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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最开始的时候,顾笑生还指望着云萱的来历能够震慑住对方至少不敢在明面上乱来,但当杨素说今夜天书院监学便会自杀的时候,他对此已经不抱太大希望。
怀来杨氏,谁都不好惹,这是整片大陆的共识。
先不说追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而平定天下的玄琰国公爷,光是四世太尉家风,便足够让很多宗门世家自愧不如,更不提而今主司天地礼的大祭酒乃是杨氏家主。
是的,杨素并不是杨氏家主,自二十年前应天神都那件事情发生后,杨素还是姓杨,但不是怀来杨氏那个杨。
魏夫人也不是他的亲妹妹。
顾笑生等着那些人的到来,虽然有些不舍天狱司里的一切,虽然极为遗憾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再改变,那么他至少要让这件事情有个相对完美的结局。
在他的计划里,稍后他会推开身后那座满是诅咒的石门。
他可能因为特殊的体质而活下来,也可能就此死去。
天狱司好不容易走向新生,他作为这里的一份子,当然不会坐视不理,那么就由自己为魏良的残废付出代价,云萱也非凡人,想来对方应该会满足了。
这一个夜。
顾笑生一个人。
独坐于门前。
他的脚边,有一条黝黑的锁链。
他沉默等待着人生最后的时光。
他以远超自己年龄的冷静沉默等待着。
因为他知道,那夜的幸运不会再降临在自己身上。
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那座门前等了整整一夜,直到无数年后,依然没有人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夜是多么的漫长,多么的难熬,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勇气。
直到晨光熹微,依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这个夜晚,还有很多人在沉默关注着雨花巷。
那些人像他一样,以为清吏院的高层们会带着夜色冲进雨花巷问罪,把他带进令无数大臣强者闻风丧胆的应无求大人面前,又或者摇光宫的高手会借着夜色的掩护来到这里,然后悄无声息地杀人放火,让苟延残喘的天狱司尚未走向新生,便转瞬迟暮。
但这些都没发生。
晨光如作,雨花巷里炊烟微作,不远处的摘星楼洪钟大鸣。
顾笑生睁开眼睛,透过穹顶望向安静的熹微晨光,有些不解,然后明白,最后尴尬地望了眼四周,连忙跑回住处。
不知何时,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息响起。
那是从那座门后传来。
正午时分,云萱才从师门驻地来到藏书库里,当然,没有忘记提着沉重的食盒。
同时,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从昨夜后,没有见过天书院监学。”
云萱将菜肴一样一样摆在书桌上,看着顾笑生说道:“梅院长那边收到了辞书,看着应该是请辞。”
顾笑生沉默不语。
看着他的神情,云萱也明白了些什么。
请辞之后便消失无踪,是回原籍退休养心,还是入神地静修,这是没有人知道的事,短时间内,也无法查探。
那这请辞,大可以理解为——请求辞世。
昨夜天书院监学的府邸上,或者多了一根白绫,今晨的护城河里,或者有些骨灰已经沉到了水底的泥里。
像这样的大人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
顾笑生觉得我有些冷,看着云萱的眼神,有些复杂。
这是一场阴谋,一场针对天狱司针对燕王爷的阴谋,或者说阳谋。
天书院监学纵容那名小怪物出手,无论天狱司怎样应对,都会有事因为他是明皇陛下的外甥,他若胜了,天狱司自然永无崛起之日,他若败了,天狱司也必将迎来陛下和怀来杨氏的怒火。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这场阴谋最后的结局,却是天书院监学承受了那些人的怒火,变成了一个死人。雨花巷里的少男少女,却什么责任都不用承担,为什么?因为云萱很强大,因为云萱的来历更加强大,总之,云萱太强大了。
而杨素,看着亲外甥的生死只在旦夕之间,却不管不顾,这意味可就深长了些。
或者,这才是他在昨夜百子会上想要得到的东西吧?
