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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除非邓虎有缙绅级别的消息网络和传递渠道,而且他还要关心远在杭州和福建的专业消息,否则像他这种县城里的土棍,是根本没有能力去打听熊道底细的。所以说这次算是他运气好,手边正好有知道熊道底细的人,否则的话……
搞清楚因为接了一个小活而导致自家踢到了铁板上后,邓虎立即请了中人——杜牙人带着礼物去熊老爷那里赔礼谢罪。
然而那边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当杜牙人从鹤楼,现在叫做熊府的园子里出来后,带回的消息很冷很硬核:拿张苏滩吴猛的人头来赔罪。
“侬个外乡赤佬欺人太甚!”得知消息后,邓虎一拳砸在了桌面上。
……
在贼把头老拐铃铛入狱后的第七天,张苏滩的吴三爷终于迎来了阶段性的结局。
清晨,大批人手来到了张苏滩。
这些人大部分是熊道的手下,还有少部分是穿着皂衣的官差和民夫。而当吴三爷闻讯赶来,隐藏在草场中观望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一股黑烟。
是的,这帮外乡佬开始烧荒了。
一群口鼻裹着湿布的民夫,开始拿着长长的火把烧起了荒草。没过多久,大片的火场和滚滚的黑烟就在张苏滩出现——继栈桥被烧毁后,吴三爷赖以生存的另一半生产资料也完蛋了。
荒草滩是重要的生产资料,它可以遮蔽视线,可以隐藏私盐和逃犯,可以让吴猛一伙在里面胡作非为,称王称霸。
现在荒草滩没了。烧荒行动只持续了三天,就将张苏滩包括周边的荒草一扫而空。
吴猛吴三爷现在就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了,因为之前耍的花样败了人品:口中说要考虑几天,反手就去打行那里买了烧楼的业务,现在楼没烧掉,自己开始坐腊了。
原本三爷一伙还打算热血莽一波的。然而在烧荒之后,在一望无遗的江滩上,三爷和手下遭遇了地主老爷派来的狗腿子的沉重打击:400米开外,5杆火枪轻松将三爷打得肝胆欲裂,抱头鼠窜。
原本气势汹汹地对抗就这样虎头蛇尾得暂时完结了。
之所以说暂时,是因为吴三爷并没有在火枪下毙命,而是带着残部一路跑去了太湖,隐入群匪之中,慢慢去舔伤口了。
而这件事演变到现在,打行的邓虎却成为了最受伤的那个:吴三爷可以跑路,家大业大的他却没办法跑路。
邓虎邓掌柜这时候无疑认为自己趟了枪……不就是一件烧楼的小事吗?这人也被你们抓到了,楼也没烧成,还搭上了几十号贼娃子,至于这么不依不饶吗?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穿越众对于一力肃清城市流氓这件事是相当重视的。现在不下手,等到将来港口建好以后,这些货色造成的破坏会成倍放大。
这就叫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面。事实上熊老爷也没想到,原本就是吴三一伙的事,最后居然扯到了邓氏打行的头上……好吧,这下正好接茬干就是了。
于是乎,沟通无望的邓虎就被迫和熊道这边进入了冷战状态。
打行现在提高了警惕,熊道这边抓不到现行的话,也没办法在县城里大打出手,所以就只能暂时冷战了——等找到破绽再说,老拐的例子就摆在那里呢。
……
当熊老爷一边强拆,一边打击地痞流氓的时候,以余本德为首的土地收购行动也已经开展得如火如荼了。
和熊老爷那边比起来,余书办这边由于散户比较多,所以总得来说任务还是比较繁重的。但好的一点是,余书办这边玩得是账目,银子和田契,和熊道那边打打杀杀的做派不是一回事。
第一个被余书办征地小组进驻的,是离着高桥不远的左家村。
左家村人口不少,有将近五百户人,村里左姓为大姓,其余赵钱孙李小姓也有不少。
而余书办带着牙人和帐房来到村里后,二话没说,先撒出银子溢价收购了几块田土。
第345节 开港(十一)
封建王朝的地价和国运是息息相关的。总得来说,地价和王朝兴衰是呈正比的,大体上是呈波谷形态。
