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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继续看雪。
等到晨曦,天地笼上层迷蒙的雾气,清晨在银白的冰霜中闪烁着微光,明亮的日光逐渐驱散寒夜,在天空留下明与暗两道很明显的分界线。
他看得入神,忽然身子一暖,被火烤热的披风盖在了他身上。
妇人坐在他身边,风一吹,她冻得打了个哆嗦。
“雪还在下呀,”她温柔地弯弯眉眼,抚上肚子,“小兄弟,你一直在这里看雪吗?”
君朝露没有理她。
她坐了一会,受不得寒凉,便继续回到火堆前。
眼见雪终于停歇,她从怀中掏出一串银钱,作为报答交给破庙里的少年,然后挺着大肚子转身离开。
君朝露拽着被捂热的银钱,火焰被风吹得摇晃不定,照得他的脸明明暗暗。
许久,他霍然起身,扑灭火堆,拿起棉衣急急往外面跑。
破庙在半山腰,四周全是荒芜的山岭,不高,但路很崎岖。
现在雪天,越发凶险,白雪松松盖在曾经凸起的石块上,稍一不注意就会被绊倒。寻常人摔一下倒没什么,可是妇人还挺着那么大的肚子。
找到妇人时,她的身下已经留了一滩血,脸色惨白,与地上的新雪几乎融为一体。
只有那摊火红的血,灼灼如烧,刺痛人的眼睛。
君朝露跪坐在她身前,尝试唤醒她。
许久不曾说话,少年的声音嘶哑断续:“醒醒——”
他唤不醒,又匆忙跑回山脚,拿出自己专门用来停放的、推山货与猎货的小推车,把身体沉重的女人扶在推车上,用披风盖住她的身体,推着她往城中去寻找郎中。
妇人被路程的颠簸震得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他。
过了会,她温柔笑了,“小兄弟,是你呀。”
“又麻烦你啦。”
君朝露艰难说道:“走过这片,有个郎中,坚持一下。”
女人捂着肚子,忽然问:“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现在可以问问吗?”
君朝露用力推车,汗珠滚落,苍白双颊泛上淡粉。他呼出一口白汽,“说。”
女人:“昨夜你坐在门外看了一宿,为什么要一直看雪呢?”
君朝露想了想,抬起头,氤氲的白汽中模糊他的脸,只有一双凤眼十分明亮。他慢慢说:“月亮升起时,天地都会镀上一层银白的霜,万物都是静谧的。后来太阳也出来,冰冷又清新的空气吹过来,雪花被阳光照得通透明亮。”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景色,我都是很喜欢的。”
第一世时御花园里盈盈带露的海棠花,第二世中冷雪中傲霜绽放的红梅,第三世里大漠的长河落日……这一世,被夕阳染红的河流、被晨曦照亮的新雪。
这样人间的景色,他都是很喜欢的,看到的时候,总有一种生在天地间,十分幸福的感觉。
“不过,”他垂下头,自嘲笑了笑,“我背着这样的诅咒,连看看这些风景的资格都不配有了。我好想看到朝霞啊。”
最想看到的,是十八岁时第一抹朝霞。
但他永远都会死在那之前的寒夜,生生世世,无法解脱。
妇人失血过多,意识有些朦胧,抓住他的手,笑道:“会看到的。”
君朝露惨淡一笑。
妇人:“昨夜你坐在门口,一直为我挡住冷风……你是个好孩子,值得看到最好的风景。”身下滚热的血越来越多,雪地里两道长长血红的车辙往前延伸。
她自知大限将至,抓住君朝露的手,哀求道:“我本来打算找孩子他爹,在淮水,我打听很久,那人是淮水陆家的少爷。小兄弟,请你帮帮我,若我不行了,孩子还活着的话,请帮我把孩子送到陆家。我包裹里还有一些银钱……”
君朝露用力敲打郎中的门,同大夫一起把妇人搀进去。
妇人不肯放开他的手,“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已经想好了名字,叫做陆鸣。记得告诉少爷,这孩子叫陆鸣。”
她看了君朝露半晌,忽然虚弱地笑了下,“要是陆鸣日后能生得像你这样好,那该多好。”
君朝露失魂落魄离开产房,靠坐在墙角,天上雪花飞旋,他抱紧了自己,心想,他哪里好了呢?
