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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还是问道“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是不是。”
她知道萧渐漓为何对她这般好了。他有多爱楠音,就会对她多好。
她今日见楠音这般寻来,方知他二人相爱有多深。他二人看彼此的眼神,仿若这天地间再无他物,只有彼此。
她因为某个地方有几分似当年的楠音,于是被用来填补空白了,填补楠音离去之后的空白。
萧渐漓面色铁青,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无一语,对方樽,安排肠断到黄昏’,萧公子果然作得一手好词呀。”弄影嫣然一笑。
那时应该是她第一次遇见萧渐漓罢,哦,不对,应该是遇而不见,只是那时若知道这萧公子与楠音姑娘爱得这般苦,自己该不会去拿那句词恶作剧罢。
不晓得以后会不会也有某个男子为她作一首这样的词呢。
该死的!萧渐漓心中怒吼一声,却不晓得该骂谁。
自己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对,怎么毕延云一句话,就能轻易毁掉他几乎是拿性命换来的这一份依恋。
他还清楚的记得她在岷江船头唱板栗花开时的模样,也记得她今早红着脸将手递与自己时的模样。
那种混交织了少女特有的天真与羞涩的模样,是那样难以抗拒的诱惑着他。
怎么突然就变得这般疏远迷离了起来呢。
今早客栈里他为她斟的那碗茶,此刻应该还没有凉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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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回转意光
“弄影!”萧渐漓低喝一声,突然伸手将她抱起,便向身后河堤边走去,弄影大吃一惊,一个措手不及,待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了柳树下河岸边高高的青石栏杆上。
她眼见萧渐漓不是要扔她下河,心里稍稍安定,双手便紧紧抱着栏杆上的云纹望柱,战战兢兢的望着萧渐漓。
“你听我说,”萧渐漓此刻终于可以平视弄影的双眼,“是,我跟楠音自小便相识,她十三岁那年起我就认定了我将来要娶她,”萧渐漓依稀记得自己那一年才从慈恩寺师满回家,见到了初长成为少女的童年玩伴,那样的美丽单纯,那样的温柔聪慧,那样的一见钟情“只是她最终还是嫁给了延云,我是很伤心,但那已经过去了。”
十年过去,伤了的地方已经结痂长硬了,然后在西山隐谷高台上与那个叫弄影的女孩合奏高唐赋的那刻起,那块硬痂便开始脱落,露出了软软的肉芽,萧渐漓不知如何去解释,他今日对楠音是显得过于关心了,那也只是因为她来得太震撼太突然,唉,萧渐漓看着弄影茫然的眼神,叹了口气。
“你不会懂的,你怎么会懂呢,我娶疏桐,是因为母亲的遗命,而你跟楠音,根本没有半丝相似之处,”楠音从来不自以为是,从来不废话连篇,从来不故弄玄虚,从来不惹是生非,“而那些烟尘女子,她们不过是,只不过是――”萧渐漓这时竟不晓得如何去说,他在这方面确实是有不妥当之处,彼时文人对此习以为常,而他又对那些依稀有几分似楠音当年的女孩子有些偏好,于是便自甘堕落,只是谁料到他这一生怎么会遇到一个鄢弄影。
弄影见萧渐漓这等神色,心知毕延云并非句句胡诌。更何况自楠音出现后他那几乎失了分寸的样子已经足够说明他的心意,弄影皱起双眉,然后垂下头,努力不让萧渐漓发觉自己面上的厌恶之色。只淡淡的说道“在下对萧公子的风流艳史并无兴趣,还请萧公子借在下些银两买一匹马,驴子也行,只是不要骡子。”
萧渐漓注视了她良久,终于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低声道“嗯,我们买马去。”
两人行至东街马市,萧渐漓替弄影选了匹黄色小牝马,然后配了副大小正合适的马鞍,还有那握缰绳的皮套。他也替她挑好。
