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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1977-第2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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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越烧越热,汗水能把被褥浸透,每天几乎就没有清醒的时候了,汤水只能掰着牙缝灌下去。

    她千辛万苦拿回来的药吃了根本不管用,最后看实在不行,就只能去求村支书,要村里派马车把人送到公社卫生院去。

    可支书不乐意,说村里只有一挂车,有用处的地方太多,根本派不出去。又说冉丽影成分不好,名声更臭,生下了个没名没份的孩子,是四里八乡都知道的“破鞋”。就是送去了,医院也不会给治。干脆,不如别折腾得好。

    水清缠磨了两天没结果,也终于为这个急眼了,寒冬腊月的天儿她竟跪在村支书家门口求他发慈悲。

    结果这一跪就是五六个小时,不但惹得村民们都看不过去了,纷纷出门聚在村支书家指指点点。就连支书老婆也被弄得不好意思了。

    于是,她就主动做起了村支书的工作。说水清已经是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人了,今后备不住就是个当官儿的。让她跪在自家门口影响不好不说,照老话儿讲,还折寿招灾。倒不如顺了她的意,也免得今后知青们回来,有人闹事找麻烦。

    就这样,村支书才终于发话。叫村里的车把式刘老二帮着水清一起,把冉丽影抬上大车,送到卫生院去。

    只可惜,就在水清好不容易挪动起僵直的身子,被人扶着站起来和刘老二回去抬人时,却发现冉丽影已经在知青点的炕上发凉了。旁边只有她那个还未取名儿的孩子在“哇哇”大哭着。

    根本没有什么葬礼,冉丽影这个来自京城的姑娘,只被简单地埋在了“瓠粱沟”村西边的一道土坡后面,化成了一个孤零零的小小坟头。

    而就在其他知青们探亲结束,有近一半回到“瓠粱沟”的时候,沉浸在悲痛中的水清也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准备返回京城去了。

    尽管村民们和知青们出于好意,都劝她把孩子留在当地送人收养,千万别带回去拖累自己。说这样不但会影响她的名声,也会影响她今后组成家庭。

    可她仍旧固执的认为,照养这个孩子是她必须要担负下的责任,那是冉丽影临终前对她最后的要求。她决不能背信弃义、撒手不管,把好姐妹的孩子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于是3月1日动身的日子,她还是执意带着那三个月大的“小拖油瓶”一起踏上归途。

    只是一个未曾出嫁的大姑娘带着一个和布娃娃差不多大的婴儿长途跋涉,其中有着多么大的难处,想也能知道。路上经历的苦处就不用说了。

    孩子不比大人,既不能受风,也不能着凉,又得撒又得拉,把水清折腾得狼狈不堪。行李丢了不说,还差点没赶上火车,走到哪儿都招人厌。

    最为难的还是在吃上。临行前,知青们曾凑上粮票托刘老二去邻村换回来一罐子羊奶,可根本不顶用,只一天就耗没了。

    于是在火车上的第二天,水清就只好满车厢地挤着、串着,抱着大哭不止的孩子,四处寻找哺乳期的妇女,腆着脸求人家舍几口奶。

    为这个她还被列车员当成了人贩子,报告给乘警,把她抓了起来。

    好在她身上还有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做护身符。到了京城站之后,火车站的派出所联系了学校,一经确定了她的身份,便排除嫌疑放了她。

    就这样,1978年3月3日下午,也就在洪衍武品尝美食的同时,水清抱着孩子终于重获自由,步出了京城火车站。

    对家的依恋是每个人最自然的情感。

    虽然此时水清的外表形容已经叫花子一样了。衣着脏污,疲惫不堪,熟人看见保证都得心酸。但当她的脚真正踩在京城的土地上,走在归家的最后一段路程时,却仍是感到无比的踏实和安心。

    已经走出了多年的她,尽管对这里已经陌生,尽管心知将要面对的困难多不胜数,可这座充满家的气味的城市就是能让她生出美好的希望来。

    她的父亲水庚生,一个善良的剃头匠,一个大孩子一样乐观而简单的人。在生活中,喜悦多于忧虑。平生又是最喜欢女孩儿的,完全可以预见,他将会乐于接纳这个孩子。

    而她的母亲谢玉芝,一个普通家庭妇女,固然见面免不了要大发一通牢骚。可她也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如果知道了有关这个孩子的一切,也必然不会把这个幼年丧母的小性命拒之门外。

