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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扫视,发现源头就在水缸之中。
“大人!妾身未曾……起过害人的心思!”
那娇俏可人的柔弱女子缩在院落一角,作出害怕极了的惊惧样子。
盖因在她的眼中,一身藏青武袍的纪渊散发出烘炉般的炽热气机。
但凡靠得近一些,整个身子恐怕就要如积雪融化,瞬间灰飞烟灭。
更别提那袭衣袍上,龙虎气凝聚而成的豪光,简直煌煌烈烈,难以直视。
如此气血武道强横无匹、又受到人道龙气庇护垂青的顶尖人物。
绝非自己这样的小妖可以抗衡。
“为侯端煮饭烧菜的就是你?”
纪渊轻笑问道。
这应该是他第二次见到妖。
头一回在钦天监的社稷楼门口。
只不过那头庞然如小山的青玉狮子,明显要比这托身于螺壳当中的水君族裔要强得多。
玄洲曾为诸界祖庭,寰宇中枢。
十类生灵于此繁衍无穷,各有辉煌鼎盛,君临天下的时候。
其中以妖最为巅峰,曾经称霸整整一劫之久,历经数纪屹立不倒。
就连气血武道三重天的炼骨铸体,亦是参考大妖血脉蜕变之奥秘。
只不过随着人族崛起,仙道璀璨,法传玄洲。
被斥为披毛戴角的妖,自然也就渐渐式微,难以挽回局面。
等到如今,迎来灵机枯竭的末劫大世。
那些妖类更加衰败,比起练气士都要不堪。
它们所仰仗的,本就是与生俱来的血脉返祖。
结果灵机消散,元气驳杂。
纵然唤醒不凡的血脉,大妖也支撑不起肉身消耗。
就像鱼儿离水,难以存活。
鲲鹏亦如此。
并没什么区别。
无非看谁能熬得久罢了。
现如今,玄洲只剩下关外的招摇山,还剩下几头顶厉害的大妖魔。
其余地方,皆是不入流的山精野怪。
“正是……妾身。”
那弱小可怜的“螺仙”点了点头。
“你为何要如此做?”
纪渊再问道。
“妾身叫做‘莹娘’,原是全河的小妖,侥幸开了灵智,却仍旧浑浑噩噩。
有一日,吞入一道精气,忽然就开了窍。
后来才知道,原来洪家村侯端的父亲,他不知从哪里,得到那方螺仙道场。
此物是水部道则的外显之物。
侯父肉眼凡胎难以瞧出,以为捞到宝贝,兴冲冲往家中赶,结果失足落水淹死了。
那螺仙道场就叫妾身得了,方才化形成人。”
莹娘轻声细语,小心说道:
“妾身曾听水族前辈说,妖最怕因果纠缠,若不还清这桩造化恩情,以后修行难以圆满。
妾身又见那侯端起早贪黑,辛苦得紧,所以才给他煮饭烧菜。
但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于是又从村中富户取些米面肉菜……”
莹娘声音越说越低,生怕这位年轻大人一怒之下,将自个儿打杀。
毕竟,人道皇朝统摄之下。
小妖盗窃,也要被论罪处置。
“就偷了一些米面肉菜?没有害人命?”
纪渊眉毛扬起,淡淡问道。
“妾身不敢的!”
莹娘吓得娇躯一抖,连连摆手道:
“妾身自化形以来,未曾伤过人命!
妾身懂得规矩,凡害人的妖,一旦被抓,都要被朝廷打散原形。”
纪渊微微颔首,他适才用重瞳法眼映照,的确也没看到丁点儿的血光。
“那李家必定是知道些什么,才会将侯端拿住,旋即翻箱倒柜,诸般搜寻。
你可有什么线索提供?
这是立功的机会。
答得好,本官可以免你偷盗财物的罪状。”
莹娘可怜巴巴想了片刻,随后说道:
“妾身曾听闻那全河底下,深不可测。
藏有一奇物,可以司云布雨。
疑似水部权柄,位阶不明。
让一头猪婆龙看守。”
纪渊眸光微微一亮,末劫大世的紧要关头,诸般权柄道则都开始现世了?
