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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等局势之下力挽狂澜,除非将主再世……可恨我等为河东出生入死,随着将主打下昭义军这等基业,却终究要为南朝所取!
裴约心中忿恨的念着,而聚集在他身边的近千兵卒,几乎每个人也俱是双眼充血,如发了疯一般挥动着手中兵刃……然而以少敌多的混战当中,周围诸般兵刃如狂风暴雨一般齐排围攻过来,只凭着悍不畏死的剽悍血气,终究因寡不敌众,也难免要落得个落败身死的下场。
眼下丹川城内府衙、仓廒、三处城关,也都已被魏朝军旅占据。裴约所统领的这一小撮败军,甚至在人潮的冲击下,又有成批的兵卒扑倒战死,已不得不退出东面的城门。
而泽州治所丹川,因为境内有丹河而得名。裴约与麾下士兵被大批涌杀过来的敌军追撵着打,已经退到了东门城外一处正搭建在丹河上的拱桥。
拱桥朝着丹川城的这一面,乌泱乌泱的尽是魏朝军士的人头涌动,在他们脚下,守城兵卒的残肢断臂也已铺满一地;而在拱桥的另一侧,裴约再怒目望去,就见也有众多部曲整齐而立,行伍中树立起一排排的刀枪丛林,也透着一股凛然杀意。
而裴约也又望见,那一侧浩大的军阵前列,也早有一员大将手绰长枪,策马肃立。虽然彼此尚还有一定的距离,可裴约依稀也能瞧见那人相貌堂堂,威风凛凛,身上似乎也透着股精明强干的气度,而瞧那员敌军大将身上披挂着做工精良的上等衣甲,那副扮相,明显也是在魏朝军中地位极高的人物。
再看那敌军大将身后矗立的军旗上打出字号,裴约惨然一笑,旋即嘶声念道:
“原来是南朝扬武军……听闻执掌那处藩镇的葛从周,也是魏帝麾下武名最盛的元勋之一。原来是他,也难怪能如此快攻破丹川,只可恨……若是将主还在世的话……”
这次奉李天衢旨意,统领藩镇牙军前来,要尽快攻取邻近的昭义军泽州的统兵大将,的确便是魏朝开国元勋葛从周。他神情平静,眺望拱桥上的裴约乃至他身旁人数只怕已不及两百的兵卒,默然片刻之后,他便高声说道:
“治所丹川城所处的泽州,素有河东屏翰、三晋门户之称,不但是晋豫接壤之要冲,也是晋地南下中原的门户。既然也是兵家必争之地,而且昭义军李节度又是心甘情愿的投从我朝,若有人从中作梗,则势必要除!
如今晋人僭号擅称唐廷,与我朝公然决裂,已不是友邦。尔等非要抵抗我军,也唯有荡灭除尽。而昭义镇牙将裴约,对晋人而言,倒也不愧是忠烈军将,你既然起兵哗变,不愿投从我朝,而执意顽抗到底,想必眼下即便城破已成定局……你也仍不肯降吧?”
裴约闻言冷笑了一声,尽量提起气力,而嘶声高吼道:
“不错!老子先前便已放下话来,南朝兵马若要占据泽州丹川,除非从我与麾下儿郎的尸首上踏过去!哪怕力战到最后一人,最后一刻,也宁肯战死沙场,绝不苟活于世!否则到了九泉之下,又怎有颜面去见将主!?
可恨将主英明一世、忠烈一生,为我大唐披肝沥胆,偏偏他膝下那逆子却要向南朝称臣!葛从周,即便我也曾听过你的名头,可是你也休要得意!我朝陛下英明神武,不但早晚将夺回失地,有朝一日,也必然能杀过黄河,雄霸中原!”
葛从周听裴约高声叫嚷,他脸上却并没有流露出分毫愠色,眼中似乎还夹杂着几分赞许,又点了点头,而高声回道:
“古人言人生有死,死得其所,夫复何恨。你也不失为忠义之人,只是战场上各为其主,便当决出生死。裴将军既是打算求仁得仁,我便成全了你。”
而葛从周方自高声喊罢,有一骑从阵列中踱出,骑乘在马上的那员小将也当即说道:
“义父,晋将既然决计不肯降从,便由我去取了他的性命吧。”
“……这裴约也当得起忠烈二字,只是毕竟各为其主,杀阵上相见,与我等也只会是敌人。不过即便必要诛杀此人,便让他死得痛快吧……”
“是!士可杀而不可辱也,孩儿自然晓得。”
第727章 心中嫉恨,同袍相残的隐患
丹川城东门拱桥上那些仍在抵死顽抗的后唐军卒,面对合围涌动过来的长枪利刃,很快的浑身便已被鲜血浸透,而相继扑倒了下去。
“杀!”
