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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方才说了几句话,一旁那自从郡王走后便痴痴发呆的庞书华却回过了神,凑上前来笑嘻嘻问李季霜道:“季霜姐姐,你竟然认识郡王殿下?”她究竟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上一回见到郡王殿下还是几年前。方才一见郡王殿下竟从当年那个矮小腼腆的男孩,长成了如今这个一表人才、器宇轩昂青年,庞六姑娘不由得一颗芳心暗许。她素来胆大,当下便缠着李季霜,死活要她将与郡王相识的经过说出来。秦潼这才藉此摆脱了李季霜的纠缠,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湖边清风习习、十分凉爽,满地绿荫如毯,开满了应季的野花,正是风景如画。庞书华拉着李季霜说话,一旁几个小姑娘便在湖边玩起了藏猫猫的游戏:将一人的眼睛蒙住,其他人躲好,只看蒙着眼睛的能不能扑到人。这游戏秦潼从未玩过,她从小便是个男孩性子,平日里也是伙同着男孩子去游荡、打猎,这姑娘家的玩闹她从未见过。只是到底年纪大了,秦潼虽看着有些眼热,可到底还是拉不下脸来去和一群小孩子玩,就陪着李季霜与庞书华,听她二人说话。
这般,一群小姑娘在国公府玩得十分尽兴,待到婆子、嬷嬷前来寻人的时候,竟已是不早了。秦潼虽然并不疲累,可几个年纪小的姑娘却已没了早先的精神头,索性众人便一道慢悠悠回了竹屋那里。
许国公这回所办的是较为随性的私宴,因此也就不拘什么礼数,已有丫鬟仆人将矮几、桌案抬了来,便在院中摆了筵席。女眷们相熟的凑在一处,说一说体己话,再稍用一些国公府的名厨们烹制的精馔,气氛十分轻松随意。
秦潼被李季霜硬拉着坐到了一处,庞书华却也跟了来,不知是仍惦记着母亲的吩咐,还是想朝李季霜打听郡王殿下的事情。几个小姑娘凑成一桌,因着没有长辈们在一旁,更是无拘无束。李季霜被庞书华这个小丫头纠缠得满心不耐,她一心想要和秦潼说说话,却总不得空,真是有苦说不出。秦潼在一旁抿嘴笑着,却并无意为李季霜解围——她可不想这个坦率的姑娘再缠着自己,问些诸如她二哥相貌如何、她可怕二哥太过严厉之类的问题了。
好容易将庞书华应付过去,筵席已经堪堪到了尾声。李季霜恨得牙痒痒,抬起胳膊搂住秦潼的脖子,凑过去磨着牙道:“你诚心的吧?也不管管你妹妹,我都被她烦死了。”
秦潼笑眯眯回道:“阿宁天真烂漫,季霜妹妹方才不是与她很聊得来吗?”
“很好。”李季霜倏地笑起来,令秦潼顿时心生不妙,她手上微微用力将秦潼搂过来,笑着对她道,“你可吃好了?若是吃好了不如陪我走一走,消消食。天气这么热,吃了饭不动弹只怕积住食呢。”
秦潼自然没吃饱,可她也不敢吃饱,生怕自己饭量太大惹得旁人笑话,因此早把筷子放下了。李季霜这样问,她自然不好再捡起筷子,遂只得硬着头皮轻轻颔首。李季霜便似笑非笑地转头对庞书华道:“我和你云姐姐去散步,你留下好好吃饭,吃得多才能长得高。”
庞书华已将话问得差不多了,当即便笑眯眯道:“姐姐的话,我自然要听。”说着冲她们挥了挥手,嘱咐秦潼道,“可别走得远了,免得待会儿母亲找你时,人却不见踪影。”
秦潼一面点头,一面便被李季霜拉得离了席。她跟着李季霜绕到竹屋后面,竟有个小小的菜圃,种着些菜蔬瓜果。李季霜与她坐到了后廊下,方才道:“你也不必拘束着自己了,反正这会儿你舅妈也瞧不见你。”她还以为秦潼是被舅母管束着,方才约束了天性,心中十分同情。
只是秦潼不仅仅是被舅母约束,她放浪形骸近二十年,却自从住到太师府便打算收住胡闹的性子。早时她与李季霜胡闹实在是近来憋得狠了,这会儿听李季霜这样说,也只是淡淡摇了摇头,道:“算了吧,我心中总归是不踏实。”
“唉,真是难为你了。”李季霜叹了口气,却忽又笑道,“等你嫁到我家来,就不必这样拘束了。到时咱们还可一道玩,我二哥不会在意的。”
秦潼听她小孩儿家心思,不由苦笑,心想你是人家闺女,这样胡闹自然是可以的,我到时做了你家的媳妇,再胡闹岂不是让婆婆生气?
