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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郑州防御使韩奕遣马军都指挥使陈顺等率军二千,赴中牟助剿。浃旬,捕盗近三百人,得其贼首中牟县吏一名及御史台小吏一名,搜其居室,获宝货甚众。
夏四月,雨仍然未停。韩奕夜不能寐,风雨交加之中,他站在原武县黄河岸堤边。
一道闪电在头顶上迸发,在瞬间的亮光中,黄河水的浪头前赴后继,撞击着堤岸。闪电刚逝,雷鸣声自远及近,河堤似乎在那震耳欲聋的炸响声中颤抖。
咆哮的黄河,令人膜拜。头上的笠蓬与身上的蓑衣并不能抵挡暴雨的侵袭,韩奕感觉自己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他焦虑地注视着眼前,除了风声、雨声与雷声,他只有在闪电出现时,才能看到凶猛的浪头与显得柔弱的堤岸。
新任原武县令沈义伦,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来见韩奕。
“将军,下官偕本县官吏参见将军。”风雨声中,沈义伦几乎是喊出来的。他原本在家乡以教书为业,因李榖推荐,韩奕用他为原武县令。
沈义伦刚到任,便遇上了河水大涨,他担心溃堤,连忙向韩奕报告水情。韩奕一接到禀报,立刻就连夜赶到黄河边。
“沈县令不用多礼!”韩奕亲自将沈义伦扶起,他并不想责备沈义伦,因为他至原武县时,曾派人去找他,却得知沈义伦正领着县吏巡查河堤。
“将军,河水暴涨,涨势快过前几日。下官以为,将军不可掉以轻心,以免堤溃河决,让临河成为泽国。”沈义伦焦急地说道。
都押牙刘德、判官昝居润、原武县令沈义伦,原武县大小官吏们,都立在风雨中,面露忧色。
因为风雨声的干扰,刘德大声地呼喊道:“军上,下令征发民壮吧!不能再等朝廷诏命了。”
韩奕当即立断,喊道:“传我命令,征发临河原武、河阴二县每户出一人,最迟明日傍晚集合于此;荥泽县发五百人,后日辰时来此集合;荥阳县五百人,后日午时至此;密县、新郑、管城三县各出三百人人,三日内至此应役。各县除县尉、关吏及狱卒外,所有食官俸者,闻令不至,就地斩首。”
“军上,这恐怕来不及,黄河涨势出人意料地迅猛。”昝居润道。
“不如先调遣戍军来此?”沈义伦道。
“李威,拿我令牌,骑快马召全军赴此,务必明日卯时赶至,否则军法从事。”韩奕当即立断。
韩奕一声令下,官吏们各自骑马离开传达郑州最高长官的命令去了。首先赶到的是义勇军五千军士,韩奕亲自领兵沿着河堤外侧走,寻找出现渗漏处,并安排人手看守,往来呼应。
天已经微亮,黄河露出了它凶恶的面目,正咆哮着撞击着河堤,河面上充斥着无数自上游飘下来的牲畜尸体与烂木。
韩奕正在一处民居中,与部下们商议讯情,忽的传来一声巨响,势如天崩地裂。不久即传来一片惊呼声,韩奕等人大惊失色。
众人蜂拥地冲了出去,见远方已经成了水乡泽国,浑浊的黄水如野马,终于冲破了大堤的阻拦,向着原武县地洼处奔腾,依稀可见有不幸者在水中挣扎。
韩奕连忙带部下们冲了过去,面对肆虐的洪水,众人欲哭无泪,他们本以为大堤还能抵挡几日,不久前商议好的加固河堤薄弱处的方案全派不上用场。一身短打扮的沈义伦已经领着本地民壮及时赶来,远比韩奕规定的时间要来得早。
民壮将装满石头的柳条筐扔进决口处,一个浪头奔来,被冲出老远。决口处有十余丈,汹猛河水冲刷着缺口,带走了缺口处的泥石。
韩奕担心决口会越来越大,否则到时候就是堵都堵不上,他一边命令民壮继续采集石、木,一边命军士削尖木桩,再派军士去将附近的民房拆掉,以提供石料与木料,再命人骑马四处征集麻袋、柳条筐。
韩奕捡起一根麻绳,捆在自己腰间,跳入水中。激流几欲将他冲走,他将自己的铁枪插在决口处地基上,呼延弘义举起铁锤,狠狠地将铁枪钉在岸基上,众将士见状,纷纷照办。众人手挽着挽着手,在激流中并肩作战。
军士与民壮们呼喊着号子,将削尖的木桩夯进水下地基。更多人则肩挑背扛,将装满石块的筐袋扔进两排木桩中。短短的十余丈,几千人忙到傍晚时分,才将缺口堵上。
“壮哉!”沈义伦惊叹道。
冻得嘴唇铁青的韩奕被部下从水中拉出来,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刘德赶紧张罗地生火取暖,早有人送来热腾腾的姜汤。
喝了一碗姜汤,韩奕这才恢复点力气:“天好像转晴了?”
