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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之子-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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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频繁出没于下水道和废墟堆里的小东西狡猾而迅速,总是比人类更擅长找到食物。
  索尔反手从兜帽里抽出烛台握住支架,烛台的底座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形铁质托盘,他很有把握用托盘砸扁几个小家伙,这样自己也许还能有一顿晚餐。
  随着距离拉近,黑暗视野慢慢向墙角覆盖过去,索尔惊喜地发现那些小东西并没有惊慌奔逃。
  它们正以奇怪而滑稽的姿势仰着尖脑袋蹲坐在地面上,看起来就像一排正在等待哺乳的猪仔。
  在大概三步的距离上,索尔终于渐渐看清,它们正仰头啃噬着一具横躺在地面的人类尸体。
  确切地说,那具尸体已经被啃噬得只剩下了骨架,上面爬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虫子。
  大部分血肉和内脏早已不知所踪,只剩零星的碎肉粘连在骨架上。暴凸的肋骨张开,向着四面空中凌乱的龇展,看上去就像荒野里随处绽放的荆棘。
  虽然心里已经隐约有了某种预感,但索尔还是没忍住偏了偏视线。
  果然在离那具骨架不远的地方,他又看见了一个孤零零的脑袋。
  从那残留着牙印仅剩的小半张脸皮和半秃的白发上,索尔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小镇上唯一的药剂师老巴迪摩尔。
  一只脏毛老鼠已经啃掉了他的眼睛,正从头颅的半边眼窝里探出大半个毛茸茸的身体,似乎在向地面上的同伴们叽喳地炫耀着自己又有了新的发现。
  整个头颅并没有随意地滚落一边,而是像刚从地面上长出来一样,诡异又恰好地平放着,似乎正在用那两个深黑空洞的眼窝注视着自己。
  沉默着和那个头颅对视了片刻,索尔不由自主地猛然颤栗起来,然后狼狈地冲出店铺钻进旁边一条巷道里。
  以往索尔曾多次参与过修道院埋葬尸体的劳作,饥荒后在巷道里游荡时也经常能遇见一些残破的尸骸和骨头堆,可以说一般的场景其实已经很难动摇他的意志。
  不过,当你看见一个还算熟悉的人被别人分食后像堆垃圾一样遗弃在墙角时,恐惧显然又会到达新的高度。
  现在支配索尔的是另一种情绪,他觉得自己这一生也许都不会再有吃老鼠的勇气了。扶着巷道墙壁,索尔把嘴捂在斗篷袖子里不停地干呕。
  看来在老巴迪摩尔被人分食后,蚂蚁和老鼠又成了第二批光顾的客人,而自己只是无意中闯入了它们的盛宴。
  至于自己一开始进入药剂店闻到的臭味,那其实是尸体腐烂的气味,就算以往熬煮药草的味道有些古怪,几个月过去也早就该消散了。
  各种被忽略的细节和联想在脑海里放大,强硬地盘旋,让索尔开始奢侈地呕吐,倒出了胃里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存货,而且似乎还不准备停止。
  这种感觉糟透了,明明腹中已经空空如也,可你却还想把整个胃给吐出来。
  过了好一会,索尔才虚弱地擦了擦嘴。
  就在他扶着墙壁向巷道口疲倦地移动时,主街道上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了谁的脚步声。
  最初隐约地,然后渐渐清晰。
  索尔像是瞬间被冻结一样凝固在原地,脸上的虚弱也因为骤然的紧绷而消失不见。然后他以背抵墙,双手自身体两侧按住墙面,整个人无声而快速的顺势下滑瘫坐在地面上。
  黑暗中想要‘看见’某个人并不容易,在没有照明的情况下,整个世界只有黑暗的背景和‘冥视’的灰暗视野两种颜色。如果对方静止不动,你只能先依靠对方的轮廓作出大致判断,然后要贴近到很近的距离才能验证自己的猜测。
  索尔不确定对方是否发现了自己,毕竟他刚才从药剂店里慌乱地冲出来那一刻完全忘记了戒备。
  但此时双方相隔的距离肯定超过了彼此的黑暗视野,这意味着那脚步声如果想要靠近自己,肯定会从主街道转进巷道里来。
  以索尔自己总结的生存经验来看,在黑暗里遇到突发情况时,盲目奔逃或者贸然接近某个未知目标都是极不明智的。
  所以此刻瘫坐在地面的他瞬间变成了一个饿死的小流浪汉,那失去生命力的脑袋向一边耷拉着,自然而恰好的面向主街道方向。
  只是可惜这个仓促的伪装仍然有着不小的破绽,因为周围没有飞舞的蝇虫围绕自己。
  无边的黑暗里,整个世界压抑而沉重。
  索尔低垂的目光从微微留缝的眼睛里刺出,紧紧地钉在自己的黑暗视野边缘,身侧看似自然垂落的右手微微颤抖着,手指骨节已经因为用力握紧匕首而变得苍白。
