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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新版)-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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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继光往日不曾独当一面,不太明白军需财物,听谷缜这么一说,一拍桌案,怒道:“如此贪贿,胡总督就不知道?”

    谷缜摇头道:“胡宗宪不是不知,而是全知。官场这地方,知道的越多,忌惮就越多。他那些下属,个个都有后台,看似一个小官儿,说不定就是尚书的同年,阁老的门生,王爷的奴才,御史的连襟,从你这里扣来的钱,十有八九都上缴进贡去了。胡宗宪追究起来,还不满朝树敌吗?事到如今,也没奈何,唯有假装糊涂,跟你打马虎眼儿。”

    陆渐叹道:“胡总督欠思量了,为何不直截了当地拨给大哥?”谷缜摇头道:“军饷拨发自有一套规矩,须得自上而下,层层转拨,层层监督,以防有人拥兵作乱。你说,自古打仗打的是什么?兵法?谋略?非也,非也,打的都是钱粮。当皇帝的用兵打仗,不必亲临战阵,只需握住银根粮道,就能运筹帷幄,遥制万里。胡宗宪政敌不少,倘若不按规矩,直截了当拨给戚将军,今日拨了,明日就有人给他扣一顶‘养兵自重’的大帽子。”

    陆渐倒吸一口凉气:“那还怎么打仗?”谷缜苦笑道:“官场文章不好作,做事的时候,绕过官场,或许事半功倍。有句话我不该说,沈舟虚若在,以他幕僚的身份,事情好办许多。他这么撒手一死,胡宗宪无异于断了一条手臂。”说到这儿,见戚继光神色忧虑,忽又笑道,“戚将军,你如今还有多少银子?”

    戚继光道:“二百多两。”谷缜道:“我有一个法子,戚将军可愿采纳?”戚继光道:“什么法子?”谷缜道:“戚将军将这二百两银子交给在下,我拿到生意场上周转周转,为你凑足军饷如何?”

    “好啊!”戚继光惊喜道,“但不知要周转多久?”谷缜笑道:“不久不久。只足将军须得答应我两件事,要不然,这生意可做不成。”戚继光道:“请讲。”谷缜道:“第一件事,我如何周转银钱,将军不得过问。”戚继光道:“这个容易,但须不违国法。”谷缜笑道:“《大明律》漏洞百出,我要想违背也不容易。”

    戚继光听得一愣,谷缜不待他明白过来,抢着说:“将军答应第一件事么?”戚继光只得点头。谷缜道:“第二件事,让我做你的军需官,贵军一切兵器粮草,全都由我釆办,无论好歹,将军都要接纳。”

    戚继光笑道:“戚某如今光杆一个,但凡粮草兵器,无不欣然笑纳。”“成了。”谷缜一击掌,“将军何时返回义乌?“戚继光道:“今日动身!”谷缜起身道:“很好,陆渐,咱们也今日动身,去瞧瞧戚将军的新兵。”

    陆、戚二人同是一惊,陆渐道:“这样急?”谷缜点头道:“十万火急!”陆渐瞧他眸子有神,忽地点头道:“好!”戚继光本来心有疑惑,一想二人愿往义乌,欣喜又盖过疑心,拍手笑道:“若得二位相助,何愁功业不成?”

    陆渐忽道:“谷缜,走之前,跟娘说一声。”谷缜通“你只说出远门,别的不要多说。”陆渐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两人前往灵堂,同向商清影道别。谷缜谈笑自若,陆渐的心思却是刻画在脸上。商清影心知肚明,口中却不挑破,只叮嘱二人一路小心,留意寒暖。陆渐安排好庄中守卫,但因“黑天劫”之故,五大劫奴俱都随行。离庄之时,商清影一直送到庄外数里,陆、谷二人好容易才将她劝住。策马走出数里,陆渐回头望去,道路尽头的素白身影若隐若现。想到此行凶险,他心中一痛,低头黯然。谷缜知道他的心思,也收敛了笑意,长叹了一口气。戚继光也看在眼里,但他性子深沉,不爱说三道四,二人不说,他也不多问。

    一路长空如洗,极目皆碧。三人沿途指点胜景,一时谈笑不禁。戚继光文武双全,辩才无碍,谷缜博学广闻,口角风流,两人对答诙谐,机锋迭起。陆渐话语虽少,谈到大是大非,却往往一语中的,引得众人会意微笑。

    驰骋良久,暮烟四起,苍山凝紫,衔着半边红日,一条江水被落照浸染,涌血流金,凛凛江风吹得岸边的花草摇曳开合、如嗔如笑。戚继光既得知己,心中快慰,见这佳景,不禁朗声吟道:“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草笑平生。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横戈马上行。”

    “好个‘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横戈马上行’。”谷缜赞道,“这两句沉郁顿挫,大有杜工部的遗风。”

    戚继光与他交谈多时,大约明白他的性情,笑道:“你只说后两句,前两句怕是不入法眼。”谷缜道:“前两句有些奴才气。”戚继光道:“为臣死忠,为子死孝。难道一提‘主情’二字,便有奴才气了?”

