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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麒微笑着:“等我回来。”
“好。”
此时他们都无法预料,终其一生,泰麒再没有在白圭宫里等到臻业。
☆、第二十一章 世间至哀之人
泰麒离宫后,臻业清晰地感觉到女官、侍者们的轻鄙态度不再克制,举手投足间皆是对她这个“海客”的蔑视。
对此,臻业未置一词。
只是,女官们的轻慢,连骁宗都有所察觉。不提臻业为其故友,即便只作为舜国公主、五山女仙,下官们这般态度也是极为不妥的。
“以往倒不觉得你有副好心胸,莫非只要待在九悠殿,你便怡然自乐?”骁宗踏入九悠殿,见臻业正靠在躺椅上看着医书,专注又安宁的模样,忍不住道。
“那么泰王陛下希望我如何做呢?在戴仍如此不安宁的时候。”臻业放下书,从容地对骁宗笑道,一双眼睛明亮温润,却着实难以看透。
“你便这般听之任之?”泰王觉得,多年不见,那个十三岁少年意气的臻业,也同所有人一般,被时间雕琢得圆滑深沉起来。
“否则呢?”臻业的黑眸看起来格外幽深,与泰麒琉璃一般剔透的黑眸不同,臻业的眼睛看似清透,实则幽深似海。
这才是臻业。
不是来自蓬莱的留姬,而是名扬诸国的留公主,臻业。
七岁考入大学,十岁自大学毕业,同时成为舜最年轻的特级药师,常世三贤者之一的百草公曾多次不无骄傲地称,他最小的弟子臻业青出于蓝,假以时日必会成为名载国史的伟大医者。后臻业游历诸国,仅凭自己的声名便得到数位王的召见,其中曾因缓解了当时采麟的失道之症而名扬诸国,至今还是常世最有名的黃医。待她回到舜国朝堂,又在短短十几年间成为一代名臣,被誉为“拥有王之气量的公主”,在诸国中极有盛名……
这样的臻业,绝不是她这段时间在戴,或者说在蒿里面前表现出的无害。
看,一旦蒿里不在身侧,面对自己这个泰王,她已不再吝惜笑里的锋锐,即便措辞再委婉,依旧带着几分一针见血的犀利,该说不愧是在徇麒身边长大的吗?
说起来,虽然蒿里曾谈及,对于当时将没有记忆的臻业从蓬莱带走之行为感到十分愧疚,但骁宗一直觉得,臻业和蒿里两人间,大约是臻业拐走了蒿里……
毕竟麒麟那种单纯透彻的性格,绝非臻业的对手。
轻笑一声,骁宗道:“我竟忘了,你可不需要我或者蒿里担心。”
“让泰王陛下劳神自是不敢,但要君的担心我仍是要的。”
“你……”
骁宗一时无语,又听臻业道:“你也要离开白圭宫吗?”
“果然瞒不住你。”
“如非你要离开,自是不需要担心我的。”即便臻业对女官们的鄙夷并未在意,但只要骁宗在,内廷女官绝不敢做出过分行为,但若骁宗离宫,唯一知道臻业身份的于宇根基不足,是无法护住臻业的。
见臻业对一切看的分明,骁宗再一次确认,自己的关心大约多此一举。
“你自多加保重,我与蒿里不多时便会回宫。”
臻业与从前一般淡淡应下。成了仙的人对待离别总是豁然几分,只因重聚不过早晚。
——此次也不例外。只是再相见,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骁宗走后,女官们待臻业的态度几乎到了视而不见的地步,送来的食物也是冷的,臻业连一个侍者都使唤不了。好在还有于宇能与臻业说上几句话,否则这环境便叫人有些不舒服了。正当臻业思忖着要对骁宗讽刺一下戴的待客之道,忽然听到女官们廊下私语。
“那个海客竟然还忍得住?”
“台甫不在,一个海客还能如何?又不是有名分的妻子,不过是个玩物罢了!”
“算了,别说那个海客坏心情。你们听说了吗?舜国二声,徇王驾崩了!”
“舜离戴这么远,对戴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
……
臻业原本对宫中龃龉并无兴趣,只是那交谈里隐约的几个字一下子刺激了她的神经。
——舜国二声,徇王驾崩!
臻业僵立在原处,向来慧黠从容的笑意荡然无存,此刻脑海中一片空白,她飞奔过去拉住其中一名女官:“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徇王没有驾崩对不对!?”
女官这些日子见惯了臻业宠辱不惊的从容模样,忽见她神色惊惧焦急,一愣后想扯开臻业的手,却被臻业牢牢抓住,女官带着怒气道:“给我放手!”