  如今还敢在街面上游荡的肯定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索尔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在等待对方靠近的那个时刻。
  也许一个孩子的攻击对于对方而言只是个笑话,但那是自己唯一先手的机会。
  那脚步声并不重,时走时慢,偶尔稍显迟疑,听起来像是在戒备着什么,当然也可能对方只是刚吃了自己的朋友出来散散步而已。
  自始至终,索尔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看见了谁,视线因为短时间里过度集中精力反而有些模糊。不过对方应该没发现自己,那脚步声听起来向着主街道有光亮的那个方向离开了。
  很久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感觉到同类的动静了,有些亲切,又有些疏离。
  直到周围的黑暗重归于安静,索尔仍然一动不动地靠坐在那里。
  像他这样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只靠幸运是活不到今天的。
  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依靠,没有野狗强壮,没有成年人残忍,除了忍受着孤独小心翼翼地收集点可怜的剩饭,他能做的并不多。
  在这个年纪学会生存既是幸运也是不幸。
  幸运是因为可以靠自己活下去,而不会像那些毫无准备的毛头小子一样死得不明不白。不幸的是太早直面死亡,他会被迫长大。耐心、谨慎、阴险、疯狂…,太多正面或负面的情绪也会非自愿性的快速成长起来。
  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了风,夹杂着稀疏的雨点,天空里回荡起闷雷翻滚的声音,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索尔慢慢站起身,任风撕扯着斗篷的衣摆和自己那很久没有打理过略长的头发。
  他一直不太喜欢南方这边的天气,不过眼前也不算太糟糕,有了这场暴雨的掩护,自己的归途也会相对安全一些。
  过了一会,风势越来越迅猛开始在巷道里横冲直撞,裹挟着渐渐密集的雨点像小石头一样砸在脸上,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
  整个世界突然喧闹了起来,小镇终于也不再沉默。
  建筑发出不堪重负的摇晃声,被阻挡的风在挤过缝隙后会发出一些怨魂般的嚎叫。
  该回家了。
  索尔深深吸了口气,一头扑进了风雨里。
  他一边裹紧身上的衣物一边快速的奔跑,不再战战兢兢,不再吝惜体力。背后兜帽里若有若无的重量在提醒着他,只要跑回墓地,今天又是奇迹的一天。
  一路上索尔曾经无数次的回头,可他没有看见任何人。
  这样虚张声势或许没什么意义,但如果某个雷鸣的时候恰好回头,他就能看见黑暗天空里裂过的闪电。
  借着闪电那片刻苍白的光芒,他可以清晰地看见主街道周边一些破烂建筑的样子,整个世界也有了浅淡的颜色。
  虽然时间很短,而且隔着雨幕看起来有些费力,但这是整场暴雨里索尔最喜欢的部分。
  那一刻大地一片光明,一切都不再躲躲藏藏。那种视线可以自由延伸穿透很远的感觉,让索尔确信自己还活着,而这个世界也没有死去。
  直接穿过修道院正门回到墓地,索尔在一块宽大的墓碑后面躲藏了片刻,没有发现尾随者,他才下到枯井之中。
  刚脱下湿透的斗篷晾在空旷处,井底黑暗的角落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啪…啪啪…”
  似乎有谁站在那里拍手,在寂静空旷的井底听起来无比清晰。
  意外之所以称为意外,往往是因为它总是于突兀的时间发生于某个难以预料的地方,比如现在。
  看来世事终究还是为自己准备了足够多的凶险。
  一小段有些难熬的沉默过后,索尔猛然疾速奔跑,紧握匕首向那个角落全力刺了出去,没有太多的犹豫和慌乱,也不再谨慎和盘算。
  谁在那里都不重要了,索尔很清楚自己除了生命外其实并没有太多可以失去的。
  如果连最后这处遮风挡雨的容身之地都无法保住,那么就算自己此刻能够侥幸逃脱,回到之前那种睡墓穴的流浪生活,在不久后即将到来的寒冬里,自己也只会是路边的一具尸体。
  结局,其实并没有多少区别。
  匕首结实地刺在了粗糙的井壁上,在黑暗里蹭出几点火星。
  视野覆盖过去的瞬间,索尔并没有在空荡荡的角落里看见任何敌人,但他顾不上墙壁反作用力带给手腕的痛楚,仍然固执地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再次挥出武器。
  匕首毫无阻碍的在逼仄的角落里划出一个半圆,显然,也没有什么高明的刺客或者盗贼用隐形术躲在这里。
  就在索尔脸上浮起巨大的疑惑时。
  “啪……”
  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次似乎就在眼前。


第5章 生机与威胁
  索尔觅着声音来源飞快低头看向脚边。
  那竟然是……
  一条鱼!?