那么他能在巷口等着顾笑,也不是什么难以解释的事情了。
顾笑生一直以为,人生在世数百载,光阴荏苒,须珍惜,如果只有数十载,那就更应该如此,既然没事,那便更应该读书修行,直到暮时,他的云萱才放下书籍讲义,用过屠放送过来的晚餐,开始享受暮光的温柔。
当然,那卷灵墟修行总纲他以最快的速度藏了起来。
站在那棵大榕树下,顾笑生难得动了顽心,提议爬上去看看风景,云萱向来对他言听计从,更何况是这么好玩的事情,哪有不依的道理。
片刻后,二人借着梯子爬到大树的中段,站着的那根树根很粗壮,不担心会折断,离地面约七八丈的距离,视线可以放远,可以看到很远处的街巷,甚至可以隐隐看到玉华行宫的轮廓。
斜阳下,东京的风景确实不错。
天狱司墙外的雨花巷,更是一览无遗,如往常一般平静,但他和云萱都知道,雨花巷与以前不一样了,在那里阴影里,在井畔的檐下,不知有多少目光注视着墙内。
“笑哥,对不起。”云萱轻声说道。
她明白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情——昨夜自己不该看笑哥,那一眼是习惯。也是尊重,但也等于是把随后需要承担的责任,都丢给了他,这是不对的事情。她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原因,顾笑生才会被拖进这趟浑水里,他知道他非常重视时间,非常重平静的修行生活,所以她的歉意很深很真。
“该道歉的应该是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可能遇到这些麻烦,虽然你不怕麻烦,但麻烦终究是麻烦。”
顾笑生看着少女,感叹道:“不过,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了不起。”
云萱有些不好意思,说道:“笑哥,你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人。”
顾笑生挠挠头,说道:“我们这样互相吹捧,合适吗?”
“当然合适,因为你是全天下最了不起的人。”
云萱认真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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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来自远方的一封信()
时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不然顾笑生身周的时间肯定会像石头一样坚硬。
数日后,百子会第二夜如期而至。
看着书桌上那张请贴,他有些意外,无论是杨素那夜说的话,还是屠放先前的提醒,或者是天书院监学的请辞,按道理来说,今年的百子会应该会与往年有所不同,而且在第一夜的血腥对战之后,他本以为第二夜会推后些时日。
云萱问道:“笑哥,我们真的不去参加?”
顾笑生摇了摇头,说道:“不去了。”
百子会是东京诸学院自发组织的活动,不会影响盛夏举行仪式的大朝会,他第一夜的时候去参加,主要是想为自己证身,也想看看杨素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现在这两个目的都达到了,何必再去?
对于一朝风雨便化龙的大朝会,他真的没什么兴趣。虚荣?万众瞩目?都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想安静的读书修行,然后找到方法洗尘成功才是真正需要关心的事情。
而且百子会第二夜,肯定有无数人都会盯着天狱司,盯着他和云萱,他不习惯那种感觉。
云萱没有想到他真的说不去就不去,有些不解,又有些遗憾,说道:“如果去的话,或者真能拿到好名次吧。”
百子会剩下来的文试以及武试,如大朝会规制有具体的排名,而且肯定不会像第一夜对战那般草草结束,如果云萱参加武试,顾笑生参加文试,说不定真的可以让天狱司重新焕发光彩,至少朝试百子的排名要比之前高些。
顾笑生说道:“意义不大,没必要再去了。”
云萱看着他仰慕说道:“笑哥视虚名如粪土,真是令人佩服。”
顾笑生诚实说道:“主要是怕惹麻烦。”
夜色深沉,繁星满天,仿佛永远都不会移动,又似乎每时每刻都在移动,肃穆的令人陶醉直至心悸,淡淡的春风拂过初生的花草植物,忽然,一声鸽鸣打破静寂的夜色。
有信鸽自巷外飞来。
夜色下的白鸽,被星光照耀的很不真实,仿佛玉做的一般,没有一丝污垢,破云而落,震雾而飞,或者只是时间到了的缘故,夜色就此渐渐消退,东方天际出现一抹白色,晨光就如此突兀地来到人间。