    所以别看她和孩子眼前无所依靠,可只要她回到福儒里的西院,回到她长大的三间小房去,回到她相亲相爱的亲人身边,她们就会应有尽有。

    这就是家,是老家,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也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回了家还怕什么她什么也不用在乎

    这时,怀里的孩子大概又饿了,猛地蹬了水清一脚就大哭起来,一下将她拉回到现实。

    水清便赶紧轻轻摇动臂膀,嘴里还轻轻念着、哄着孩子。

    “别怕,有我呢。咱们回家了,见姥爷,见姥姥,待会儿一定喂你饱饱儿的”

    说也奇怪,她的声音迅速得到了孩子的信赖,使孩子竟然又安静地睡去了。

    孩子似乎比谁都清楚,抱着自己的水清是最值得她信赖的人。

    这个人虽然不是把她生下来的那个妈,却是注将陪着她一同度过更加艰难的岁月的母亲。

    是那个会与她同呼吸,共命运,不离不弃,一直保护她到最后的那个人

    本章完t21902181t21902181



    第279章 邻家大姐

    

1978年的三月份非同一般。

    随着春天的暖风徐徐吹来,京城发生了三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儿。

    这使得许多民众逐渐意识到,这座被“运动”禁锁了十年的城市,开始恢复其原有的活力与色彩了。

    第一件事,就是1971年关闭的北海公园和景山公园,经过整修重新对外开放。

    从年初开始,路过北海大桥的行人就发现,北海公园里出现了一群忙忙碌碌的人们。

    这些人在收拾搬砖,从北海往景山不停地倒腾那些大砖。

    当他们重新把两个公园道路简单铺设好,并从“大众餐厅”运动中用名,即仿膳的地下室里终于找到了“北海照相部”旧日的匾额之后。

    1978年3月1日早6点整,关闭了七年的北海公园南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当天,公园售票处所面对的景象简直匪夷所思,几乎看不见人脸,能见到的全都是手,以至于必须采用非常的方式售票。

    比如说一只拿着钱的手伸进来了,售票员当时就得抓着这只手不放,然后找了钱拿了票,再直接塞回这只手里。因为一旦放开,再递肯定就分不清了。

    总之,那种场面极为疯狂。游客多,窗口小,这一天下来,几乎所有售票口玻璃都快被人给掰炸了。

    而当这一天结束,统计出的数字显示,共有十三万京城市民来到了久违的北海公园。

    第二件事,是全国科学大会在京城举行。

    大会宣读了题为科学的春天书面讲话。伟人在讲话中郑重确认科学技术就是生产力,并还原了知识和知识分子应有的尊严。

    这对提高知识分子的待遇,对激发知识分子的工作积极性,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之后,随着陈景润被树立成标杆,一夜之间成为全国的精神偶像。在全国几乎所有的图书馆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大量寻找资料。甚至于人民日报除了政治文章,也开始刊登一些关于养牛这类的科普文章。

    这些在以前是完全不可能的。人们也由此,将1978年的春天称为科学的春天。

    第三件事,那就是恢复高考之后,京城的各所大学普遍迎来新一批学子们报道的高峰期。

    在杨柳发芽,春风荡漾里,各路学子喜气洋洋地踏入了即将就读的大学校门。

    人生有多少次幸福的时刻如果要去问问这些报道的未来国家栋梁们,这必然是他们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当然,最后这件事也是与洪衍武的生活牵扯最大的。因为仅他的身边就出现了四个大学生。

    除了寿敬方的儿子寿诤考上了农大生物系。“红叶”林秋枫考上了中戏的文学系以外。另外两个大学生全出自福儒里观音院。

    一个是洪衍武的亲二哥,考上京城师范学院经济系的洪衍文。

    至于另一个,那就是西院剃头匠水庚生的大闺女,考上京城大学新闻系的水清了。

    这个年代,谁家要出个大学生等同于封建时代的士人中举,谁家都认为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儿,肯定四处宣扬,邻居们也会纷纷登门道贺,艳羡不已。