弄影将皮套套在手上,大小正合适。二人曾千里携手同行,她手掌大小他再清楚不过。
他何必这般对她。楠音跟毕延云已然决裂,他二人坠欢重拾那是必然的事情。
他不应该对她这般好的,这会让她日后很难过。
她现在已经很难过了。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男子,喜欢的那个女子到底不是自己。
千里绝情方,一回转意光。
弄影这一难过,千里绝情方的护心法则便自然被触动。
话说这千里绝情方的重点,其实就是那个转字,天下怨侣,往往是因为一方负心或过错。另一方心生怨念。
心生怨念,便会耿耿于怀,念念不忘,反而苦了彼此。
唯有将心意转过来,顺着对方立场去想,认为对方所作都是正确的。这样反而能放下执念。
只要放下了执念,那自然万般自在。
想萧渐漓与谢楠音当初何等恩爱,此次谢楠音以金闺花柳之弱质,不顾身中剧毒及丈夫的非议,只身千里寻来只为萧渐漓安危。这等勇敢当世哪个女子能有。萧渐漓之前固然怨恨谢楠音之背叛,可是今日之事,足见当初谢楠音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今日这番情意,他自是拼了性命不顾也要报答的。
弄影骑在马背上,翻来覆去这般思量,面上的神色便似乎轻松了起来,对萧渐漓也益发的客客气气恭恭敬敬了起来。
萧渐漓见她这般疏远自己,却又奈何她不得。
二人这般并辔同行,第二日,已到了唐州府地界,再往前行,便是那南朝的边界了。
一座小市镇出现在眼前,萧渐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便转过头去对弄影道“对了,弄影――”
“萧公子有何吩咐,但请讲无妨。”萧渐漓尚未说完,弄影已侧过头来,文绉绉回应。
萧渐漓望着她,皱着眉头苦笑一下,接着道“我已是朝廷在秘密捉拿的人,这样子回去恐不妥,你帮我改一下吧。”
若论这易容之术,鄢庄主倒可以称得上是天下第一。
原来是这回事,弄影心里松了口气,只要不说什么一回到南边去就嫁他之类的话就好。
他跟楠音的故事堪称千古佳话,倘若他为了信守承诺非娶她不可,自己岂不是就成了这段佳话的破坏者了么。
“现在做羊皮面具的话,要等上几天才能将羊皮硝制好,若用面粉鱼胶涂抹,倒是快,但是不容易固定,容易露陷――”鄢庄主果然是此中专业人才。
“等不了了,我要尽快赶回我父亲那边。”萧渐漓眼里闪过一丝忧虑之色。
“嗯,那还请萧公子随我买面粉去。”鄢庄主正色道。
“嗯,面粉。”萧渐漓低声应道。
这个市镇并不大,弄影买了面粉鱼胶等物,那颜料却不好找,最终一直寻到一个弄巷里面,方见到一家字画铺。
萧渐漓牵着马在店门外相侯,鄢庄主则走进这家铺子,但见店面虽不大,却也宽敞明亮,里面挂的字画似乎都出自一人之手,虽入不了鄢庄主之眼,却也颇有几分灵动之意。
但见这店里面只坐着一位妇人,年约三十,容貌却也端正,但面上愁云密布,竟似乎未曾觉察到弄影走进,弄影连唤了三声店家她方抬起头来。
弄影说了一遍自己要买的颜色,那女子哦了一声,竟又半天未见动静。
弄影大为苦恼,正寻思该要如何是好间,却见一个垂髫小童提了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那小童拎着食盒走到那女子面前,喊了声“婶婶,吃饭了。”然后将食盒里的碗碟一一取出。
但见那女子依旧浑浑噩噩,兀自在那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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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齐人之忧
弄影不禁上前向那小童问道“你婶婶这是怎么回事,生意也不做,饭也不吃。”
那小童抬头看了弄影一眼,大声道“这位漂亮姐姐,是来买画的么。”
弄影摇了摇头道“我是来买颜料的。”
那小童点了点头,然后道“我去给你找,我母亲说我叔叔明日要娶个小婶婶回来,所以婶婶正不高兴呢。”
那女子闻言,似乎忽然清醒了过来一样,急忙道“我何曾有不高兴来着,你叔叔纳妾,我也等于有了左膀右臂,不用事事亲自操劳,正是再求之不得的了。”