刘德抬头望了望屋外,老天已经云散日出,露出蓝色的底子。
“贼老天!”韩奕难得一见地骂了起来。
该月,河北诸州奏大旱,徐州饿死九百三十七人。
五月,河又决滑州鱼池。
六月,河北旱、青州蝗,日有食之。
然而祸不单行。
初,陕西赵匡赞、侯益先后自陕入朝。赵匡赞选择臣服,摇身一变成了左骁卫上将军,但他的部下悍将赵思绾却据长安反叛。
侯益也选择恭顺,又遍赂朝中宰臣及史弘肇,授中书令,行开封府尹,反毁奉命讨伐自己的王景崇。王景崇心不自安,不得不叛。
河中节度使李守贞,心存异志,自杜重威伏诛后,即招纳亡命,养死士,治城堑,缮甲兵,日夜不息。又遣使赴辽求援,蜡书屡为边关所得。
自此,永兴(长安)赵思绾、凤翔王景崇、河中李守贞,连衡同反,以李守贞为主。
上天无道,人间又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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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道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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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道6
做皇帝真没有意思。
当十八岁的刘承祐这么想时,顾命大臣苏逢吉、杨邠、史弘肇与郭威、王章正围着他在偏殿里议事。本来还轮不到他刘承祐来做皇帝,可一旦做上了皇帝,他发现了无生趣,因为要为先帝服丧,连听乐都不许。这陕西纷乱,河北大旱,黄河连决,东南大蝗,大臣们却说这因为自己不修德?要自己看什么《贞观政要》。
刘承祐感到十分冤枉,这跟自己没关系,跟眼前这几位重臣有关系,因为朝中大小诸事都是出自他们几人之手,自己又没做过什么不对的事情。可这几人却将相不和,吵得自己心烦意乱。
苏逢吉原本为先帝刘知远倚为重用,把握朝政,他提拔任用了一大批人为官,当然自己腰包落了无数好处。但常常被杨邠以虚糜国用,屡加否决,苏逢吉因而心怀不满。中书侍郎兼同平章事李涛与苏逢吉交好,他上表请调杨、郭二枢使出任重镇大藩,控御外侮,内政可交给二苏办理。
李涛的建议,虽有私心,然而却也有十足的道理,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然而杨、郭二人向李太后哭诉。刘承祐不敢让母后不悦,只好罢免了李涛,更加重用杨、郭、史、王四臣,杨邠任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枢密使如故。郭威同任枢密使,并加同平章事。苏逢吉的权力受到了削弱。
杨邠素来不喜欢读书人,重武轻文,文章礼乐更是不在话下。他又恨二苏排挤自己,再加上二苏用人,授官太滥,朝野都一片怨言,所以杨邠便将二苏所提拔的人,凡是靠门荫入仕者全都罢官。虽矫枉过正,但时人却将原因归咎于二苏滥授官职的不公。
王章是文官,但小吏出身的他,却对文学比他高深的人嫉恨。身为三司使,掌握国家财赋,王章很用心,他的眼里只有钱粮,所以他为了填补仍然空虚如也的国库,想尽办法压榨全世界,极尽盘剥之能事,税赋苛重远胜于前代数朝。对儒生出身的官员的俸禄,王章只愿拔那些军士们挑剩下的东西谓之“闲杂物”,发给文官当俸禄,并且虚抬其值,惹文官们怨声载道,文官也得养家糊口,也得迎接送往人事应酬。
“陛下,开封府奏阳武、雍丘、襄邑三县,有蝗。但有司奏,蝗为瞿鹆聚食,请诏禁捕瞿鹆。”苏逢吉奏道。
“准!”刘承祐有气无力地说道。
“沧州上表称,幽州民五千一百四十七人来投,盖北土大饥。”苏逢吉又道,“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苏逢吉微抬起头来,正巧见皇帝刘承祐打了个哈欠,心中猜想皇帝昨夜又宠幸了那个姓耿的美人儿。
“卿等看着办吧。”刘承祐面无表情地道,心里却想后宫里的耿美人。
“苏相公,当今陕西军情紧急,何须拿这些小事来烦陛下?”杨邠的打断道。
“国事无小事!”苏逢吉翻着白眼。
“哼,史某早就说过,治国安邦,当依铁枪大剑,用毛锥何用?只是累赘。三叛连衡,还不是要靠我们武将来平乱?”史弘肇讥笑道。不料,三司使王章虽与他相善,但也是文人:“没有毛锥子,何来饷军财赋?史公未免太欺人了!”