李季霜一个姑娘家,又是个胡天胡地的性子,自然想不到其中关节。她拉着秦潼显摆道:“别看我二哥生得吓人,其实他除了脾气坏些,其他条件真是没的说。”她说着支起一条腿架在长凳上,往后一靠倚着廊柱,笑道,“他武艺高强、面冷心热,虽说这些年因为总在军中,不常回家,可哪回探亲都想着给我带些好吃的、好玩的。我惹了麻烦,二哥虽然打得我狠,可我闯的祸都是他替我收拾的。”
秦潼听得发怔,忽然忍不住想到:展昭武艺也不低,不仅心热,面也不冷。她小时候闯了祸,若是展昭恰巧在,总能替她担着。
一旁李季霜又叹了口气,道:“但若说他有什么不好,那便是不解风情了。这些年他不近女色,身边连个暖床的都没有,我娘骂过他几次,只是不听。好在这次庞将军与他说合这门亲事,不然我真怕他就这么一辈子打光棍。”
秦潼呆呆地想:展昭可也算不近女色吧,只是他却不是不解风情。那天在延庆观后院的树上,他抱着自己……
“呦,你脸红成这样。”李季霜一扭头,就瞥见秦潼脸涨得通红,取笑道,“这还没嫁过来呢,你就臊成这样了,洞房花烛夜可怎么办?”
也亏得这两个大姑娘都是离经叛道的性子,竟公然谈论起男人来,还将这门本该心照不宣的亲事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倒像是亲事已经订了似的。这要是换了旁人家的姑娘,只怕早就羞得钻到地缝去了。
这天回到太师府,已是掌灯时分。秦潼一身铁打的筋骨,并不觉得累,可庞夫人与几个小辈们早就疲惫不堪,因此她也乐得早早告退,回了自己的院子里。晴画、雨诗便伺候她简单用了些粥饭,主仆几人又说了些闲话消食,便打来热水盥漱,早早地熄了灯烛上床歇下了。
只是这晚秦潼躺在牙床上,却是翻来覆去、难以成眠。晴画、雨诗早在外间歇下了,她却辗转反侧,脑海里净是李季霜说的那些话。秦潼白日里只看了李仲武一眼,她承认李仲武虽然脸上有刀疤,相貌却并不丑陋,这人年纪轻轻官阶不低,也算是年轻有为,可秦潼心中总觉得难活。这样胡思乱想,不知不觉间外面已打过了三更鼓,秦潼索性悄悄坐了起来。她披了衣服,不愿惊扰外间两个丫鬟,便轻轻推开窗户,轻轻巧巧跃了出去。
外面一轮明月高悬,夜风却有些凉。秦潼紧了紧衣襟,在屋后面的小花圃里踱了几步,忍不住便轻轻叹了口气。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她仿佛心有所感,微微偏头往屋顶上瞥了一眼。虽然那黑影躲得够快,可秦潼眼神极佳,立时便低喝一声:“什么人!”她一阵心跳,直如擂鼓一般,眼见得那人一跃而起便要逃离,顾不得许多便压低声音叫道:“雄飞哥哥!”
那黑衣人猛地顿住了身形,秦潼紧紧盯住他,只觉得耳鼓震得生疼,她低声又叫了一句:“雄飞哥哥。”
黑衣人正是展昭,他这几日奉命监视太师府,可每次都忍不住来这里看看。虽然明知此举不当,可展昭忍不住,哪怕见不到秦潼,他也想离得她近些,从丫鬟们的闲谈中猜测秦潼今日做了些什么,可有人为难她不曾。
他真未料到秦潼竟能发现自己,并且一眼便看破了自己的身份。
其实秦潼全是误打误撞,她整日里想得念得都是展昭,方才那一抬头对上黑衣人的双眼,她如何认不出这人便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见展昭身形仿佛凝住了一般,秦潼咬着嘴唇低声道:“你下来。”她见展昭不动作,又道,“再不下来,我就喊人了。”
俄顷,展昭纵身跃了下来,落地无声。他离秦潼只有几步远,却不肯再走近些了。
秦潼曾无数次想过再与展昭见面,被他知道自己的姑娘身份,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展昭可会怨自己瞒着他,可会……可会放下心来爱慕她?