水部,亦是太古天庭旧部之一。
而且权威不小。
道经曰: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
就连掌管天下河流的四渎龙神,也要受其节制。
第四百七十三章 三官帝君,仙神道果
自太古以来,十类万族就有祭天、祭地和祭水的礼仪习俗。
正所谓,祭天燔柴,祭山丘陵升,祭川沉,祭地瘗(yi)。
尤其是人道皇朝统摄万方之后,唯有至尊才能用五色土筑高坛,祭祀天、地、水。
庶民百姓只可祭祖祀灶。
可见其规格之高!
“水官乃是旸谷帝君,总主水中诸大仙神,合道诸界寰宇的风泽之气和晨浩之精。
地位远在天庭八部之上……这等莫大的权柄,凡类绝无可能染指。”
纪渊微微摇头,那方由猪婆王看守的司云布雨之物,应当跟水官扯不上关系。
根据语焉不详的古史记载,旸谷帝君生于太古前,超脱十类,位列原初。
纪渊曾于社稷楼内,粗略扫过几本杂书。
其中,依照天机十二府的修士推测,早在天庭还未称霸玄洲时,水官帝君就已合道大千。
正因于此,诸界寰宇诞生无穷尽的江河湖海之灵,才能被封神位。
其下更是分出水君、水仙、水母、水伯这几等仙职。
更有大神通者认为,太古劫前的原初大世,道则权柄并不像如今这样散落各处。
而是悉数归拢,凝聚显化,化为既有定数的大道果实。
譬如三官帝君。
天官总主诸天上圣至尊;
地官总主十方洞天福地。
祂们各自掌握的权柄,可以说是道贯诸天,威灵恢廓。
一念之间,宰执无量寰宇!
凡十类之中的先天、后天生灵,凡两界之内的生者与死者,皆不可能超脱其外。
这是太古仙神企望却难达到的无上境界。
也是儒释道三教所共认的“彼岸”。
意味只要度过。
其本身万劫不磨,超然诸世之外!
“三官帝君接连合道,与物混成,周行不殆。
等于是把自身的道果分化,散为道则。
如此一来,才有后面的天庭册封八部正神。”
纪渊心念闪动,思绪飞扬。
自从上回与白眉法王打过交道,得到瘟部真君的道则碎片,他就格外在意此类的太古秘闻。
只可惜悠悠岁月,数劫飞灰,将相关记载都掩埋于尘埃下。
纵然留心搜寻,也不过窥得冰山一角。
“那全河水脉不过横贯一州之地,估摸着也就是个水伯的道则权柄。”
纪渊收起发散的遐想,推断猜想道:
“这些倒是细枝末节,问题在于李家为何知晓内情?
侯端口风不严,将水妖报恩之事泄露出去,传到富户李家的耳中。
第二天,就被扭送拘拿见官,这几家茅草屋更被翻得底朝天。
显然是要找什么。”
念及此处,纪渊轻轻瞥了一眼可怜巴巴的莹娘。
这个小小水妖说话都怯声怯气,不像有什么心眼的机灵样子。
换作寻常水族妖物,得到那方螺仙道场,默默潜修个十几载。
早就该懂得如何收拢水脉精气,显化神异迹象。
再托梦蒙骗些愚夫愚妇,享受村中的庙宇香火。
再不济,掀些风浪打翻渔船,吓得那些渔民不敢下网,自然就有牛羊血食供奉。
这些都是淫祀野神最粗浅的微末伎俩。
可这小水妖竟然就当真勤勤恳恳采集水气,道行微弱到一个凝聚气脉的二重天武者,都能轻易降伏。
纪渊轻笑一声,收拢肉壳当中逸散的滚烫气血,走近问道:
“那你去李家偷盗米面肉菜,可曾被人发现?”
莹娘缩起身子,心有余悸之余,又有几分小小得意:
“第五日再去的时候,被一个道士喝破行踪……还好伙房后面有一口取水的圆井,叫妾身走脱了。”
“妖怪混到你这份上,真是凄惨。”
纪渊眼皮一动,心下想道:
“做贼都能失手,还差点被抓。”
他把玩着那颗饱满圆润的玉质螺壳,指尖无意轻轻摩挲几下。
“大人……”
莹娘瞪大双眼,好似过电一般,浑身各处酥酥麻麻。
那阳刚血气一冲,险些将她心神都给搅得浪花飞溅。
“差点忘了,你与这螺仙道场性命一体,心神交融,随意碰不得。”
纪渊兀自停手,笑着打趣道:
“小妖,你说想还清造化,了却因果,这才报恩于侯端。
可现在他身陷囹圄,两人牵扯岂不是更深?