若是女人知道他的命运,大抵不会说这样的话了,像他,分明是诅咒,而不是对新生儿的祈愿。
屋内响起一声新生儿的哭啼声,他怔怔抱住皱巴巴的小孩,不可思议地盯着这团用女人生命催生的血肉。婴儿炽热的体温透过襁褓传到他冻得麻木的身上,他像是抱着一团柔软的水,小心翼翼,不敢使力。
两月后,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他抱着小婴儿,站在山脚的新坟上。坟头上已经长出青草,青翠透绿。
“我带你去找你的父亲吧。”他认命般叹了口气。
婴儿不懂世事,黑溜溜的杏眼看着他,咯咯笑起来。
君朝露低声道:“这儿埋的是你娘,你哭两声,祭奠一下她。”
婴儿大眼睛眨巴眨巴,笑得天真烂漫:“咯咯咯。”
君朝露额头青筋迸出,忍了片刻,没有忍住,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不许笑,给我哭。”
“呜哇哇哇哇哇哇——”
第96章 人间若寄
江念看着这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心想,陆鸣生得这么憨,他师兄要付很大的责任。
好好一小孩; 说不定早就被扇傻了。
她跟在君朝露身后; 看着单薄少年一手抱住小孩; 一手拄着拐杖,灵活地跳过山石; 一路跋山涉水,前往淮水陆家。
小时候的陆鸣无论是哭声还是笑声都很大,时不时扯起嗓子大叫。
江念听得直揉眉心; 觉得这徒弟不愧性命里带个“鸣”字; 从小就很吵人。难怪君朝露看见他就想捅他,她也想捅了。
小陆鸣很难伺候,所幸生得瓷实; 经得起折腾。马上就要赶到淮水,君朝露拄着拐杖; 松了口气; 瘫坐在地上。
小陆鸣:“呜哇哇哇!”
君朝露认命叹口气; 熟练地从包裹中拿出破棉布; 皱眉给他换了尿布。带小孩让人烦躁,当男妈妈更让人烦躁; 他将脏了尿布丢到一旁; 把小孩身子翻过面; 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哭什么哭?不许哭!”
小陆鸣:“呜呜呜哇哇哇!”
君朝露嫌弃极了; 拿出两团棉花塞在耳朵里,恶狠狠地说:“你吵我这么久,这个仇我先记住了!迟早有一天; 我要千倍百倍还回来!”
江念:好,睚眦必报!不愧是我魔宗的人!
小陆鸣:“呜呜呜哇哇哇!”
君朝露擦掉他脸上的泪,又骂:“哭,有什么好哭的,这辈子我马上要十七岁了,我都没哭呢。”
他都快死了,还不知道自己这次死得会有多惨,他都没哭!
正恶狠狠威胁之际,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笑,他扭过头,见小巷子里倚着个拿竹笛的少女。少女见他回头,脸上红了红,低头羞欲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笑他:“哪有你这样带孩子的?”
君朝露神色无奈。
春寒料峭,少年衣衫单薄,坐在冰冷的春风中,垂头逗弄小孩。
他低着脸,凤眼上挑,容色俊美,破布粗衫也掩不住通身的矜贵气。许多路人频频回首,却在看见他身侧拐杖时,露出惋惜的神色。
这些君朝露自然是不在意的。
他冻得脸色苍白,仰头望着云霞舒卷,看了许久,抱起小陆鸣,慢慢往陆家走。
江念心想,这场认亲,估计会出点麻烦。
从看到那个大腹便便的妇人,她便知道这只是仙君下凡,惹下的一场风。流债罢了。这些有灵根的仙君,日后会迎娶同样出身高贵,能够修炼的女子,生下有灵根的子嗣,作为血脉的延续。
而陆鸣的出生,只是陆家少爷在接任家主前,去凡间放松时的一次意外。
这时男人已经成为陆家家主,刚迎娶另外一位仙门的女仙君,定不希望这个意外再出现,破坏他的名声与姻缘。
但君朝露并不知道这些,襁褓中咿咿呀呀的小孩也不知道这些。
陆家是仙门世家,宅院气派,占了一大条街。一色白墙黑瓦,隐隐能见里面的飞阁流丹。
“砰、砰”。
拐杖杵在青石板光滑的地上,声音清脆。
少年抱着小孩,一瘸一拐慢慢走,忽然,他停了下来,像是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美景,微微睁大眼睛。