在王朝早期,战乱初平,十室九空,人口远远跟不上需要,所以这时候的土地是卖不上价钱的,很便宜就能买到。
官府在这一时期会鼓励民众去开荒,其实就是把之前撂荒的那些无主耕地再恢复起来——自耕农的主力就是在这一时期出现的,因为拓荒后的土地官府会发给地契。
王朝早期之所以是和谐社会,正是因为有足够的土地供应。资源富足了,那么矛盾自然就会少。
而到了王朝中期,在人口数量大幅提高的同时,可开垦耕地的供应也渐渐开始紧张。这一时段就是波谷的高峰:人口和土地的关系刚好达到临界点,社会生产力最高,内部矛盾可控,一片欣欣向荣的样子。与此同时,地价也开始大幅度飙升。
这之后就是缓慢地下坡和一系列按部就班地崩溃:人口愈发增多、田地开始不够分配、社会总财富被稀释、社会矛盾增加、政府开始加税维稳、士绅开始蓄养隐户隐田对抗加税、大批自耕农被转嫁到头上的课税搞破产、缺乏资金的政府更加变本加厉地敛财、恶性循环、革命开始、李自成们出场、互相残杀、十室九空、新朝建立,又一个循环开始。
而在这个王朝兴衰的过程中,地价是明显随之起伏的。
明末时,江苏无锡的良田价格只有一二两,到了清顺治时期,同一块地的价格是二三两,康熙是四五两,乾隆三十年是七八两,最高十余两,而到了嘉庆时期,地价则飙升到了五十两。
注意,以上的明末,指得是崇祯末期。李自成们当时已经将北方彻底砸烂,朝廷为了筹措巨额的剿匪经费以及辽晌,只能不断在南方加码田赋。
地主们疲于应对官府的同时,天灾依旧在毫不留情地摧毁着陆地上所有的农作物。这一切都让1640年之后的江南田价迅速崩塌,到了只有一二两银子的地步。
在那个时间段,江南很多地方甚至出现了撂荒——这在承平时期是不可思议的。
然而史实就是这么发生了:土地收入已经不能应付苛捐杂税,何况还有天灾,大批地主被破产,田契变成了催命符。为了躲避官府的征缴,甚至有人将田契放在道路上任人拾捡。
……
时间回到当下。
在熊老爷收购土地的1629年这个时间段,其实并不是搞拆迁的最佳节点。
从去年开始的旱涝风潮等等灾害虽说给了江南人民沉重地打击,但这毕竟才是崇祯系列大灾的开始,民众们不可能意识到今后的年景只会越来越恐怖。
总之,下至贫农,上至地主,大家还是有梦想的:熬过今年的话,明年大概就会好起来了。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搞拆迁无疑会多付出资源:再过几年,江南的田价就会像自由落体一样掉落下去,那时候才是收地的最佳时机。
然而某些人等不得了。
将尽可能多的管子插进大明朝身上吸血是既定国策,像上海滩这种承北启南的重要节点是必须拿下的。正在和时间赛跑的穿越众们心急如焚,恨不得明天就在全大明布置好据点,这个时候银子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左家村这个原本历史上默默无名的江南小村,就因为距离规划中的港口比较近,从而成了最早享受拆迁政策的居民小区。
当然了,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对于世代务农的这些人来说,到底这个拆迁政策是用来享受的,还是用来抗争的,那还要因人而异。
余本德余书办带着征地工作小组,简称“征地办”的一行人来到左家村后,当即就号房子住了下来。第二天一早,这边就放出了消息:收地,现银。
得知消息的村民们纷纷赶了过来,在征地办的小院周围纷纷扎起袖子开始看热闹。
征地办开出的收地价码是这样的:劣田每亩五两银子,中田八两,上等水田十二两。
从这个价格就能看出,作为第一批被拆迁的单位,左家村还是享受到了政策优惠的。要知道眼下的田价,即便是上等水田,价格也不会超过十两银子/亩。
卖地的人很快就出现了。
还是那句话: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一个上千人的村子里,总是有头脑活泛的家伙出现的。这些人或者是清楚周边地价,敢于来回倒腾一把的;或者是因为种种原因,原本就打算卖地的。总之,一部分人在看到收购价之后,很快就出手了自家的地。
差不多用了三天时间,左家村周边就有200多亩土地换了东家。这些土地大部分是中田和劣田,另外还有一处鱼塘。
