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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看?”路易将信交给与他同坐的菲利普。
菲利普看过了信,又在心里掠过低地地区的地图,“简直异想天开。”他说:“我怀疑英国人在这场战争中能够起到怎样的作用,三年前,荷兰人的舰船直入泰晤士河,火炮打进了伦敦,人们都说,没有一个英国人能够阻拦米歇尔·阿德里安松·德·勒伊特。”
“那么你猜查理二世又如何敢于提出这样的条件?”
“还是一样,哥哥,”菲利普说:“您说过,您会永远站在上帝这一边。”君权神授,查理一世被公开斩首,可以说是为欧罗巴所有的君王们开了一个恶毒而又滑稽的开头,路易是最先察觉到的,有查理一世,当然也可以有卡洛斯二世,利奥波德一世,或是路易十四——所以路易是绝对不会支持任何一个逆贼的,问题是,在支持查理二世的同时,他也必须遏制英国的发展,免得它成为一个棘手的大敌,不然他就要变成一个前所未有的笑话了。
“事实上,”路易一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一边说道:“菲利普,我原本想让你成为荷兰总督的。”
“唉?”菲利普不满地噘嘴,虽然他已经二十八岁了,不但有了一个女儿,还是一个未出生胎儿的父亲,但居然还有几分可爱:“我甚至不愿意待在奥尔良。”他真心实意地说:“您别想打发我走,不管您到哪儿,我总要一个房间里,最好不要离您太远。”
“那就离我最近的好了,”路易戏谑地说道,“我会命令特蕾莎把她的房间让出来。”
“我倒愿意,但母亲肯定要打我耳光,”菲利普说,“她还希望您和王后有更多的孩子呢。我只要能够居于您的大臣或是教士之前就行了。”
“我发誓会的。”路易说,两兄弟相对而笑,这番对话看似在玩笑,但也有着几分真实——菲利普总是距离路易最近的那个人——“那么你觉得,我让蒂雷纳子爵来做荷兰总督如何?”
菲利普眨了眨眼睛,几秒钟后,他露出了一个明朗的笑容:“好选择,哥哥,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还在忙于清理与平定佛兰德尔地区的蒂雷纳子爵并不知道,他之后的二十年,已经被无良的国王与王弟奥尔良公爵安排妥当了。
蒂雷纳子爵当然不叫蒂雷纳,他的名字是亨利·德·拉图尔·奥弗涅,他是奥佛涅家族的孩子,是色当公爵的次子,后来因为色当公爵参与了对黎塞留红衣主教的叛乱,色当公爵领地被收回,他的身份就变得有点尴尬起来了——不过他确实有着极其出色的军事才能,十二岁的时候,就被送到了他的舅舅,拿骚的莫里斯亲王那里学习和加入军队,十九岁曾一度回国,但之后又为自己的舅舅继续效力了五年,35年的时候才真正回到法兰西。
路易之所以让蒂雷纳子爵成为荷兰总督,原因也正在这里,蒂雷纳子爵的母亲正是威廉一世,威廉·奥兰治的女儿。在荷兰,莫里斯亲王作威廉一世的次子,威廉二世的弟弟,不但成为过荷兰执政,组建了荷兰常备军,还曾经不止一次地击败过西班牙人,对于荷兰人来说,莫里斯亲王的名声,甚至要比威廉二世更好一些,更甚一些地说,因为莫里斯亲王没有结婚,没有正统意义上的孩子,所以他的大部分政治遗产都被威廉二世继承了。
而蒂雷纳子爵的存在就变得非常微妙了,他从十二岁,到二十四岁,整整十多年,都紧随在莫里斯亲王身边,是莫里斯最好的学生,最亲爱的外甥,莫里斯亲王身边的很多人,都见过和记得这位年轻的军官,他虽然是个法国人,但身体里另一半血脉却属于奥兰治家族,相比起一直被荷兰议会戒备,数年前才堪堪显露才华的威廉三世,荷兰人会倾向于哪一方呢?这个结果别说是路易,就连菲利普也忍不住好奇起来了。
威廉三世,只能说是被自己的轻信与鲁莽毁了,当然,你也能说他是迫不得已,毕竟在首相与议会都对他满怀戒心,他能够从荷兰获得支持并不多,在法兰西已经征服了佛兰德尔地区,直接剑指荷兰的时候,这位一向将荷兰视作掌中冠冕的奥兰治后人急切地需要一笔钱款来招募士兵,筹齐军备,来与路易十四的十万大军对抗。斯图亚特欠了奥兰治家族的近三百万荷兰盾的债,哪怕只是还上十分之一,也足够威廉三世从中转圜一二的了……
