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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洗净,布里安便将干净的亚麻布填到伤口里去,再次止血,等血不再流,他就将亚麻布拔出来。
“需要包扎吗?”艾利希娅问。
“不用,”布里安看着清创后醒目惨烈的伤口,“……放着吧,它会自己长好的,没必要再捂着伤口了。”
“那就结束了?”艾利希娅又问。
“结束了。”布里安说,“再喝下净化魔药,然后多吃营养品,多调养……”
“快快快松口!”艾利希娅心不在此,只顾向罗彻催促,“松开!结束了!”
罗彻张开嘴,夏尔看到自己手臂上留下染血的牙印。
“结束了。”夏尔安慰她,“你挺过去了。”
罗彻抿着嘴,虚弱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出去吧,出去吧。”夏尔说,“她该好好休息。”
“呼,”布里安心有余悸,他咧开嘴,“其实我魔药之外的医学知识都是在希忒利斯之印打工时从速成班学的,一共学了不到三天,现在居然没闹出医疗事故,我都没想到……”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夏尔向他致意。
布里安把东西都装进一个包,留下一点备用的医疗原料,以及净化魔药,然后就快步离开。
“我们不能走,我得看着你。”艾利希娅紧张,有点怕夏尔和罗彻胡搞。
“去抱抱薇拉娜,教她不要用树枝打人,去吧,艾利希娅,没事的。”夏尔说。
“哼……”艾利希娅抱着手往外走,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离开,天花板四角的微光自然熄灭,房间里的亮度一下暗了数个等级,只留下周围烛影隐约摇晃。
最终,只留下夏尔和罗彻。
夏尔闻到又浓又咸的血腥味。
“感觉怎么样?”夏尔问。
“狼狈……丢人……”罗彻趴在桌子上说,“夏尔阁下……我咬伤你了吗?”
“我不疼。”夏尔不想让罗彻担心。
“夏尔阁下……”罗彻听上去半梦半醒。
“放心吧。”夏尔抚摸罗彻的头发,她头发曾经那么柔顺,如今却愈发枯槁,“手术结束,最坏的阶段已经过去了,你该做的是好好睡觉,睡醒之后伤口就会痊愈,现在先把这个喝了,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罗彻扶起来,将有助于抵抗毒素的净化魔药让罗彻喝下去。
她体温很高,这还是让夏尔有些担心。
“啊……”罗彻昏昏沉沉。
“我得给你找点吃的。”夏尔转身。
“夏尔阁下……”罗彻低语,“……不……”
“好,好,我在这陪你。”夏尔坐在罗彻身旁。
“多么耻辱。”她叹息。
“这一点也不耻辱,”夏尔说,“谁会看不起你?我们都知道你非常勇敢、非常坚强,换了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和你一样啊。“
“啊……”罗彻因痛苦而呻吟。
“没事的,没什么的。”夏尔安慰,“我在这。”
呻吟渐止,罗彻闭着眼,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怎么?”
“……不……没有。如今身染重疾,浑身剧痛,意识朦胧,唯恐失言,内心千头万绪,亦无法逐一叙说……”罗彻缓缓说,她抿着嘴,竭力想维持端正。
夏尔轻抚她的发丝,知道她无论如何不想表现得软弱,一丝也不行,多年以前她就发誓终身与其斩断联系。
“现在只有我了。”夏尔说,“想说什么就说吧,没关系。”
很安静。
“……我已年华不在,韶光尽逝。”罗彻轻轻地说,“何必……何必……”
夏尔轻轻吻她,她闭上眼睛,夏尔也闭眼,他感到她在颤抖,一点、又一点。时光何苦伤她如此之深。
“爱是地久天长的。”夏尔低声说,“认识你是在六年之前,爱你是在一生之中。”
罗彻疲惫地呼吸,然后贴住夏尔,头向夏尔靠去,抵住他的脖子。
“夏尔阁下……请允许我依靠……”她说。
“想靠多久都可以。”夏尔说,他轻轻抚摸她的肩膀。
罗彻闭上眼睛,均匀呼吸,在痛苦的手术之后,她本就心力憔悴,处于晕眩边缘,现在一下就在夏尔肩头睡了过去。