比起左家村拥有的所有地块来说,200亩零碎田地自然不算多。但这一步毕竟是开始,算是剔除了一部分人,为征地起了个好头。
接下来征地办又开出了新条件:在萧山,奉贤,金山,海盐等等今年遭过潮灾和涝灾的地区,现在有大批的土地可以和左家村这边做置换。两边互换的比例是1:1。5。
也就是说,如果左家村的某人能拿出10亩的地契,他就可以换到上述地区的15亩土地。不但可以换,而且是连片的土地。
这一下村里顿时轰动了。眼下已经到了明末,几百年来的人口繁衍买卖转手,导致现在的田地极其分散,普通人想要凑出一大片整块的土地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现在机会摆在了面前,更何况是1:1。5的兑换比例,自然就有人动心了。
占据了人口比例最多的佃户是没资格考虑什么卖地换地的,而跳出来兑换土地的是几户自耕农和小地主。这几户人家都是村里的杂姓,人手既少,也没有大家族的拖累,可以做到说走就走。
接下来就是交接了。几户人家为了抱团,先是统一将地块选到了奉贤附近,然后又连夜跑去视察了那边的土地。
视察的结果有好有坏。奉贤那边的土地都是杭州站在八月潮灾之后借机收购的,虽说面积大,但是都过了咸水,所以土地状况很差,基本上都算是劣田。
然而考虑到1。5倍的兑换面积和真正连成片的土地带来的巨大好处,最终还是让这几户小资产阶级拿出了自家的地契:新田用心操弄几年的话,就会变成中田甚至是上田。但是连片的土地,以他们这几户人家的底蕴来说,过了这个村的话,下辈子也没本事凑出来。
几天后,在当地有名的土地牙人,县衙代表余书办,以及征地办的某位掌柜见证下,双方签字画押,交换了地契。
在这个过程中,为了所谓的“买马骨”,征地办这边还额外掏了银子,请余书办将交易的地契加盖了官印——白契变红契。
古代的田地交易有“红白契”这一说。白契是没有经过官府认证,也就是没有交过税的地契。而红契则是正规官契。
通常来说,白契的日常效力和红契是一样的。但是一旦有了土地纠纷需要双方打官司的话,白契就会给人留下钻空子的机会:毕竟逃税,又没有经过官府认证,遇到对手和衙门有勾结的就能在这方面做文章。
几户小资产阶级千恩万谢地带着红契和家人去新家园生活了。而他们留下的一处桑园,以及零零碎碎的三百多亩土地,又被征地办收入了囊中。
鲁迅说过,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在眼睁睁看着几户人家占了大便宜而且没有被骗后,村民们再也把持不住了:左家村几乎所有的自耕农和富农都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征地办的小院里一时间人满为患,直到深夜都不消停。
而到了这个时候,一直稳坐钓鱼台,冷冷关注事态发展的左家宗主左鸿堂终于坐不住了:当天发现族中居然有混账东西想要去换地的时候,终于出手了。
和这个时代大部分有名姓的村镇一样,左家村里自然是左姓人占了大头。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左氏宗族,不但房头众多,还拥有着周边几千亩的土地,是附近最大的土豪。
原本对于左家人来说,征地办的动作也就是那么回事,大家都是当热闹看的:扎根于此地的左家自然不可能卖田土,也不可能被所谓的1。5倍兑换方式诱惑。
道理很简单:那些躲避不了官府课税的小户去哪里都一样,但左家这种大族,不但在本地有N多的隐田隐户,而且他们世代经营的关系都在本县。
一旦去了外县,隐田怎么办?离开了本县盘根错节的那点关系,被外地的官衙见到这种举族迁徙的,那纯粹是羊入虎口,哪怕光是足额交税,就已经能让他们脱几层皮了。
所以说,在征地这件事上,富农小地主动得,左家这种大族却是万万动不得的。
然而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有些东西就没那么好说了:左鸿堂前脚刚刚处理了族中的败类,后脚余书办就上门求见……征地办来到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