鸽落晨明,同时带来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书信。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顾笑生正坐在榕树上观星,他有些不解,但还是从白鸽身上解下锦囊,取出那封信,随意拆开,平静阅读。读信过程中,他清直的墨眉偶尔挑起,大多数时间都很平静,映着熹微晨光的眼眸明亮的就像是湖水。
晨光渐盛,初春湿意极重,于是雾也重了起来,光线被湿润的水汽驱散,落在他的脸上时,变得更加柔和,于是他唇间下意识露出的笑意,倒映在水珠间,略显清晰。
看完信后,他沉默了会儿,喃喃自语道:“看来大朝会,不得不参加了”
百子会第二夜当天,天书院里想必热闹非凡,天狱司里则是像往常一样安静,院外的雨花巷也终于获得了真正的安静,那些盯着天狱司好些天的人,都因为百子会的原因离开了。
每夜晚饭过后,便会坐在榕树上观景,暮光楼影虽然美丽,看的次数多了,难免还是容易生厌,大榕树爬的次数多了,也没有太多意味,见着雨花巷里那些碍眼的人少了很多,云萱哪里愿意错过这个机会,撒娇卖萌无所不用其极,终于把顾笑生从藏书库的书桌上拉了起来,二人走出院门,走出雨花巷开始逛街。
离开雨花巷,便是著名的流风道,在燕王爷治下,东京承平日久,繁华渐富,街市自然热闹非凡,行人磨肩擦踵,摊上各种食物小吃香气扑鼻,很是诱人。
顾笑生给云萱买了份手抓饼,云萱有些意外,然后很高兴地接了过来,完全没有客气——孝敬笑哥束修和三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笑哥给自己买些小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拿着手抓饼小心翼翼地吃着,生怕一不留神便吃的只剩下点许残渣,吓着了顾笑生。
小模样很可爱,也很高兴。
但他不这么想。
明明还是初春,今天却有些燥热,顾笑生不知道是天气的原因还是情绪的问题,总之,当他逛到一半时,发现身上的红袍已经被汗打湿,粘着道上的尘土后变得有些脏,因为某种原因他情绪一直很低落,直到看到那个人。
那是一身黑衣的少年,站在人潮正中间,微抬着下巴,神情漠然,根本不在意自己站在这里会给别人带去多少不便,骄傲的就像只雄鹰,眼中根本没有那些正在低头啄食的麻雀。
流风道是东京最繁华的地段,人流量极大,此时正是饭时,进出他身后客栈的人更是如潮水一般,却没有人敢靠近他,黑衣少年就像是河渠里那些孤单的石柱,潮水遇之则分,画面有些诡异——顾笑生认识这名黑衣少年,但街道上的人们并不认识,那么之所以会出现如此诡异一幕的画面,想必先前已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他有些吃惊,为什么对方会出现在这里,想来是找自己,只是找自己做什么呢?
他带着云萱走到黑衣少年身前,与之见礼,然后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黑衣少年正是第一夜的百子会上与顾笑生有过一面之缘的赢不悔,他曾出言替自己解过围,但有趣的是,他与顾笑生一样,都很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没有那夜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还礼之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很快便冷了场。
人声渐退,不敢招惹赢不悔的人们低着头匆忙路过,根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更不敢议论,只是很多道目光都落在这两名少年的身上,人们很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冷场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在万众瞩目之下冷场,更是尴尬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尤其是对于想要在顾笑生面前表现出自己宽和,成熟一面的赢不悔来说。好在他的年龄终究比顾笑生要大些,又有统率国学院诸生的经验,稍一思忖后,终于想出破题的方法,指了指身后那间客栈,说道:“走,我领你去大保健。”
顾笑生这才醒过神来,与他一起走进了客栈。
云萱的神情看着很怪异,却还是抑不住心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