“……罗彻,我的罗彻……”夏尔转头,吻她的额角,“好好睡吧,我爱你,我会等你醒来的。”
第397章 褐色鸭群
他和罗彻在侧厅里互相依偎,过了一夜。
朝阳从天边升起,夏尔听到周围隐有动静,他能清晰地分辨出那是什么。
首先是公鸡叫,之前有鸡群在森林里溜达,被人捉回来,放在院子里散养,公鸡的鸣叫高亢又尖锐,一声响过一声,比神庙定点打的晨钟好用百倍。
鸡叫头遍,夏尔就听到有人拉开茅厕底下的门,将带轮子的大桶拉出来,粪桶里盛满了昨日的便和尿。
运粪工将它推过院子,轮子转动咔咔作响,准备送到外面新盖的堆肥场去,粪尿不能直接洒进田里, 会导致植物烂根,必须要和小麦秸秆、草木灰和木炭堆在一起,有时还会把吃过的骨头、吃不了的动物蹄子也丢进去,一并慢慢沤熟,用作春耕。运粪工要起的早,毕竟完了还要把桶早点推回庄园里。
然后就听到厨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有人点火做饭,火焰焚烧木柴,树皮点燃后爆开,动静相当响亮,接着就是架起锅的声音,做早饭的人把一些什么杂碎在锅里翻炒,铲子和锅碰撞叮当作响。
很多流民没地方住,在庄园院墙外面搭了小棚子苟活,如今成年男女起身,成群结队,不敢落单,准备去还有资源的森林里砍柴,顺便捡点东西回来。
恩里克和他的信徒们也从庄园屋子里起身,打开门,似乎通过占卜得知了今天食物的位置,大清早就匆匆离开。两拨人在外面碰上,开始谈论要不要合一处去。
不久,夏尔又听到克留希在隔壁的大厅里叫喊:“狗日的,现在才起来。快跟我去找那个抢劫犯算账,昨天有人报案。”
“嘿嘿。”戴兰发出嘶哑的笑声,跟着克留希出门去,大门启合,门轴转动吱吱嘎嘎。
夏尔听到楼上有人走动,那是艾利希娅,她穿了双鞋子,踩踏木头地板发出很大的声响,薇拉娜较小一点的脚步声在地板各处响起,听着像是绕着妈妈在跑。
“妈妈我们去抓小鸭子吧。”薇拉娜响亮的声音隔着地板透下来。
“去,去烦你爸爸去。”艾利希娅的脚步声在房间一侧停下,可能在对镜梳妆,于是薇拉娜的脚步声穿过门,通到走廊里去了。
夏尔估摸着一分钟内她就要冲到自己身边,做好准备。
侧厅的门被慢慢推开,夏尔却没看到薇拉娜,罗切斯紧张地走进来。
“过来,”夏尔说,“来看你妈妈。”
罗切斯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跑到罗彻身边,抬着头看她,他注意到罗彻背上的伤口,一夜之后,伤口上结出一层红黑色的血痂,那是凝固后的鲜血。
“为什么不把伤口包起来?”他问。
“也许它也要呼吸。”夏尔说。
“妈妈……”罗切斯走到桌子边上,难过地看她。
薇拉娜从门缝里闪进来,她要大喊大叫,夏尔迅速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溜过来,晃动夏尔的手。
“我们去抓小鸭子吧。”她说,“鸭子们每年秋天都会聚集到那个湖边去。”
“别急。”夏尔说,“你先去把早饭吃了,然后我再陪你。”
“嗯!”薇拉娜转身跑开,兴奋得要死。
太阳完全升起,气温渐渐加高,光线也逐渐明亮,罗彻慢慢睁开眼睛。
“妈妈!”罗切斯瞪大眼睛。
罗彻的神情先是不自觉地变得欣喜、慈爱,下一秒又恢复到冷酷。
“我怎么教你的?忘了吗?”她说。
于是罗切斯立时回到他熟悉的状态,平稳站立,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夏尔阁下,这是个欠缺天分的孩子。”罗彻说。
夏尔看到罗切斯眼神一黯。
“不,罗彻,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男孩,”夏尔说,“对这么棒的孩子来说,你得鼓励他。”
罗彻慢慢移动她的身体,将脚伸向地面,然后费劲地将自己从桌上挪下去,在地上站起,这样似乎对她来说感觉更好。
晨光照耀下,夏尔所熟悉的罗彻似乎又回来了,脸颊白皙,嘴唇很薄,那双标志性的、漂亮的三白眼,无论何时都像在凶恶审视,只是头发散乱,盔甲破损,精神欠佳。
“我扶你吧。”夏尔说。
罗彻摇头,一步一顿往外走去,夏尔和罗切斯跟在她左右。