一枝早开的桃花横斜,从人家墙垣探出,开在他的头顶。桃花粉中泛白,稀稀疏疏几朵,在早春的寒气中颤巍巍发抖。冰冷的空气中传来清甜的香味,丝丝缕缕,缠在他的身上。
君朝露恍惚笑了一下,身子微微倾斜,靠在拐杖上,努力直起身体,伸手折下那枝桃花。他把桃花枝放在陆鸣的襁褓中间,摸了摸小孩冻得通红的脸。
陆鸣小时候很爱笑,笑起来杏眼弯起,粉。嫩可爱。
这时小孩抓住桃花枝,又弯着眼笑起来。
君朝露:“小陆鸣,等你长到十八岁,帮我看看朝霞,春天的桃花、海棠,夏天的荷香明月,秋天的金菊桂花,还有雪里的梅花,这些都是很好看的美景,你要多看看呀。”
“我是没有那个福气了。”他惆怅地捏了捏小孩的脸,“笑什么笑,我们都要分别了,哭一下。”
小孩被他捏痛,嚎了两声,伸出粉。嫩的小拳头,像是想与他打架。
君朝露抱着小孩,像是抱住软嫩的一团春意。陆鸣体温炽热,透过襁褓传到他身上。他的眼神变得很柔软,踌躇片刻,折身走到一家衣料店,用身上剩下的钱,给小孩买了一匹锦帛。锦帛制成襁褓布,包住粉雕玉琢的小孩,让他颇有几分小少爷的模样。
君朝露忍不住莞尔,戳了戳小孩的脸。
他走过桥头,听见说书人在说故事,一只蜉蝣与一只鹏鸟成为好友,然而蜉蝣朝生暮死,鹏鸟寿数亿万,它追求的永恒,只是鹏鸟眼中的刹那。
但蜉蝣一点都不悲戚,高声唱道:“我为朝露,君为鲲鹏,幸得相逢,共酒一樽。”
少年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孩,对上他湿润黑亮的杏眼,忽然释然笑了。
他快要到十七岁,快要死了,但至少这个孩子,还会有锦绣的前程。
幸得相逢,共酒一樽,有这一段浅淡的缘分,扶持走过一程,已经很好了。
他像是想明白什么,眼里再次腾起光亮,满怀希望叩响了陆家的门。
“砰、砰、砰。”
少年甚至没有能够见到陆家家主。
管家挡在他面前,一众家仆拦路。
“家主的儿子?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也敢来陆家骗人?”
那时君朝露还只是个凡人,年少无力,又瘸了一条腿,无力抵抗这些有修为的仙家仆人。带尖刺的鞭子打在少年单薄的后背,鲜血马上涌出来,染红衣衫。
他被人毒打一顿,丢出陆家的门,仓皇如丧家之犬。
“只要让家主来看一看就知道了,”他大声说:“你们不是仙家吗?是不是你的血脉,不是一验便知吗?”
管家拢着双袖,居高临下望着他,冷笑:“小乞丐,我说他不是,他就不是。”
君朝露定定看着他,凄然笑出来,低声道:“原来仙家,也这么脏。”
他并非驽钝之人,只是心中还抱着一线微薄的希望,接受妇人的委托,也未曾不抱有点私心——想求仙门之人施法,解除他身上世世轮回的诅咒。
原来,仙门的人也是这幅样子。
君朝露在门口转身离去时,一架灵兽驾驭的车从陆家飞出。他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去拦车,却听见车内有两人在对话。
一个女人问:“怎么回事?”
另外一个男人说:“只是乞丐来乞讨罢了。”
“是吗?那打发点钱给他们吧。”
几块碎银落在他的脚下。
车撵远去,消失在天边。
管家眯着眼,面容阴鸷狠毒:“家主与夫人琴瑟和鸣,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作乱?”
君朝露抱住小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低头看了眼碎银,慢慢俯下身,捡起碎银。
手背一阵剧痛,一只脚踩在他的手上。他咬紧牙,咽下喉咙里的血。
管家踩住他的手,还用力在地上碾了碾,等少年手掌被碎石磨得全是血,才肯抬起脚,冷笑:“小小年纪不学好,敢来陆家骗人?”他轻描淡写地将碎银踢开,嘱咐旁边几个家仆,“打断他的另外一条腿吧,让他长长教训。”
……
少年被丢在了黑暗的小巷中。
下了一场雨,巷中积起一尺厚的污水。
他望着天空,凤眸中没有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