而查理二世成功地利用了这一弱点,把他骗到伦敦的怀特霍尔宫,把他关了起来。
等到荷兰最终被英国与法国瓜分,威廉三世即便回到荷兰,拥有乌得勒支,他在荷兰民众心中的形象,也已经崩溃得无法挽回了吧,毕竟在他们最痛苦的时候,这位奥兰治的继承人并未能及时出现,力挽狂澜。
那么,只要蒂雷纳子爵能够彻底执行国王的命令,控制半个荷兰,甚至继续鲸吞蚕食,或许也不会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毕竟路易和他的大臣,他们的目的就不是彻底的摧毁荷兰——他们想要金蛋,也想要那只能够生下金蛋的鸡。
……
若是说荷兰是一只能够生下金蛋的鸡,那么最大的金蛋肯定是阿姆斯特丹。
阿姆斯特丹原先只是一座小渔村,和很多从渔村发展起来的港口城市那样,它得益于大航海时代的迅猛发展,而它的名字,和敦刻尔克那样,来自于坐落的地点,阿姆斯特来自于阿姆斯特尔河,村庄正处于它的河口,而丹,在低地语言中是水坝的意思,因为它正坐落在一座水坝上。
它曾经籍籍无名,但现在它已经是荷兰最大的城市与都城。
市政厅正位于阿姆斯特丹城市中心,水坝广场的西侧,它的地基是石头砌筑的,但这些石头下方却由一万多根木桩支持,这些木桩深入地下三十尺左右,所有看着它建造起来的人都不由得瞠目结舌——这座庞大的建筑外部严整齐方正,用色单一沉稳,正符合荷兰人对政治建筑的想象,内部却极尽华丽考究之事,到处都是深红色的锦缎与胡桃木的护墙板,鎏金的灯具与精美的油画相映成辉,行走在这里的官员无不带着一种傲慢而又矜持的神色,就像是一只只肥壮的大鹅。
与这些官员的神色完全不同的是他们的首相,荷兰的大议长,也可以说,荷兰的无冕之王,约翰·德·维特。
他是23年生人,三十岁就在第一次无执政时期成为了大议长,以领袖的身份,结束了第一次英荷战争,承认战败,接受英国的护国公奥利弗·克伦威尔提出的航海法,并秘密承诺了所谓的《除名条款》,也就是保证,永远不将奥兰治三世选为执政与最高统帅。也就是说,就像是路易十四与查理二世的友谊,这两位也可以说是在遏制王权上惺惺相惜了很久。
但这并不是说,他会杀死威廉三世,杀死威廉·奥兰治的子孙。或者说,就算他要这么做,他也不会采用这样卑劣愚蠢的手段。
问题是,相信威廉三世的失踪与这位首相先生完全无关的人,并不多,就连他的弟弟也是将信将疑。
若只是平民,甚至是议会成员,好吧,哪怕退一万步来说,那些奥兰治的支持者,也就是荷兰保王党,被人们称之为橙带党的人,认为就是他囚禁甚至杀害了威廉三世,也不是没有争辩或是推托的办法,但他将要迎来一个最难对付的人,而那个人,正是令英国佬瑟瑟发抖的“恐怖者”,荷兰海军的最高统帅,米歇尔·阿德里安松·德·勒伊特。
这位将军出生在07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但他在走廊里快步行走的时候,依然如同一艘装了铁质撞角的多桅大船,人们纷纷避让,又向他行礼或是颔首,比起玩弄政治起家的首相,这位在海上纵横了四十多年,从一个商船船长直至海军上将的老人,无疑更值得尊敬。
而这位将军,可能是首相先生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
“威廉三世在哪儿?”这是勒伊特将军在进入首相办公厅所说的第一句话。
首相叹着气,抬起手盖住了自己的脸。
第二百一十八章 荷兰的恐怖王
荷兰,甚至整个低地地区的人都在说,是荷兰的首相,约翰·德·维特先生授意他的党徒谋杀了威廉三世,并将他的尸体埋葬在一个人们不知道的地方以遮人耳目,这种滑稽荒唐的谣言居然还相当的有市场,从粗陋的酒馆到奢靡的沙龙,从一字不识的杂役到尊贵的教士,从男士们的双唇到女士小巧的耳朵,每个人都在说,这是一桩无耻的阴谋,针对威廉·奥兰治后人的下作而可怕的手段。
要说首相先生对威廉三世有什么好感,那纯粹是在胡言乱语,作为最严厉的共和主义者,首相先生与他代表着的商人阶级是最畏惧,也是最厌恶君主制度的,因为君主制度意味着独裁与专制,而独裁与专制也就意味着会大大收缩商人们的利润——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在法兰西人已经攻占了布鲁塞尔,威廉三世急切到就算拿出奥兰治家族的资产(也就是斯图亚特王朝的欠款)也要组建一支即便不算强大有力,也至少能够遏制法国野心的陆上军队的时候,首相先生为什么要多加阻挠,万般不愿?一方面是因为不想让荷兰人再度回忆起奥兰治家族的荣光(从沉默的威廉到莫里斯亲王),另一方面,就是荷兰的商人们更看重在海上的军事力量,毕竟他们的敛金之路几乎都在海上而非陆地上。