臻业如何会放手?她神色紧绷得可怕,一字一顿地质问:“你再说一遍!”
臻业锋芒毕露的样子在气势上便压倒了女官,后者避开了侮辱臻业的话语,磕磕巴巴地道:“舜国二声,徇王驾崩,是真的……”
臻业一下子松开了女官,女官泄气之下竟颓坐在白玉铺就的地上,臻业转身便向于宇的官邸跑去。
不巧,于宇这日受泰麒此先吩咐,前去瑞州下府料理一些琐事,因此,如今的臻业在白圭宫里孤立无援,而嵌泽和她收服的妖兽里,除去摇风,都被她派去保护泰麒了。
臻业强自冷静下来,手持骄王赠与的令牌去梧桐宫确认了舜国二声消息属实。
自梧桐宫而出,臻业在晚风中默立,任由冷风卷起她的衣角裙摆,往日里清雅飘逸的淡色裙袍此时格外显得单薄。
她忽然想起,三岁之时,同在一个风月疏朗的夜晚,父王抱着睡不着的她在蓬庐宫前升山者的营地看星星、讲故事,而那晚怀臻如踏月而来,拜倒在父亲面前。
同样云海之上的夜晚,风露加身,那晚尚有父亲的温慈与麒麟的奇遇,而今仅剩她一人。
长夏宫中,再没有永远等她归家的慈父……
臻业想着,不禁悲从之中来。好像从昨日到今日,甚至短暂的一个呼吸间,她便成了世间最可怜的人……
她步伐不稳地撑着地坐下,这般屈膝坐在梧桐宫前,追忆着往日笑怒随心的无忧无虑,即便那时处处瞧她不顺眼的怀臻,在父王身后也变得可爱起来……
不对!
臻业猛地从追忆中找回几分神智,思及十个月前怀臻前来参加戴国庆典时,看似沉默却是欲言又止的异常模样,臻业倏然站了起来。
她冰冷而凄惨地笑了起来,她要去……蓬山。
臻业唤出摇风:“去蓬山!”
摇风并非使令,亦非有灵智的大妖,并不会与臻业对话,只会听命行事。
即便摇风以速度见长,臻业到达蓬山之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臻业身为五山女仙,对蓬山并不陌生,她在云海上遥遥见一抹银蓝色的光泽,便下令摇风降落。
徇麒早已感觉到臻业的靠近,此时更发现了妖兽的气息,抬头,便见黑发黑眸的臻业一跃而下,冲上前来紧紧揪住他的前襟:“父王在哪里?!”
☆、第二十二章 迎驾主上
徇麒对视着臻业的眼睛里罕见地带了惊愣与无措,而臻业紧紧盯着他,黑眸里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凶狠,宛如失去庇护的幼崽竖起全身尖刺向着敌人。
“公主,请不要这样对徇麒!”正音从徇麒的影子里出现,试图阻拦臻业。
臻业不为所动,仍是直直盯着徇麒,徇麒轻蹙着眉,顺从地回答臻业:“主上退位,遗体仍在蓬山。”
臻业蓦地放了手,像是终于相信疼爱她的父亲已再不会回来,愣愣地、呆呆地收回手,转身不知要向哪里走去……
徇麒的目光追着臻业的背影,吩咐道:“瞰圭,保护好她。”
使令瞰圭闻言便隐身追上臻业,正音担忧地看向徇麒:“方才为何不……”
“再等等。”徇麒打断她,“待她恢复冷静。”这一刻的臻业是没有任何理智可言的。
徇麒第二日再见臻业之时,她已换上一身白衣,独立风中,凝视着远方,大约在追思她的父亲。
徇麒并没有询问瞰圭,臻业在这一晚经历了什么,他可以想见那决不带有一丝愉快的成分。仅仅隔了一夜,臻业竟已冷静下来,看似平静地接受了徇王驾崩的事实。
此时臻业也察觉到了徇麒的到来,眸光对上徇麒,一时相顾无言。
比起白圭宫那次见面,她的面容憔悴了许多,永远的明亮的黑眸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臻业。”
“父王驾崩,我已不是什么公主了,台甫日后亦不必违心地待我如此客气。”臻业轻缓而道,徇王离世似乎抽光了她的力气,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颓然轻颤,隐隐还有些自嘲。
臻业想,她与徇麒一同长大,并非毫无情分,只是那些情分似乎总是看不见的,唯有语带讥锋时,方才恍如昨日。只他仍是台甫,而她已不是公主,就如同父亲的离世般,什么都回不去了。
“恐怕……”徇麒缓步上前,在臻业微深的眸色中,倾下身,“并不行。”
臻业震惊地看着跪拜在自己足边的徇麒,第二次听到麒麟的誓约。
“遵奉天命,迎驾主上,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忠诚!”
