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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水婶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愁容。就连水庚生也不再笑呵呵地和邻居们打招呼,似乎真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一下班就回家囚着。而水清带回来那个孩子,就在这种空气压抑的气氛里,正式成为了这个家庭的“小包袱”。
真正对水家人施以援手只有洪衍武和陈力泉。
他们俩知道这件事后,就买了两桶奶粉两包糕干粉,在起早儿的时候悄悄挂在了水家的门户上。
特别是洪衍武,如果撞见私底下嚼舌根子的那些老娘们,他还总要拉下脸来管一管闲事。
当然了,那些老娘们也不是善茬,既不怕言语上的争锋,也有屡教不改的特性。
可洪衍武更绝,说服教育不行就玩阴的。于是乎,西院就热闹了,隔三岔五总出蹊跷事。
不是谁家的信箱里发现了大便,就是谁家的蜂窝煤一大早被人搬到了门口,只要一推门就砸个粉碎。
还有人出趟门儿,回来发现晾晒的衣服落在地上,锁眼儿被堵上的情况。
而且无一例外,这些“事故现场”都压着一张龙飞凤舞的便条,“嘴下无德,留神报应”。
这么一来,弄得西院儿里的球子妈和另几户当家老娘们儿,一见到洪衍武就躲瘟神一样避让不及,背地里都骂他狗拿耗子,乱充大尾巴鹰,以后生孩子没儿。
总之,“满脑子黄赌毒、浑身伟光正”的洪衍武,还是比较有效地缓解了水家人遭受的舆论压力。至少是在西院里,没人再敢随便胡噙了。那么渐渐的,水婶儿的耳根子就清净下来了,她也敢带着孩子来院儿里晒晒太阳了。
不过,洪衍武和陈力泉所表达出的善意,水家人虽然都看在眼里,也心存感激。但他们却同样存有一种难言的恐慌和戒备。
因为一是洪衍武和陈力泉劳改犯的身份,让人没法放心地跟他们亲近。另外,水家人也实在找不到理由,交往平平的洪衍武和陈力泉为何会站在他们的一边儿。
特别是洪衍武,水家人绝难相信,明明自家从来没给过洪衍武好脸色,这小子当初还动手打过水庚生,尤其春节时水婶儿刚刚说过洪家的坏话,为何洪衍武还会不择手段地和全院儿人顶着干,为他们拔这个闯呢
这从哪一头论,也论不起来呀
所以衍武可就有点尴尬了。水庚生和水婶儿远比院里其他人更怕见着他,一见他的面儿马上就会转身回家,刻意躲避。似乎防着他憋坏一样。
而那些郁愤难平的老娘们更是为此,在暗中好好笑话了洪衍武一场。
这还不算,整个西院,很快就有鼻子有眼地开始了新的传言。
都说洪衍武“犯齐儿”土语,犯贱,大概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惦记上水家的二闺女水澜了,才这么上赶着拍老水家马屁。可人家看出来了,防狼一样防着他。这下癞蛤蟆算没咬头了,可傻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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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相救之恩
守法朝朝忧闷,强梁夜夜欢歌。
是的,世上的事儿本是如此,压根就不存在“公平”二字,好人未必就能有好报的,坏人也未必有恶报。
以上的这些话,其实正是过去洪衍武拿来调侃好人之语。也是他无所畏惧地肆意行恶之信心所在。
只是当初的他绝不会想到,自己也有朝一日会做这种好人。而且还尝到了同样被人讥讽取笑的滋味。
这时他才体验到,那些过去被他视为傻子一样的人们,面对着自己付出善意毫无回报,甚至要遭受非议的时候,心里又是多么地不是滋味。
何况还有个现成的例子就摆在眼前,水清不是比他更委屈吗
