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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明-第2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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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有些东西就没那么好说了:左鸿堂前脚刚刚处理了族中的败类,后脚余书办就上门求见……征地办来到左家村后,这是余书办第一次登左家的门。


第346节 开港(十二)
  左氏宗族和其他所有宗族的架构都是相同的:族长是核心人物,掌握着公财,公田,公廨这些族内公产的分配权。
  与此同时,各个房头最有威望的老人会和族长一起组成二元议会,用来协商宗族内部事物。
  而最近一段时间,族里开会明显比以往频繁。
  前些天征地办刚进村的时候,族里就开过一次会,会上各家达成的唯一共识就是“静观其变”。然而过了没多久,第二次紧急会议就又开始了。这一次的议题是如何处置族内败类左平。
  说到左平,此人也是奇葩一个。在他们这一辈人中,左平排行十七,所以平时人们都叫他左十七。
  左十七是六房次子。此君成年后从家中分到了七十亩地的产权,不想这货在双亲过世后突然间染上了赌瘾,兜兜转转几年下来,就将三十来亩地典卖给了族人。
  原本这种事是没人管的,哪个大家族里不出几个败类?正经是很多人都在冷眼旁观,就等这货下一次赌输后放出地契来大家继续竞标。
  不想晴天一声霹雳:租栈……征地办来了。
  有了竞争,就有了对比。这左十七在观察一段时间后,发现这家收地的租栈确实是童叟无欺,真金白银,于是他的心思就动了。
  要知道他手头现在只剩下40亩地,这其中大部分也不是什么好地,就是普通的中下田。
  那么如果按照租栈给出的条件换地,他就能在其他县得到60亩整齐的下田。这样一来,无形中他的资产就增值了很多,无论是继续出租还是将来赌输了分割出售,都属于进可攻退可守。
  于是左十七在偷偷跑去奉贤转了一圈,和那几户吃螃蟹的富农打听完具体情况后,这个赌徒就真正动心了。
  然而想卖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这里面有一个隐性问题要解决:从理论上说,他只能把土地卖给族里。
  这一点是必须的,也是无可厚非的:宗族可不是后世的股份公司,如果任由不肖子孙把土地卖给外人,那用不了几代人宗族就烟消云散了。
  但是左十七是真地想脱族啊……他现在只想远离那些成天嘲讽他是废物,等着占他便宜的族人。
  他是一个有梦想的男人,他不想一辈子让人踩在脚下,他等了这几年,就是想等一个机会钻进赌坊中大杀四方,一夜暴富。然后告诉大家,他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
  现在征地办出现了,左十七的机会终于等到了,于是他再没有犹豫,半夜去敲了后门,打算和这帮收地的好好谈谈。
  谈话的结果很令他满意:征地办这边答应了将他的地块安置在萧山那边。这样的话,他就等于跑去了绍兴,将来隔着钱塘江,族中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于是某人就兴冲冲地回家准备地契去了。
  然而左十七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他就被人押进了祠堂,里面是严阵以待的元老会成员。
  是谁出卖了他呢?一墙之隔的兄嫂。
  在家法(红漆棍)的提醒下,左十七迅速将一切都吐露了出来。这之后他又被追加了一顿板子,然后被勒令待在家中养伤,哪里也不许去。
  至于他的地契……经过族中公议后,便由其兄代为保管,将来如果左十七要卖地的话,一切由其兄操办。
  讲真,这个处理结果从宗族角度来说,已经是很公平很仁慈了。左十七除过挨了一顿棍子外,也没有失去什么,他真要卖地的话,还是能得到银子的,只不过是族里的内部价格。
  但是天底下的事,从来没有那么简单的。鸡蛋已经破了,能指望苍蝇放过吗?