她保持沉默,一边走一边打量碧盏庄园的陈设,面对路上见到的每个人,罗彻都按对方等级致以相应的礼节,或者用冷厉的目光要求对方向自己致意。
“啊啊,那个女骑士太可怕了……”一个雇佣兵逃之夭夭,宁愿去门口站岗也不敢面对罗彻的眼神。
在用早饭的过程中,罗彻有意和夏尔保持距离,夏尔知道她绝不想依靠自己,于是由她自处。
“我们走了。”夏尔抱起薇拉娜,免得她从盘子里拿第四块烤肉排。
“嗯。”罗彻简短地说。
“别跑太远。”艾利希娅有些担心。
“没事,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西琳坐在艾利希娅旁边。
薇拉娜爬到夏尔肩上,两腿从他脖子两侧伸下来,整个人趴在夏尔头上,指指点点前面的方向。
经过大门,站岗的雇佣兵向夏尔简短致意:“一路顺风。”
“谢谢,”夏尔打量对方,他是西琳身边的雇佣兵之一,“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噢……”他显然受宠若惊,“我……我是西海岸的罗格兰。”
“幸会,谢谢你在这些年间保护我的孩子。”夏尔向他致意。
“没什么,”罗格兰连忙说,“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雇佣兵,这是我该做的,格拉尼大人。”
“灾荒年代仍然保持职业道德,这已经令我由衷尊敬了,来握个手吧,在这里生活感觉如何?”夏尔问。
“不赖,”罗格兰露出微笑,和夏尔握了握,“比我那些待在西海岸然后被什么大恶魔一脚踩扁的同伴安全多了。”
“春天他想给我抓蝴蝶。”薇拉娜指着他,“但他抓不到,太笨了。”
“薇拉娜,你该对愿意帮助你的人表示善意。”夏尔一边往外走,一边再次向罗格兰道谢,“真的非常感谢。”
“能服务您这样的人是我的荣幸。”罗格兰亦向夏尔致意。
震怒从院子旁边站起来,走到夏尔身边。
“你把罗彻带回来了,震怒。”夏尔拍拍震怒的额头,它有恶魔的能力,在混乱之中肯定也吸收了诸多游魂,如今无论气势还是能力都比之前又上了一个层级。
震怒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踏地面,尾巴不住摇摆,以此表达自己的愉快。
“大家会一个个回来的……”夏尔从马厩里找到一副旧马鞍,套在震怒背上,把薇拉娜放到震怒背上,然后再自己骑上去。
他喊了一声,震怒自然奔跑,速度极快,耳边狂风呼啸。
骑马驰骋,夏尔感到一阵激动,双腿夹紧在马背上,身心愉悦。
世界一瞬间变小了,想到哪就到哪。
夏尔恍惚感觉回到了十九岁的那个夏天,天也好,大地也宽阔。
那会他荣膺猎人大师的地位,圣堂重建,名声渐长,贵族们也高看他一眼,出高价雇佣他的服务。他还记得那时无拘无束,无所畏惧,他爱艾利希娅深情的吻,他尊敬罗彻执着的目光,也沉醉于卢安娜滚烫撩人的肉体。如今境遇又是大为变化,艾利希娅已为人母,罗彻重伤患疾,卢安娜不知去向,他自己更从一个稚嫩的新兵成为一位死而复生的传奇猎人,庇护一方。
甚至还有了孩子。
薇拉娜用力抱住夏尔,一边笑一边尖叫,这滋味对她来太过刺激,对周围快速变换的风景感到着迷,对荒废农田和神庙废墟指指点点,放肆叫喊,她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因为有夏尔在。
他们一路往西北,从东面靠近小石湖,
那里确实有大群野鸭,大地苍茫,气温下降,野鸭们就聚集到湖边去,形成大片鸭群,用彼此的体温和羽毛保持温暖,同时在湖里啄食小虫子和杂草。
它们的羽毛是灰扑扑的,只有颈子是墨绿,汇聚在一起,嘎嘎叫唤,场面特别有趣,无怪薇拉娜这么上心。
夏尔还看到几只雪白羽毛的天鹅在湖上游弋,但它们来这却不是为了取暖,不久就会振翼飞往南方,到更温暖的地方去避冬。
震怒在湖边停下,还没等夏尔动,薇拉娜从马背上跳下去,对小鸭子们大喊大叫。
“哇啊!”薇拉娜喊。
“嘎嘎嘎嘎!”
“嘎嘎!”
“嘎嘎嘎!”野鸭们感觉要糟,吓坏了,拍打翅膀飞起来,湖面上落下一池鸭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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