可当秦潼望着展昭那双仿佛平静无波的眼眸,却忽然不知所措了,她呐呐道:“雄飞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以为没时间更新的,还特意留了个请假条,结果老天爷打我的脸打的是啪啪啪的响啊
不过时间不够了,写不到当面对质,下次再说哈,未来几章我让昭昭多蹦跶几天
☆、第二十五回 离愁渐远渐无穷
展昭远远地瞧着秦潼,她大约是方从床上起来,一头青丝都披散在肩上,拢着一身斗篷站在那里。今晚月色清冷,洒落的银辉铺了一地,秦潼站在那里,不施粉黛的面容一如从前,看着就像是个昼伏夜出的精灵,抑或是勾人魂魄的妖精。展昭忍不住纳闷,自己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叫了这人十年的弟弟?这分明,就是个一眼看去,便知根本不可能是男人的姑娘。
两人默然相看半晌,秦潼忽地一步步走上前来,直到逼近展昭身前。她咬着嘴唇,仰着头问展昭道:“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展昭忍耐着一动不动,他动了动嘴巴,垂眸淡淡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他原本语气中带了几分讥诮,可听上去,却无端多了些许抱怨的意味。秦潼倏地笑了,明知不该,可却忍不住,她问道:“你怨我吗?”
“我怨你作甚?”展昭偏开脸不去看秦潼,更不去看那双眼睛。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却紧紧地攥了起来。秦潼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身子几乎贴在了一起,她悄悄伸手握住展昭的拳头,用了几分力道,没让展昭立时挣脱开去,她轻笑道:“可听上去,你却不像是不怨我的样子。”
展昭咬紧牙关,手上猛地使力甩开了秦潼,狼狈退了两步,恶狠狠道:“秦姑娘,自重。”
秦潼觉得自己本该感到不安,抑或是心中难过,可眼看着展昭就站在自己面前,她便像是泡进了温泉中一样,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这个人,明明早已得知了自己的身份,可他还愿意站在她面前。哪怕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是眼睛却是不会骗人的。况且,展昭做戏的本领实在不甚高明。秦潼不怕展昭怨自己,她只怕展昭再也不愿意见自己,她怕展昭在知道自己的秘密之后,像是看陌生人一样对自己冷眼相待。可他到底没有,这个男人如今就站在她面前,看样子便知气得不轻,可仍旧没有转身就走。
秦潼忍不住笑着叹了口气,道:“你看,你果然是怨我的。”她看着展昭铁青的脸色,轻声道,“我知道,这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瞒你。”
“如今在说这些,又有何益?”展昭半晌方才答道,他费了很大力气才能冷静下来,“你早告诉我一天,你我便早一天分道扬镳。”
秦潼只觉心上被一根针狠狠扎了一下,可是她面上却分毫不显,扬起笑脸道:“你一定要提如今吗?我们只怕也见不了几面了,难道你就不能哄哄我?让我今后想起你,记起的总是你的好。”
“我何德何能,还来哄你?”展昭忍不住出言讥刺道,“秦姑娘如今是太师府的贵客,而我不过是个江湖草莽,身份低微,怎么配来哄你?”
展昭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彻底底死心了。从那日知道秦潼是女儿身,且住进了太师府起,他们便注定了今生无缘。可如今看着秦潼,展昭才恍然发觉,那口气自己根本咽不下去。他想质问秦潼:这份情她究竟看得多重?她是不是当真心甘情愿听从家里安排?展昭也想告诉秦潼,但凡她有半分不情愿,他都会尽全力为她搏一条出路。
可是秦潼究竟住进了太师府,她甚至没有找过自己,展昭惟一能做的,也只有在一旁看着她罢了。
“凭我中意你。”秦潼笑了笑,展昭的话令她心如刀割,可她不愿显露半分,面上始终是笑着的,“我爱的便是你出身草莽,我也不稀罕那些个位高权重的子弟。”
展昭忍不住冷笑:“可你嫁的终究是位高权重的子弟,不是吗?”
“是啊。”秦潼轻叹道,“雄飞哥哥,你们江湖人不是常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吗?我不在江湖,可也是身不由己。”
展昭往前一步,居高临下望着秦潼,讥讽道:“你们读书人也有一句话,叫做‘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既然选了这条路,何苦还来与我说这些话,难道不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吗?”
这话便说得有些重了,秦潼慢慢敛了笑容,望进展昭眼睛里。她如何不知,自己今晚的所作所为何止逾矩,简直是孟浪轻狂。可她当真舍不得,也许就是最后一面了,这辈子都再也见不着,秦潼真想展昭能像从前那样与自己说两句话。可这到底是奢求罢了,展昭说的真对,从自己选了这条路开始,她就不配再和展昭说这些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