  左十七被修理完当天,某位县衙书办就闻讯赶去伤者家里慰问了一番。这之后余本德便背起双手,哼着小曲,溜溜达达地来到了左家门前,求见左鸿堂。
  左鸿堂自然不敢怠慢,赶紧将余某人请到堂屋看茶。
  ……
  从大的阶级来讲,古代是有“士民工商”这个明确说法的。然而这只不过是粗陋的划分,在各个阶级内部,根据实力的不同,还会有很多小阶层出现。
  对于明代的“富人”阶层来说,同样有好几层划分。
  刨除那些皇亲国戚不谈的话,占据食物链顶端的自然就是缙绅阶级了。真正的缙绅,指得是家中有人出仕,或者至少有举人和退休官员在乡的“高级知识分子家庭”。
  这种家族如果操作得当,代代有人出仕的话,那么族人就可以在脑门刻上“诗书传家”的高档铭牌了。这个称号听上去很文雅,但是代表得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顶级权贵。
  官府在面对这种家族时完全没有办法,徐阶就是最好的例子:在他的首辅生涯中,徐家不停侵吞家乡田地达到几十万亩之多。
  后来高拱让海瑞当了应天巡抚(江苏+上海-省伟书纪)后,超级反腐愣头青海瑞就准备在辖区打一打土豪。当他发现徐家是整个南直隶最大的土豪后,就开始没收土地,顺便还抓了徐阶的儿子。
  然而这没什么卵用:退居二线的老同志徐阶找了找关系,花了点银子,就把海瑞调走了——时人有云:家居之罢相,能逐朝廷之风宪。
  这就是顶级缙绅家族的实力:海瑞尚且被两招散手给打发走,平日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儿,就更加脱不开官场内部的关系羁绊。
  所以这种缙绅家族实际上就是国家最大的蛀虫:他们将大批的自耕农变为自家的佃农,而且他们占据的大量土地是不交税的,这就相当于把国家财政装进了自己腰包。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才是“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真谛:皇帝允许高级士大夫分享国家税收。
  在顶级缙绅下面,就是普通的缙绅阶层。这种通常是一代目才出仕,或者老一辈亡故后小辈没有衔接上,但是朝中关系还在,余威尚存的那种。
  即便是这种缙绅,也不是官府能拿捏的。家中交着500亩地的税款,但是不交税的还有1000亩——收税的主体是县衙,无论是芝麻县令还是屌丝胥吏,在这种人家面前同样毫无办法。
  接下来就是把“耕读传家”每天挂在嘴边的乡间土豪了。
  这种家族是金字塔的第三阶,族中没出过什么大官儿,但是小官小吏不断,在当地根深蒂固,隐田隐户是常事,拖欠税款是标准动作,和县衙税吏经常性处于一种讨价还价的模式中。
  ……
  而余本德今天上门会谈的左家,则是金字塔最低的一级:乡间土豪。
  这种家族是数量最多的乡间势力。此辈没有什么政治方面的能量,能在当地称霸,拖欠税款,依靠得是吨位:几百上千人的宗族,团结起来和税吏斗智斗勇。
  而余本德之所以当初在熊道面前选定了左家村,那也是因为他有自知之明:左家村离着港口近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因为这里没有什么耕读传家的政治家族,他这样的胥吏在这里能勉强施展开。
  ……进到堂屋后,双方看座,上茶。余本德这会可一点都不急,不慌不忙地立起茶碗盖,用心地看着其上的水滴落入碗中。
  而方面大耳的左鸿堂就没有这等养气功夫了。要知道在征地办第一天来的时候,他就派人去私下里请过余本德,然而却被对方拒绝了。
  所以这段日子他可是一直在等着和余本德见面的:“余爷,今日可把您给盼来了,这购地一事,背后到底有什么内情,还请赐教啊!”
  余本德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虽说左家村他来的次数不多,和左鸿堂也不是很熟,但今天他可是明显感觉到了这位家主的底气不足。
  “乡下土包子,不晓得厉害”想到这里,余本德才张口说道:“左老爷,这购地之事呢,乃是上面大人物交待下来的,小人也就是跑跑腿,帮帮忙罢了。”
  左鸿堂看到这老吏如此笃定,不由得心中一紧:“哦……那不知够数了没有?”
  “自然是不够的。”余本德翘了翘嘴角。这种没有政治能量的家族,他的语气是很平等的:“算上左家村所有的地皮,大约还是欠一些。”
  “啊!?”左鸿堂震精了:“是何方来的大人物?胃口倒不小!”