裴约却仍拖着伤重的身躯,嘶声大喝,奋力挥刀劈翻两个杀至面前的魏军步卒。当他眼见葛从周身边的那员小将统领一彪骑军策马杀来时,即便是徒步厮杀,他还是要尽力挥起钢刀,划出一道寒芒撕裂开空气,而向那小将的腰肋处劈斩过去。
即便侥幸斩杀了那员敌将,裴约也很清楚如今孤身陷于重重敌军的包围当中,自己也再无一丝可能活过今日……可是灼热的战意,也仍旧在他满是血丝的双眸中熊熊燃烧着!
“的确是条好汉子!”
那小将眼见裴约不顾性命的杀来,却激赞了一声。然而有两骑从他身边骤然使出,也俱是追随葛从周时日甚久,论武勇在扬武军中出类拔萃的骑将,眼下也都由节帅义子指挥,他们二人齐刷刷的抡出手中长枪、大斧。裴约手中钢刀还没旋斩过去,刀刃便被沉重的大斧扫中。只能单臂握刀,也已快战至油尽灯枯的裴约再也把持不住,钢刀遂当即脱手向后飞出!
差不多在同一时刻,另一员骑将手中长枪,也化作一点寒星疾掠而下。锋利的枪尖,也当即搠入裴约体内,直透胸腔!
长枪再被缩回时,当场血光激溅,裴约体内生命的活力迅速消逝,他满是恚怒的双目也黯淡了下去,猛的就跪倒在地,旋即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便再无半点动静。
而那员小将眼见裴约已然气绝,拱桥上其余奋死抵抗的敌军士卒,在两面围堵夹攻之下也已屠戮殆尽。他似暗叹了声,旋即说道:
“按义父的意思,将这裴约……安生安葬了吧。”
而这员小将名为谢彦章,按正史轨迹,他的确也是葛从周的义子。
谢彦章本是忠武军许州出身,正处于魏朝治下,而他自幼又是个孤儿,极为聪明伶俐,为生计而从戎入伍。也不过两三年的光景,谢彦章便展现出过人的天赋,再加上他又与魏朝首席虎将王彦章同名,在军中也愈发的受到关注。
李天衢熟知五代史,所以他即便是高高在上的魏朝帝君,而对于划入京畿诸军的原忠武军下辖部曲有甚后起之秀也甚是关注。经过一段时期刻意的检阅名簿,终于看到谢彦章这个名字,随后确定了他的身份应该正是史载中那个军中璞玉之后,自然便将其举荐到葛从周统掌的扬武军中,好让他们二人仍能结为义父子。
随后的事情,便如原本的轨迹如出一辙。葛从周发现正如自家主公李天衢所言,此子不但聪明伶俐,也有着出众的军事天赋,便十分欣喜的认谢彦章为义子,即便与这年头认干儿子的规矩有所不同,而仍然保留原名原姓,可葛从周悉心传授兵法,也是倾囊相授,而谢彦章天资聪颖,更是尽得其妙。
由于谢彦章按正史线历任梁国两京马军都军使,乃至检校太傅等要职,是以出征与晋军对垒时,而按史载对面见到敌军军阵整肃,则相谓曰“必两京太傅在此也”……而忌惮的不敢直呼谢彦章的姓名,几乎也已达到后唐曾畏忌不但称呼其义父葛从周乃是分身将,又有言“山东一条葛,无事莫撩拨”的那种程度了……
而丹川城那边,扬武军节度副使贺瑰也统领一彪亲随出了东门,正要向葛从周禀说城内其余抵抗的敌军几乎也已除绝。然而眺望见谢彦章勒马立在拱桥上,抵死不愿降从魏朝的昭义军牙将裴约,似乎也正倒在他面前时……贺瑰脸上得意的笑意登时凝固住了,眼中也分明闪过一抹嫉恨之色。
做为扬武军节度副使,贺瑰本来以为葛从周无论转调别处,亦或有个好歹……那么也必然应当由他接掌藩镇节度的帅位。然而当朝廷转调这谢彦章到了扬武军赴职,不久后贺瑰便察觉到这小儿以后必定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先前朝廷转调霍彦威、淳于晏等军中后起之秀至扬武军,便已经让贺瑰心生警觉。可毕竟仍是藩镇节度副使,贺瑰心想就凭他在军中的资历与地位,那两个被外派坐镇军州的后生,还不足以成为自己的威胁……可是当谢彦章至藩镇赴职,情况可就截然不同了。
因为葛从周不但闲暇时,便时常召唤他前去传授其兵法,取钱币、棋子置于盘中摆成行伍军阵,对谢彦章传授军旅各式出没进退阵型的诀窍。可恨的是谢彦章又极为聪颖,于行军、用兵、布阵之道进境极快。葛从周对其更是青睐有加,看来也是明显有意要把他当做自己的接班人培养。
更何况葛从周放手让谢彦章掌握兵权,司掌牙军……如今在扬武镇牙军当中,于节度使之下,已经形成由贺瑰主要统掌步军,而谢彦章则统领马军(按《旧五代史·后梁·列传六》中所载:是时咸谓贺瑰能将步军,彦章能领骑士,既名声相轧,故瑰心忌之)的格局。
即便贺瑰、谢彦章二人在藩镇中的地位相较,还算不上平起平坐。但贺瑰可已经是年近五旬的岁数,而谢彦章这才刚在军中崭露头角,何况如今风头正劲,更是认了葛从周做义父而极得赏识……贺瑰心中暗恨,寻思这黄口小儿有朝一日不是注定要骑在自己的头顶上?