不过话说回来,憋屈是憋屈,他却不后悔。因为哪怕一开始知道会落个这种结果,他也会明知故犯,照样去做这个傻子。
但这可不是说他的道德标准突然间拔到了多么高的一个程度,也不说他一夕之间领悟了“做好事本来就是一场自我满足,不为求回报”的道理。更不是他像传言的那样,对水家的二丫头水澜真动了什么念头。
事实上他既没有多好,也没有多坏,不过是本着“以德报德”的念头,想要还多年前欠下的水清一份人情债罢了。
说起水清,她和洪衍武二哥洪衍文同是六九届的初中毕业生,年龄要比洪衍武大上六岁,今年已经二十四了。
在洪衍武的记忆里,这个邻居家的大姐姐是整个福儒里都交口称赞的人物。她虽然是水澜的亲姐姐,但她的好人缘,却远不是水澜那个尖酸刻薄、眼里没人的黄毛丫头可比的。
水清的脸上永远带着笑,稳重、善良,脾气好得象面条一样,最大的特点就是心善。
别说扶老携幼的事儿没少干,哪怕是对他这样家庭背景有问题,没人疼也不服调教,完全称得上人嫌狗不待见的东西,也会付出一片真心,给予一片温暖。
在那个年代,这种能对任何人都真心相待的热心肠可是不多见的,而且那也是洪衍武最缺乏关爱的特殊时候。
所以要提前当年的那些往事,他到现在心里还会涌起点儿热流。用句酸话说,这叫泛起感激的涟漪。
至于具体是些什么事儿呢咱们这里只说洪衍武记忆最深的两件。
第一件事发生在洪衍武六岁的时候夏天。
那时候,陈力泉还没有搬来。
洪衍武为了逮一只受伤飞不起来的鸽子,从自家的房上,钻过“过街楼”一直追到了西院。结果最后在水家的屋子上捉住了那只鸽子。
可就在他洋洋得意,手里攥着鸽子,从水家的房上往墙头跳的一刹那,脚底下的瓦松了,结果身子一滑,“咕咚”一下,就摔了下去。
碰巧的是水家房檐下有个瓦盆做的大鱼缸,洪衍武身子正好砸落在了鱼缸里。
“叭嚓”一声,鱼缸碎了,鸽子跑了。洪衍武魂飞魄散,摔得不轻,但却也走运地捡了条命。
“谁呀这是”
当时十二岁的水清可正在屋里踩高儿擦玻璃窗,眼睁睁地瞅见这一幕,同样大惊,喊着就从屋里跑了出来。
洪衍武头晕脑胀中却是知道惹祸了,还被人家给抓了个现行,本能就想起来跑。可刚一使劲,“哎哟”一声,就趴回地上去了,根本动不了。
“呦,是你这个淘气鬼呀怎么从我们家房上掉下来了”
水清当然认识洪衍武,更知道他招猫逗狗,窜房越脊的大名。此时见他摔得都动不了窝了,胳膊腿都见了血,又可气又可笑。
本来还想多数落几句的,可见他摔得实在不善,反倒动了怜悯之心。赶紧上前把他扶起来,搀到屋里,给他搽药止血。
水清似乎天生就会照顾人,干这种事儿的时候特别细致体贴,一丝不苟地一处处把洪衍武伤处都包扎好了。
洪衍武开始还觉着别扭,一边揉屁股一边咧嘴,扭捏而不自然,可他扫了一眼水清亲切而平静的脸,只有关心却无责备之意。
也不知怎么,他兀地冒出了一股依赖之情。他似乎伤处不疼了,还感到挺舒服,竟隐隐期待眼前这温存的一刻越长越好,完全变得像床头那只趴着的小黄猫一样老实。
水清自然不了解洪衍武的感受,等到包扎好,她看到洪衍武一副怔怔出神儿的怪模怪样,就忍不住笑了,拍了拍他的脑袋就问。
“你自己也吓坏了吧怎么样胳膊腿那不舒服现在能站起来吗”
洪衍武自然要充英雄,口气十分强硬。“谁怕了我我没事儿。”
“从那么高的房上掉下来还没事儿你不会是在我面前逞能吧”
洪衍武见水清不信,腾地从椅子上坐起来,一挺胸脯说。“真没事儿,水清姐,不信你看呀”
他还故意在原地跳了跳,哪知道他胯骨轴儿脱了臼,疼得他哎哟一声,又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水清这会儿一看洪衍武瘫在地上,知道他是真伤了。一着急,赶紧背上他去理发店找自己的父亲水庚生。
她可不是去告状,也不是慌了婶儿去找大人讨主意。而是因为京城过去的剃头匠不光会剃头、理发、刮脸,还会按摩、接骨。
像早年间,京城根本没有专门的骨伤科医院,人们伤筋动骨,都是要找剃头匠。
所以水庚生治这个是正行,见着洪衍武后,根本没怎么费事就给他的腰正了位。当场就让这小子就该跑跑、该跳跳了,没落一点儿后遗症。