  余本德懒得跟这帮乡下土包子解释,即便说了,被招安的分守厦门副将代表着什么这帮乡下土包子一样没有概念:“就是府中的大门槛,管家还在县城,其余的小人也不大清楚。”
  应付一句后,余本德终于把目的说了出来:“左老爷,这阻碍办差的事,可不像您这种明白人所为啊?”
  左鸿堂依旧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来。在他的印象里,似乎只有皇亲国戚才有这个本事将一地民人连根拔起了,所以他这会注意力不太集中,想了想后才反应过来余本德是在问罪:“余爷,还请明示,左家这几日来何曾阻过各位办差?”
  “嘿嘿,那左十七都在床上躺着了,还要怎么阻碍?”
  左鸿堂听到这里,瞬间明白了过来,然后他顿时大怒:“发作那畜生是我左家私事,这个就不劳余爷您挂心了吧?”
  “左老爷如何发作子侄,那委实不归小人管。不过眼下这份文书,可就是小人该管了。”
  余本德说到这里,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份契书,放在了桌面上。


第347节 开港(十三)
  左鸿堂拿起桌上那张契书定睛一看后,这次他是真地动怒了:“余爷,这墨迹未干的东西,须做不得数!”
  纸上的内容很简单:左十七同意和租栈换地的意向性协议,外带手印。
  余本德这时笑吟吟地问道:“老爷,这白纸黑字的,手印都按了,怎能做不得数?”
  左鸿堂狠狠地将纸页拍在了桌面上:“这狗屁玩意又不是地契,无族内公议,私下买卖田土,自然做不得数。那十七迟早是要上家法打死在祠堂的……余爷,你捞过界了!”
  ……
  从这一刻起,族权和皇权就对上了。
  中国传统社会是“皇权、教权、族权”三权并存的社会结构。
  皇权行使得是国家层面的政治权力,族权行使得是地方自治的权力。皇权只到县一级,所谓“皇权不下县”说得就是这个。
  县以下的乡镇、村庄都是宗族、民俗自治,只有牵连到法律与国家公共事务时,皇权才能伸延到乡镇及村庄。
  然后呢,因为人们都遵循传统文化,所以整个社会的教化、是非曲直与道德评判,就可以由掌握了文化的教权来完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形就这样形成了。
  于是今天这张泛着黄色的,薄薄地契约被扔在桌上的那一刻,代表着皇权的余本德就等于和代表着族权的左鸿堂就正式交锋了。
  从理论上讲,这张契约代表得其实是个模糊地带:双方都有理。
  对于“皇权不下县”的明代宗族来说,左十七的一切,包括他的财产和那条命在内,族中都有权利私下解决掉——几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民不举官不究”,宗族用家法杀人是理直气壮的,根本不需要给官府报备,更遑论那点田亩了。
  这就是左鸿堂攻击余本德“捞过界”的原因:余书办打破了双方之间的传统默契。
  而之所以一开始没有下狠手解决掉左十七,说白了还是因为左家的元老议会对这件事的严重性估计不足:将左十七的地契交由老成的兄嫂保管,在他们看来就已经足够,没必要再灭口。
  毕竟真要杀人的话,那也是要理由的,人家只是卖地未遂而已,又不是睡了嫂子杀了人。
  然而事情坏就坏在这里了。左家人没有充足的消息来源,所以他们对余本德这伙人的目地和背景知之不详,他们没想到对手的胃口其实比天还大,而且就是冲着左家来的。
  左十七卖地这件事,正好给了余本德插手的借口和机会——事实上如果昨天就请宗法将左十七私下埋掉的话,今天余本德反而使不上力气了。
  对于余本德来说,既然左十七还活着,那么这件事就好办了:他今天亲自上门,很轻松就说通了趴在床上,满心怨恨的左十七,让他在纸上按下了手印。
  注意,这张契约其实只是一份“意向书”,上面的内容是左十七同意卖自己的地给租栈。至于最关键的地契本身,目前还在左十七的兄嫂手中,需要余本德自己去搞定。
  然而这就够了,余本德只是需要一个公开插手的机会而已。现在左十七卖地这件事在他这个“官差”的见证下,就演变成了“公事”,而公事就代表着这场纠纷是可以去县衙大堂“讲理”的。
  所以余本德现在巴不得左家再将左十七弄死,这样他就可以把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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