史弘肇遭了王章这一驳,无言以对,只是看着殿宇,神情却是不屑。
苏逢吉心中偷乐,这时说道:“那好吧,我等就议议这陕西之事。今邠州节度使白文珂屯同州,泽潞节度使常思屯潼关,凤翔节度使赵晖屯咸阳,可曾为国一战?”
“郭从义与王峻不是兵围长安?赵思绾兵少,不过是瓮中之鳖,谅他也插翅难逃。”杨邠道。
“苏某知道郭从义与王峻围了长安,可苏某也听说他们二人水火不容,相持莫不肯先战。敢问谁用他们二人为将?还有那尚洪迁,恃勇前驱,终兵败身死,坏我王师士气,损害朝廷威严!”苏逢吉质问道,他又冲着皇帝刘承祐请命道,“臣恭请陛下降罪。”
“这个……”刘承祐想了想道,“郭从义与王峻二人,都是先帝佐命功臣,偶有小过,也无伤国体。”
“陛下明鉴,我王师数路并进,若是空屯城外,只是空耗粮饷。难不成我大汉将帅都是贪生怕死之辈?”苏逢吉升高音量,指桑骂槐,“白文珂老迈,常思素无将才。遣这二人对付李守贞,怕是太小看了李守贞,朝臣议论纷纷,众情汹汹,以为不妥,敢问这又是谁之过错?”
杨、史二人气坏了,史弘肇说道:“征伐大事,岂是你一文人所能领会?陕西虽乱,但我军数路并进,虽无主帅统领,先将三贼分开,不使其互为支援罢了。待朝廷遣一大将前去主持,李、赵、王三贼不日将伏诛。”
刘承祐眼见这几人吵了起来,连忙劝阻道:“卿等都是开国功臣,先帝曾遗诏,要尔等襄赞处理军国重事,今河中、永兴、凤翔三贼谋反,还需尔等重臣尽心才是啊。”
“陛下请宽心,有我等大将,保管陛下无忧。陛下尽管在宫中安歇,国事庶务可委臣,宿卫有史公,财赋有王公,对外征伐有郭公!”杨邠自负地说道。
他这话一出,分明是目中无人。苏逢吉不高兴,皇帝更不高兴,因为整个大汉国的兴亡好像与他们这一相一帝无关,他们好似成了可有可无的旁观人。
“嗯……杨卿说的是。”刘承祐脸色通红,“不过,朕以为此事还需审慎对待,别让外臣笑话……”
杨邠悍然道:“陛下暂且住嘴,有臣等在,何惧区区逆贼!”
殿中一时静默,皇帝目瞪口呆,宦官们既惊又怒且惧,苏逢吉怒目而视。杨邠仍然视若无睹。
郭威方才一直没有说话,他闻听杨邠这话,便觉极不妥,眉头微皱,连忙进言道:“蒙先帝与陛下厚爱,臣勉为武将,尚可堪一用,愿赴陕西军前,为陛下解忧。”
“哈哈,郭公一出马,保管天下无忧。若像文人那样动动嘴皮子就平定天下,养兵何用?”史弘肇放肆地笑道。
刘承祐见郭威恭谨,心中不悦稍缓,颌首道:“若众卿无异议,就诏郭卿赴军前安抚。”他又问王章道:“王卿有何异议?”
“王师大军御敌,重在上下一心,军令如山倒。陛下应诏河中、永兴、凤翔诸军,皆受郭公节制,如此方可号令全军,同仇敌忾,剿灭逆军。”王章答道,“倘若我河中、永兴、凤翔三路大军,各自为战,不相统协,反倒让贼军有机可乘。”
“苏卿以为呢?”刘承祐又问道。
苏逢吉虽然对武人们不满,不过这征伐大事,也只能是如此,要是自己也有挽弓御敌的本事,自己早就请命出征,何必让别人立功,遂道:“臣附议。”
“那就这么办,就诏以郭卿为西面军前招慰安抚使,诸军皆受节制。”刘承祐命道。
“遵旨!”众人答道。
出了皇宫,苏逢吉冷哼了一声,甩手在前面疾走,将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