我们或许可以将之称之为短视,但商人们就是如此,他们的心中没有民族,也没有国家,他们可以向任何人屈膝,跪拜,将自己的灵魂卖给魔鬼也是可以的——虽然这么说有点苛刻,但想想威廉·奥兰治吧,威廉一世曾经是深受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信任的臣子,更因为有了查理五世(当时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建议与支持,他才得以与尼德兰大贵族伯伦伯爵的女儿缔结婚约,不夸张地说,若是没有查理五世,威廉奥兰治根本不可能在尼德兰立足。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恩人,为了尼德兰的民众,威廉·奥兰治还是背弃了他的恩主,他之所以被称为“沉默的威廉。”就是因为在所有针对尼德兰的反抗者的行动与宣言中,他始终一言不发的缘故,为此他被哈布斯堡家族愤怒地宣布为一个叛国者,可以说,他是为了尼德兰失去了所有的荣誉与领地,即便如此,威廉·奥兰治依然坚持了自己的理念,即便被流放到了尼德兰之外的地方,他仍旧没有放弃让尼德兰独立的想法,他变卖了所能变卖的所有资产,和自己的兄弟一起举起了反叛的旗帜。
在近二十年,反反复复的独立战争中,威廉·奥兰治可以说是为尼德兰的独立献出了所有的一切,他的财产,他的名誉,他兄弟的性命,他可以说是荷兰共和国的缔造者,而荷兰的议会成员们,一边表示愿意支持威廉一世成为荷兰国王,一边与西班牙人暗中筹谋——结果就是威廉一世在距离王座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永远地倒下了。
就算是奥兰治的支持者,也必须承认,威廉·奥兰治在即将得到胜利的时候,确实滋生了一些野心,在欧罗巴依然被君权神授的荣光笼罩的时候,谁不想要成为一个手握权杖的君王呢,而且之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一个诸侯成为国王的事情——但谁也不能说,威廉一世没有这样的资格,当时除了那些不甘心的议会成员,荷兰的大部分民众还是愿意将奥兰治家族奉上王座的——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威廉·奥兰治不但死于非命,他的子孙也不得安宁。
威廉一世的兄弟都在战场上殒命,包括蒂雷纳子爵的舅舅莫里斯亲王,他的后代,威廉二世也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天花,死去的时候只有二十四岁,他死去之后的第八天,威廉三世才出生,他在首相与议会的监督下,过了二十年被监视与防备的日子,即便要为了荷兰重新组建陆军筹备军费,也要想方设法地掩人耳目。
首相先生绝对不会想到,正是因为他的苛刻与警惕,才让自己落入了这个痛苦而又尴尬的境地——威廉三世已经被查理二世秘密监禁在了伦敦,而所有得知这个秘密的人,不是也被一起囚禁起来了,就是也有自己的打算,又或是无法确定——威廉三世是在伦敦,还是在阿姆斯特丹?
只是无论首相先生怎么处置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勒伊特将军都不会是个容易对付的家伙。
米歇尔·阿德里安松·德·勒伊特,是个罕见的民族主义者,他不在乎威廉三世是否会成为国王,但也不会允许议会和首相先生伤害威廉·奥兰治的后人,不,他不是保王党,不是橙带党徒,他和许多荷兰人的想法一样,作为威廉·奥兰治的后人,威廉三世将会是尼德兰的最后一张王牌,万一在战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