    谷缜道:“我相信天道至公。天生万民,本来平等。上下尊皁,不过是后天所致,谁又生下来强过谁了?皇帝老儿一张嘴巴两个耳朵,我也是一张嘴巴两个耳朵,也不见他比我长得多几个。”

    戚继光摇头道:“老弟这话新颖,却是大逆不道。”谷缜笑道:“我是大逆不道。嘉靖老儿贵为天子,求神仙、炼金丹,奸淫童女,信任宵小,闹得官贪吏横,民不聊生。上逆苍天好生之德,下违祖宗守业之道,这算不算是大逆不道?”

    谷缜虽是诡辩,说的却是时事,时事如此,戚继光反驳不得,良久叹道:“圣上虽然不好,百姓却是无辜,元敬生为臣子,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谷缜神色一肃,点头道:“天底下的官儿倘若都和将军想的一样,皇帝老儿就算尾巴翘到天上,那也无所谓了。”戚继光道:“惭愧。元敬十七岁领兵,征战沙场十余年,北方魅虏肆虐,南方倭患如故,空负报国之志,却无报国之才,真是惭愧。”

    谷缜笑道:“三军不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志者帅也,才者军也,三军易得,一帅难求。将军已有报国之志,何愁没有报国之才?区区倭寇,跳梁小丑,弹指可平,何足道哉?“戚继光的精神为之一振,大笑道:“谷老弟,你风骨特异,如果投身仕途,必成一代栋梁。”

    “免了。”谷缜摆手笑道,“要做大明的官儿,先得写八股,考进士,那些之乎者也,想一想都觉头痛。要我在纸上写八股,不如让我在粪墙上画乌龟!考武举吗?骑马射箭也不是我的专长,一马三箭,箭箭落空。我还是做我的陶朱公,买东卖西,走南闯北。不过呢,这还不是最紧要的。”

    戚继光“哦”了一声,凑趣道:“那什么才紧要?”谷缜微微一笑:“最紧要的是,我大好男儿,自当纵横七海,天地不拘,怎能自甘堕落,去做皇帝老儿的奴才?”戚继光不禁苦笑:“老弟这一句,又将我骂了。”谷缜道:“戚兄是戚兄,皇帝是皇帝,我宁可傲戚兄的军需官,也不做皇帝的狗腿子。”戚继光叹道:“老弟真是少年意气。”

    高谈快论,不觉光阴流逝,入夜时分,…行人觅店宿下。用罢晚饭,谷缜正在喝酒,忽见五个劫奴探头探脑,在门口张望,不觉笑道:“你们来做什么?”

    五人忸怩进屋,纷纷跪倒。原来,五人私下商议,当初为沈舟虚出力,和谷缜实有杀父之仇,而今换了新主,陆、谷二人交情如铁,谷缜如果想报私仇,只要略施手段,五人就算不死,也难免黑天劫数。在山庄时,五人对谷缜处处回避,现如今一路同行,欲避不能,惊惶之余,决意前来请罪。

    谷缜心里明白,问道:“你们害死我爹,怕我报仇吗?”五人连连点头。谷缜笑道:“犯法有主有从。主犯已死,从犯从宽。况且你们身负苦劫,不能自拔,责怪你们,似也说不出过去。也罢,你们陪我喝一顿酒,大家一笔勾销。”怜过五坛烈酒,放在桌上笑道,“…人一坛,不喝完就是用心不诚!”

    劫奴们不想这么衧易,惊喜不胜,各领一坛饮卜,加上谷缜连哄带吓,到了后来,每人喝了不止一坛,醉得一塌糊涂。燕未归登墙翻梁,满屋乱飞;莫乙高声背诵《大藏经》;薛耳用“呜哩哇啦”大弹艳曲;苏闻香鼻子贴着地皮,边爬边嗅;秦知味则伸出舌头,将碗筷舔得干干净净。谷缜在一旁拍手大笑,直待陆渐听到吵闹,才将五人带回歇息。

    次日起来,五名劫奴宿醉未消,头痛欲裂。谷缜却说到做到,经此一醉,和五人嫌隙全消。秦知味与他本是故交,当先重叙旧好,无话不谈。其他四人见状,也各各释怀,又被谷缜天天拉去陪酒,稀里糊涂几天下来,还没到义乌,五人两杯酒下肚,跟谷缜比亲兄弟还亲了。