弄影闻言大为不解,心想这女子闷闷不乐,明显心中气恼之极,却又为何要说这样的违心之论。
那小童见婶婶驳回了他的话,但觉在这位漂亮的姐姐跟前面上无光,竟又辩解道“我前日明明听见你在我母亲面前哭诉的,我母亲要你去与叔叔说,你说你不愿意被叔叔跟族人看作那悍妇妒妇――”
“休得胡说,”那妇人急忙起身训斥道“这话万不可传至你叔叔耳里,快去将这位姑娘所要的颜料拿来。”
那小童嘟嘟喃喃的走了,弄影却粲然一笑道“男子生二心本就不对,你为何竟不敢与你丈夫说呢。”
那妇人哪里晓得弄影思想本就单纯至极,更何况自幼受她庄子上历任庄主影响,认定了夫妇须得一心一意,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位秀丽欲绝的少女,想是她自负美貌,固有此一说,遂叹气道“你日后嫁了人便知,再美丽的容貌,也挡不住男子心生二心的。”
弄影怔了一下,正欲说自己日后决计不会嫁人,却见萧渐漓走了进来。口中道“弄影,还好么。”
原来萧渐漓在门外久久不见弄影出来,心中难免担忧,便将马系于弄巷口一株柳树下。亦走进了这家画铺。
弄影不愿自己这一说又引得萧渐漓说出那些她不愿意听的话,于是话到口边噎了回去,却也没有理萧渐漓,只继续对那妇人说道“既然你丈夫是这等人,你当初怎么又要嫁给他呢。”
那妇人叹了口气,淆然道“他当初对我,却也是极好的,我慕他他为人慷慨仗义,又文采风流,你看这里的字画。便都是他做的,我与他夫妇多年,却也和美,却不想他终究――”说到这里,竟是无法继续。
弄影愣在了那里好一会。方又说道“那你心中这般苦闷,何不阻止你丈夫,却要背着人抹泪呢。”
那妇人略显惊慌,她抬头看着弄影道“为人妻子,怎可争风吃醋,那我岂不是成了妒妇,说出去不但我声望受损。我丈夫也是面上无光的。”
弄影内心翻江倒海,她此刻方知这民间女子嫁人后竟是这般境况,不管这夫妻是多为恩爱,丈夫最终依然还是要纳妾,妻子不能阻止,还要装作欢天喜地。
“你即便不敢明说。暗示也不行么,”她说到这里,突然想是想起了什么,眼睛扫了身后的萧渐漓一眼,一本正经道“我身后这位公子。却也是那文采风流,且最擅长写那浓诗艳词,才情堪比司马相如,莫若要他替你做上一赋,看能打动你家先生不。”
萧渐漓闻言,眉头一皱,哭笑不得,却又说不得什么,唯有心里暗念了一句“死丫头。”
那妇人看了一眼弄影身后的男子,但觉该男子英俊挺拔,卓尔不群,与这少女极为般配,且一双眼睛自始至终停留在这少女身上,料想二人应是情侣,但却没有听出弄影是在讥讽萧渐漓之意,只道“这等事岂可劳烦公子,总让二位见笑了。”
弄影只觉得该妇人可怜之极,竟连正大光明的争风吃醋都不敢,心中甚为不平。
这时,那去取颜料的小童也抱了一包颜料过来,弄影接过颜料,付了钱正欲离开,突然又停了下来,对那妇人道“在下才浅,我送你一首打油诗你拿去给你丈夫,看他明白你心意不。”
说罢,便移步至钱柜边,取过笔墨,就着一张作废了的画纸刷刷几笔一气呵成。
但见她一边写,那小童在边上一边看着念道“恭喜郎君又有她,侬今洗手不理家,开门七事都付与,柴米油盐酱与茶 。”
那小童念完,带着几分不解问道“那七件事还少了一件呀。”酱与茶中间本因是个醋才对嘛。
那妇人却也是个有几分聪慧的女子,略一沉吟,便明白了弄影的意思,遂破涕而笑了起来,然后对那小童道“少了的那一样自然是你婶婶吃了,唔,姑娘才思敏捷,又生得这般国色天姿,这位公子好福气,日后二人成亲,想必一世恩爱,不会负了姑娘的,说了这许久,却还不曾请教过姑娘尊姓大名。”
她原本只是赞美之意,不想弄影闻言,竟脸色微微一沉,急忙道“店家你误会了,我跟他只不过――”说道这里,她突然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我名字不便告诉你,我其实是那武功天下第一的魔教大王,这位公子是我的大护法。”
那妇人啊的一声,竟愣了一下。
萧渐漓哭笑不得,一手拿过弄影怀里的颜料,一手轻扯她衣袖道“走罢大王,时候不早,该是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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