此外,更让洪衍武没想到的是,水清背他去治伤,竟对他摔下来的原因一字儿未提,就连砸坏的鱼缸也没让他赔,把他的错儿全包容了。
这一切都让洪衍武事后越琢磨越感激,他头一次对母亲和妹妹之外的异性萌生了好感。
在他的朦胧意识里,竟开始幻想水清成了他的亲姐姐。那天受她照料的一分一秒,趴在她背上所走的每一步,都深深地植入在他的记忆里。让他既滋味难言,又没齿难忘。
自此之后他就再没上过水家的屋顶,当时他也不明白这叫“知恩图报”,他只是本能地不愿去踩坏水家的屋瓦,不想看到水清生气着急。
可另一方面,在水清放学的时候,他又总爱待着院门口,等着远远地看她一眼
今天身体不舒服,写得少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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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白圭之玷
第二件事儿更凶险。
那是洪衍武和陈力泉八岁,转到常显璋的班以后的事儿了。
当时已是初秋,水家在西院儿的偏院儿里种了一架子马奶葡萄。硕果累累,引得附近的孩子们都垂涎欲滴。有不少像洪衍武这样“飞檐走壁”的“高手”都打上了奶葡萄的主意。
只可惜,一是水家的水澜向来盯得紧,难得能有下手的机会。二是马葡萄也引来了马蜂。
那些长着褐翅膀虎皮裙,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竟然悄无声息地在院子里的杂物堆的一捆木料里长上了莲房,时不常地就会飞到院里盘旋。
虽然不去招惹,马蜂就不蛰人,但它们对孩子们的精神威慑力相当大。很快,由于望而生畏,所有贼眉鼠眼的小子们都被肃清了。但同样的,西院儿女孩们的娱乐生活,也因此大受影响。
跳皮筋儿谁都避着那地儿,捉迷藏也不往院儿里躲啦,更不敢在葡萄架下乘凉了。为了这个,女孩们特意去求过大人,可由于还未受其害,谁都懒得管这闲事。
终于有那么一天,忍无可忍下,遇事儿好出头儿的水澜,就代表西院里的女孩们来跟洪衍武和陈力泉谈上条件了。她想用两大串奶葡萄的代价,让他们帮忙把马蜂窝捅了。
这丫头还用上了激将法,一连白话了好几个英雄故事。什么黄继光、邱少云、杨根思、董存瑞、岳飞、霍去病、大禹大禹也算,“治水”这不是带着个“治”字儿呢嘛。
那时候的洪衍武和陈力泉也傻。嘴馋一犯,就忽略了他们和水澜一向不对付的客观事实。听常显璋讲的故事多了,也就犯了盲目英雄主义的错误。
俩小子当场就把小胸脯拍得“啪啪”响,说“不就是把那个灰东西捅下来么瞧我们的”
跟着他们就要去找竹杆儿,没想到水澜还考虑的挺周详,已经提前给他们预备好了。
那是西院的一面国旗,每年“五一”、“国庆”的时候会擎出来挂在院门口儿。
旗杆儿就是竹子的,得有一米四五,但旗子让小虫儿蛀得满是窟窿,就跟全是子弹洞似的,看起来倒真像被“鲜血染成”的。
这趁手的兵器既然有了,那就该实施行动了吧
别忙,还要定个周详的计划才好。
孩子们经过集体讨论,最后制定出的计划是,捅马蜂窝的时候,为了安全起见,女孩们都提前躲进各自的家中,先把自己家门儿给反锁了。
至于洪衍武和陈力泉,俩人身量小,光凭竹竿也够不着,还得一个人扶凳子,一个人踩在上面去捅。跟着一捅完,他们就躲进水澜家去。因为她家有纱门儿,纱窗儿。只要动作快,蜂子肯定追不上。
这商量好了,可就得动手啦。
当时的现场气氛反差非常之大。
陈力泉是胆战心惊地看着马蜂窝,扶着凳子。
洪衍武则双手过头,高举着千钧棒,哆哆嗦嗦地迎向未知的命运。
而那些女孩们却开心极了,都在门窗后面给拍巴掌叫好,当啦啦队。
就这样,洪衍武手里竹竿儿渐行渐近,也越来越慢,不过最终还是到了。
这时他猛然一咬牙,就挥舞着竿子冲着那大莲蓬不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