  就在自己脚边那个爬满青苔的水坑旁,一条鱼正在挣扎,不时弯起尾巴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声音。
  索尔愣了片刻,然后飞身一屁股坐在了水坑上。
  用屁股堵住归路确保这个家伙再也没有游来游去的机会以后,他才从容地脱下自己的破洞皮靴把鱼砸晕。
  从发现这口枯井开始,井底角落里的这处水源一直在支撑着索尔的日常用水。
  确切地说这只能算是一个小水坑,黑乎乎的深不见底,坑面大概有一面小圆盾大小,坑里的水无论怎么使用水位始终不会下降。
  从淡水的水质来看,索尔也曾猜测过这个水坑也许连通着某条地下暗河。
  不过所有的猜想也只能到这里,因为在他入住井底的这半年来,这个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小水坑安静地待在角落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连只青蛙也没出现过。
  在饥饿难熬的时刻索尔也曾尝试着把水坑边那些陈年青苔当做食物,但入口后却有种让人想冲进荒野里脱下裤子尽情舞蹈的焦躁感,只试了一次他就放弃了那种深刻的味道。
  此刻这条鱼的出现无异于一个奇迹,虽然迟了点,但还来得及。
  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真的有神存在。
  也许大部分人在长久的绝望里突然看见生机,会顺其自然的联想到神,或者尝试着赞美点什么来表达内心的狂喜,但索尔不会。
  虽然以前许多个早晨黄昏或者祷告日,他也曾经无数次和其他孤儿们站在一起,心不在焉地跟着读经台后面那个捧着神谕的老执事念诵一些意义莫名的音节。
  但自从普蕾西娅修女死后,索尔心底再也没有祈祷过。
  这是一条黢鱼,身体表面布满尖锥细密的鳞片,一把匕首的长度,体型略宽,肉质鲜美,鱼胆苦涩。如果把鱼的胆汁挤出来,即使不用加工也是上好的墨水,可以用羽毛笔在沙棉纸或羊皮纸上流畅的书写。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通过这条鱼的出现,让索尔联想到了某些可能。
  如果自己能制作出鱼钩和钓竿,是否有可能获得稳定的食物来源,而不用再每天耗时耗力地去面对外面的风险?
  有了节省下来的多余时间自己就可以在井底的泥土里开垦出小半块田地,把今天带回来的尖叶萝种子种下。
  这种不分季节适合在黑暗里疯长的粗粮似乎是三个月一熟,收获按时间推算应该是在冬天的最后一个月了,可是那时候自己还活着吗?
  意识里许多突然迸发的念头来回碰撞,杂草一样凌乱滋长,心底跃跃欲试的狂热在燃烧。
  这种忽然间一切皆有可能的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沙漠里突然看见了绿洲,黑暗里裂开了一道漏光的门缝,让人莫名萌生出对抗全世界的勇气。
  把鱼捧在手里,索尔终于露出了笑容。
  虽然那笑容中掺杂了些不符合这个年龄的苦涩,但一路艰难而来,独自一人的他已经太久没有笑过了。
  可惜这笑容只是在他瘦削的脸庞上稍作停留,很快就消失无踪。
  因为在井底连通地面的出口那边,突然响起了一个真正的满含戏谑地说话声。
  “啧……啧!索尔?德雷克,这就是你的新家吗?”
  乍然响起的说话声让索尔的心脏骤然停跳,不过很快他慌乱的表情就重归于平静。
  也许是因为经历了这一天的波折,索尔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余力再去震惊,也或者是因为他分辨出了那是盗贼修格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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