本来寻思小媳妇熬成婆,自己凭着积累的战功与资历,有朝一日也必然能被赐封为权掌一方的节度正使。可如今葛从周显而易见的要把谢彦章当做自己的接班人培养……贺瑰心说现在与这小儿齐名,便已感到有失颜面了,而此子日后也必然是自己仕途上的一大阻碍……贺瑰对于谢彦章的恨意,实则也已到了妒火攻心的程度。
葛从周有意让谢彦章这小儿取裴约的性命,这也分明是让他再轻易凭添一桩战功……按说我从戎数十载,在魏朝也是功勋宿将,这黄毛小儿反而是后来者居上,如若日后反而要被他压过一头,我却不是要遭他人嗤笑!?
贺瑰心下嫉恨的念着,然而默然片刻之后,他眼中的恨意,脸上的戾气便已消逝不见。旋即立刻又催马上前,行至谢彦章面前时,还故作豪爽的朗声笑道:
“贤侄于藩镇中掌管屯戍、操习、教阅等军务尽职尽责,而受节帅器重,如今诛杀据守丹川抗拒我朝的敌将裴约,又立下战功,当真是后生可畏,日后前程也必然不可限量啊……”
谢彦章听罢,也立刻在马背上躬身施礼,而谦逊的回道:
“蒙贺副使谬赞,只是此战全仗义父指挥有方,又有贺副使统领步军及时抢占城关,方能一举荡灭城内晋军。小侄截击敌军余部,只是奉义父军令行事,也决计不敢居功……”
然而谢彦章回复的越是谦逊,贺瑰心中的恨意却似又多了一份。他脸上仍挂着和善的笑意,言不由衷的又夸赞了谢彦章几句,心里却仍恨恨的念着:
可恨你终究是葛从周的义子,有他的倚仗,眼下我也不便动你。只不过……终有一日……也绝对不能让你这小儿骑到我的头上去!
第728章 夺我藩镇,杀我忠臣,如何能善罢甘休!?
贺瑰嫉恨谢彦章,深恨他有朝一日会成为自己仕途上的拦路虎。毕竟魏朝治下的藩镇一个萝卜一个坑,而且诸如忠武、天平、泰宁……等镇都已废除,直接划为朝廷治理。名额十分有限,贺瑰自问熬资历直到现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结果一个后生却格外受节度使赏识,还把他当做继承人培养……贺瑰自然已是嫉妒的快要发疯。
可是有葛从周这尊大神坐镇扬武军,至少眼下贺瑰有那贼心、没那贼胆,尚还不敢将谋害谢彦章的想法付诸于实践当中。
毕竟葛从周与王彦章、符存审三人是魏帝最为器重的元勋主帅,在魏朝军中俨然形成三巨头的格局。
贺瑰自知当初他还在天平军朱家兄弟帐下效力,可是只身跑到葛从周阵前高呼不要杀我,我愿投降……以降将的身份在节度帐前听命,他谁都可以不服,然而贺瑰却也十分敬畏葛从周,眼下当然不敢伤他义子分毫,还要摆出副笑脸明面上与其亲近。
可若是以后谢彦章没有葛从周做为倚仗……贺瑰心说自己哪怕是向朝廷扯谎伪报,也势必要除掉那个阻碍了。
然而在汴京皇城当中主持国事,等候北方战报的李天衢当然也很清楚,谢彦章这颗本来应该在五代时节冉冉升起的将星,按正史线却为同袍暗害伏杀而英年早逝……而害死他的凶手,则正是贺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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