要本官看,你只有以身相许,给侯端做老婆才能消弭得了。”
莹娘听得耳根子一红,急忙摆手道:
“人与妖殊途,是亘古相传的规矩。
妾身只是欠侯父的恩情,想着照顾下他的儿子,哪有将自己赔进去的道理。
再者,妖与人寿数不同,人活七十古来稀,已经很不易。
可妖生百年也是等闲,尤其水族,更加如此。
妾身真要与那侯端结缘,岂不是要送走往后三代。”
纪渊哑然失笑,这小水妖憨归憨,想得倒是清楚。
果然,话本小说里头,什么千年狐妖、化形蛇精报恩下嫁,多半为穷酸书生的臆想,做不得数。
“偷盗只是小罪,念你无甚过错,本官可以不再追究。
可那侯端被关在县衙,你本事微小,只怕还未踏进官门,一身妖气就要被削个七八成,几个差役都能拿下。
这份因果不清,纵有螺仙道场的际遇,纵有水部道则的造化。
日后也难过天劫。”
纪渊嘴角噙着一抹笑,轻声道。
他胸中早有定计,这一趟出来,一是想寻些阴魂炼化命数,捣鼓个草头兵出来;
二就是听闻裴途讲起洪家村的离奇怪事,起了探究心思。
既然侯端的这桩事,撞到自个儿的面前,解决起来也不难。
左右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大人……要妾身怎样?”
这时候,莹娘的脑袋瓜终于灵光了,她埋低头,小声道:
“妾身潜心求道,而且也没什么姿色,做事也笨手笨脚,不可能侍奉大人!”
纪渊面皮一抽,还未等他出声打消莹娘的疑虑,旁边候着的裴途就开口道:
“我家大人好的是丰润有致的妇人,岂会瞧得上你这只干干巴巴,浑身没几两肉的小妖!”
莹娘闻言当即松了一口气,她可是立志要做全河水族第一个渡劫返祖的大妖。
倘若给面前这位冷面英挺的年轻大人收进房中做什么小妾,那就惨了。
类似的事情放在妖族当中并不少,据说那些高门大户出身的将种勋贵,很多都喜欢化形不完全的同族。
尤其以狐女、猫女这一类,常被高价买去好吃好喝豢养。
甚至有些口味与众不同,还好马娘、虎娘这种。
“裴四郎,你这么清楚本官的喜好,那本官就给你派一桩好差事。
限你三天之内,找到全河底下那件奇物,擒住那头猪婆龙,为洪家村除一害。
没办成的话,便去龙蛇山挖矿!”
纪渊面无表情,无视裴途霜打茄子似的一脸苦相,望向不怎么成器的莹娘,轻声道:
“本官晓得一些太古人皇泽被苍生,治理寰宇的史书记载。
晓得一地想要富庶,须得仰仗天时,风调雨顺,自然国泰民安。
你这小妖能够得到水部权柄,也算有几分气运。
本官愿意救下侯端,给些钱财让他安稳度日,就算全了你的这段因果。
以后,你就做全河的水伯,专门梳理水脉精气,如何?”
缩在角落的莹娘睁大那双秋水翦瞳,好似从天而降的馅饼砸在脑袋上,将她弄得有些晕乎乎。
做全河的水伯?
怎么就直接钦定我这只小妖了?
“本官从不空口白牙,随意允诺。
辽东山水险峻,地势延绵,如巨龙低伏,磅礴壮阔。
也正因如此,极容易滋生野神、淫祀之流。
所以,朝廷下令破山伐庙,以辽东最为激烈,几乎将大大小小的香火庙宇掀了一个底朝天!”
纪渊淡淡笑道:
“凡事有利有弊,没了诸多野神,众多庙宇,山水地气杂乱无章,也让辽东连年遭灾。
你这小妖虽然没甚本事,但从不曾自奉为神,蒙骗愚夫,诱取香火,根底颇为清白。
又有螺仙道场,吸纳水脉精气,勉强也够得上册封的条件。”
纪渊自忖,手握赤色命数【草头王】,可以省去操练兵卒之忧。
可占住地盘容易,治理好却没那么简单。
自古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
白含章作为东宫储君,稳稳压住其他几位藩王。
不仅仅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身份,以及圣人的信重垂青。
更重要在于,这位太子实打实把治国方略用得出神入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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