    比如说洪家人。自从经过了那次院门口连放六挂千响鞭炮的张扬,洪衍文考上大学的事儿,在福儒里几乎无人不晓之后。别说街上的熟人再见到洪家人都要客气几分,就连毛远芳都不敢怎么挑洪家的刺儿了。

    这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这年头的大学生就跟“大熊猫”似的那么珍贵。今后前程远大几乎是当代所有人的共识。

    那么自然,和洪家人一样,春节期间,一收到水清的家信,西院老水家一家人也简直快乐疯了。为此,水庚生破天荒大方了一回,临时买了两挂千响长鞭,在家门口好好放了一气儿。

    只可惜,这日子口儿却有点不对头,正赶上全民燃放鞭炮的时候。这钱花得根本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就显得有点亏了。

    所以这个春节里,水庚生老两口分头串门的频率是最高的。特别是水婶儿,到了谁家,没几句话就得往大闺女身上引。

    只要别人顺着话一打听那就齐了。水婶儿随身带着那封信,立刻就会拿出来好好显摆一番。

    洪家人甚至还听说了,背地里水婶儿还有不少踩乎洪家的闲话。

    说什么洪衍文考上的大学不行,又是专科,肚子里的墨水根本比不上她家水清,毕业之后顶多是个穷教员。

    而她家的大闺女就不一样了,不但考上的是全国顶级名牌大学,还是本科,一毕业就是进报社的大记者

    这话确实不让人受听,搁一般的人家或许也得针锋相对甩出什么难听的来。可是洪禄承夫妇向以谦和宽厚待人。对此只是轻描淡写一笑而过,还特意嘱咐了全家人,说“为其行之,何必人如”,谁也不许为这点小事儿计较。

    就这样,整整一个春节里,水婶儿始终得像只蹦跶的大蚂蚱,得意洋洋地活跃在福儒里的各门各户里。几乎所有的街坊四邻也都知道了水家出了个“女状元”。

    但是随着春节过去,离去大学报道的日子越来越近,水家的大闺女却始终不见回来。这样一来,就不免有一些闲言碎语传出来了。

    有的人猜测水清的家书是假的,也有人琢磨,说水清不会回家路上出事了吧但不管如何,水婶儿是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了。

    她也不串门了,也没心思聊天了,每天干什么都出神儿。没事就往院儿外边跑,望着门口的岔路口发呆。听说还催促水庚生去电报大楼发了电报、打了长途电话。

    只可惜水清插队的地方太偏。要弄清怎么回事,还且得等回信呢。

    但更让人没想到的是,水清的归来竟是那么出人意料。三月三日的下午,她突然就出现在了福儒里,可形容却已落魄得像逃难的难民一般了。一件随身行李都没有不说,怀里还多了个奶娃娃。

    见到她的邻居们全都瞠目结舌,匪夷所思,连简单一句招呼都没敢出口。而水婶儿见到自己闺女时,更是快惊掉魂儿了,她哪儿能想得到,让她翘首以盼的“女状元”竟然是以如此“别开生面”的形式返家的居然还给家里带回来这么一份“大礼”

    结果当天老水家就炸了锅。尽管是关门闭户,尽管屋里尽量压低了声调,可这场争吵一直持续到半夜。

    西院的邻居们除了隐隐能分辨出“孩子”、“名声”、“好说不好听”之类的几个词儿以外,其实听不太清水家人说什么。但水庚生的唉声叹气,水婶儿斥骂,水清的缀泣,孩子的嚎哭,以及杯碗家什破碎的声响却特别清晰。

    于是第二天,随着水清悄无声息地去学校报道,凭空猜测出的流言蜚语也迅速传遍了整个福儒里。哪怕后来东院儿的老边媳妇儿代表“居民革委会”出面替老水家正名,特意告诉街坊们,说水清是收养了一个丧母的孤儿,也没几个人真的相信。

    大家顶多是不再当面议论罢了,私下里天马行空的想象和讳莫如深地的议论,却始终如故。

    从此,水婶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愁容。就连水庚生也不再笑呵呵地和邻居们打招呼,似乎真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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