    是夜抵达义乌。次日早晨,戚继光召集部众,在东阳江边列阵点兵。以见清江如练,长空一洗,远方白云青嶂,森然如城池耸峙,江岸上一带平沙,黑压压站立三千将士。戚继光令旗一挥,呼声冲天,有如……阵风雷,激荡在山水之间。

    陆渐定眼细看,阵中除了军官穿戴甲胄,士兵都是农夫打扮,皮肤黧黑,衣不蔽体,脚下燈着草鞋,手中拿着木棒竹枪。装备十分简陋,阵势却很齐整,一呼百应,丝毫不乱。陆渐、谷缜瞧在眼里,均是点头。

    戚继光点兵已毕,向陆渐道:“这些军±都是附近矿山采煤的工旺,质朴有力,顽强勇猛。这些日子,我依照东南地势,对比倭人战法,想出了一门‘阴阳’阵法,二弟要不要见识见识?”

    陆渐笑道:“求之不得。”戚继光笑笑,扬声叫逬:“王如龙。”阵列中应声走出一个汉子,。个子中等,体格壮硕,双目有神,直如呑羊饿虎。

    戚继光笑道:“+:如龙,你平日自以为力气大,武艺精,谁也瞧不起,是不是?”“哪里话?”卜:如龙咧嘴直笑,“也有瞧得上的,好比戚大入!”他这一汗口,声如铜钟。谷缜不觉莞尔,心道:“这厮嗓门大,口气更加不小!“戚继光道:“你先别说大话,今天我请了能人,你敢不敢跟他较量?”王如龙大声说:“好啊。”戚继光转头道:“二弟,你跟他比划比划!”

    王如龙瞅着陆渐,嘴上不说,心里只犯嘀咕:“这少年瘦瘦弱弱,能有什么本事?“当下解开衣衫,摩擦拳掌。戚继光道:“你做什么?”王如龙奇道:“不是要较量么?”戚继光道:“较量是真,却不是一个对一个,你领十个弟兄,摆好阴阳阵。”

    王如龙叫道:“什么?十一对一,还用阵法?”戚继光道:“不错。”王如龙一跳三尺,哇哇叫道:“不行,这不公平。”戚继光道:“少说废话,还不领命?”

    军阵中议论纷纷,王如龙瞪着陆渐,把头一思,大声道:“戚大人,小的有个请求。”戚继光脸一沉:“你敢抗我军法?”王如龙脖子梗起:“您不答应,砍我脑袋便是。”戚继光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好吧,你有什么条件,且说一说,若没道理,瞧我砍不砍你的脑袋。”

    王如龙指着陆渐:“我跟他比气力,他胜了我,我就带兄弟和他打。”“比气力?”戚继光道,“怎么个比法?”王如龙咧嘴笑道:“垒石塔,谁高谁赢。”话一出口,群声哗然,三千多人尽都拍手鼓噪:“对,对,垒石塔,垒石塔。“。

    戚继光回顾陆渐。陆渐还没回答,谷缜抢着说:“比就比,山不比不高,水不比不深。”陆渐本来不愿锋芒太露,谷缜一说,也只好点头。

    王如龙脱光上衣,大步走到江边,江水数百年侵蚀,将岸边的石崖切割得支离破碎。石块大大小小,散落岸上水中,大者千斤,小者也有百斤上下。

    王如龙走到一块比人还高的巨石前,一沉腰,巨石被他扛了起来。军中轰然雷动,陆渐也是动容,心想:“这巨石不下千斤,这人好大气力!”

    王如龙走了七步,将巨石放在岸边,又扛来一块较小石块,垒在巨石上面。这么来来去去,连垒三块,三石相鲁,笔直如塔,远远高出王如龙的头顶。这时他抱起一块四五百斤的巨石,走到塔前,马步一沉,“嘿”地吐气开声,双臂向上一抬,“啪塔”,巨石高高飞起,垒在石塔顶端。

    “厉害!”谷缜吐了吐舌头。陆渐也心想:“这位王将士内外兼修,竟是一位武学高手。”

    王如龙又抱来一块巨石,向上一托,高高抛起,叠在石塔上方。要知道,扛抱巨石,凭的或是本力,但将巨石抛向半空,一半凭的是气力,另一半凭的是腰胯间的内力巧劲。更难得的是,石块抛起,不高不低,不偏不倚,要想稳稳落在塔顶,力道的驾収必须十分精妙。要不然,搁偏了,石块势必滚落,搁低了,必要撞培石塔。是以王如龙一抱一托看似平常,谷缜、陆渐却都看出了其中的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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