臻业在一瞬的惊讶后,没有露出丝毫兴奋与荣耀的神情,她的脸色冰冷极了,少顷她冷笑起来:“果然如此!”
她对身前拜伏的徇麒道:“父王退位必是你失道之症已到最后阶段,既如此,算时间戴国庆典之时你便已失道,可你一点都不曾向我吐露,原来……
臻业的声音陡然抬高几分:“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感知到我身上的王气了对吗?”
“是。”徇麒回答。
臻业压低的声音依旧在冷笑“呵,或许更早,在我去蓬莱之前,你便已知道了,因此诱骗我使用陨旋晷变成婴儿,将我送到蓬莱……这就是所有的真相!不是吗?”她的笑音冷然而凄厉,几乎一下子猜中了所有的秘密,叫徇麒一时语塞。
“回答我是不是!?”
“是。”
“我宽恕。”顿了顿,臻业说道,语音一落,誓约达成。
徇麒惊讶地抬起头,见臻业昂着头,颊边挂着一颗泪珠。
他以为她会拒绝,可承诺的同时,他似乎看到了永不宽恕的宿命。
在先代徇王白雉二声后的第二日,徇麒找到了新王。
与她的父王成为王时满是骄傲和欣悦的样子不同,臻业面对女仙们的祝贺,无悲无喜,毫无动容。
那时她乖巧也活泼,最爱听别人夸奖她的父亲。每每听到便是一副骄傲又欢喜的模样。她对蓬山的一切十分好奇,对徇麒也十分好奇,她主动和女仙们说话,打探徇麒的性子……
如今呢?臻业显然对成为王没有半分欣悦,她总是时不时地扫过那些她和玄阔留在痕迹的地方,追寻着她逝去父亲的痕迹,怀想着那些笑音。
女仙明岚是照顾徇麒长大的女仙之一,虽然徇麒的性格一贯冷硬,但自己照顾大的麒麟总是多心疼几分,先代徇王愿意退位以保全徇麒,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担心舜,好在徇麒隔日便找到了新王,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只是这位新任徇王陛下,竟是比徇麒还要沉默寡言。服侍了几日,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叫明岚不由开始担心。说起来,徇麒在蓬山历任蓬山公中都是出了名的冷峻,多亏先代徇王是位温慈的老好人,才算是君臣得宜,只是如今这位……
明岚不由叹了口气。
女仙们也在谈论着这位舜国新王,总觉得比起现代徇王,真是不好相处的样子。
对此,徇麒是知晓一些的。只是他想,臻业大约还需要些时间从先王的驾崩中恢复过来,他会陪着她走过去的。
自徇王驾崩,臻业便时常恍恍惚惚,成王也好,接受天命也罢,直到乘上玄武回舜,她才在风中找回一些真实。
她记得五十四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大风中、在玄武背上,她坐在父王身边,听父王与徇麒说舜国的事,她托腮听得有趣,后来睡着了便被父王抱在膝上……
她似乎正以另一种身份走着父王的路,但只剩她一人,退途隐没,前方,是没了父王的长夏宫。
万人之上,却再无法露出笑容。
☆、第二十三章 再见两地相思
在先代徇王退位的十一天后,梧桐宫中舜国一声,徇王即位,里祠升王旗,同时凤凰传信于各国。
长夏宫
朝堂上,冢宰兼息暂任假王,正主持着朝中事务。在先王玄阔尚在时,他作为玄阔的副手曾见证玄阔处理一应事务,但轮到自己时,却觉得责任重大,力有不逮。
兼息的忧虑几乎也是百官的忧虑,这些年他们早已习惯听从王的指示,一贯贤能的玄阔忽然退位,真真是叫舜国官员措手不及。虽则徇麒仍在,国家先前的更迭也算顺利,但长久没有寻到新王而致折山危机的历史并不罕见……
正当舜国官员为国家担忧时,二声氏来报,白雉一声,众官员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台甫这般迅速地找到新王,对舜国而言不可谓不是喜讯,里祠升起王旗,叫舜国百姓从一代贤王退位的惊愕中再次感到如坠梦境。
冢宰兼息沉声下令:“即刻准备迎接新王!”
臻业看到长夏宫时,突然站了起来。
这是她长大的地方,她一直以来视作家的地方,从今往后,亦会是她垂死之地。
——守护曾经的家直到生命终结,这个想法让臻业自玄阔驾崩后,第一次感到一点温度。
“怀臻。”臻业突然出声。
“主上。”徇麒看着应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