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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竹秋-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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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竹秋冷静接话:“公子若觉得小女子不可饶恕,大可一杀了之,何必为此费口舌?”
  褚公子也觉得前面那些话有失身份,改口道:“你既会作诗,这便做一首给本公子瞧瞧,若做得好,我便饶你。”
  柳竹秋请他拟题,他不怀好意道:“就以你此刻的心情为题,看写出的诗句能否令我动容。”
  这明摆着是要她摇尾乞怜,柳竹秋揣到他猫捉耗子的恶劣心态,配上那张秀色可餐的脸,可恨又可爱,令本性桀骜的她生起戏狎的念头。
  觉察到她看人的眼神变得悠游自得,云杉先呵斥:“你竟敢一再逼视我家公子,太放肆了!”
  柳竹秋逌然一笑:“作诗须先有诗兴,我刚在公子身上找到兴致,这便写来。”
  她走到书案前,宋妙仙帮她研好墨润好笔,递上去。她接过,又扭头长长久久看了褚公子一眼,纸走龙蛇顷刻做成一首七绝。
  宋妙仙看后诧讶,见柳竹秋微微摇头,便未阻止。柳竹秋拈起诗稿,回去双手递给云杉。
  云杉接过一看,大惊失色,想叱骂柳竹秋,又不敢做声。
  褚公子狐疑,命他念诵,云杉忙说:“小的不敢念。”
  “哼,左不过是些讥诮之言,无妨,快速速念来。”
  “是。”
  云杉吃力地捧起诗稿,犹如捧着一块磐石,手腕只哆嗦,吭吭哧哧念道:“锦云楼上秋光媚,彩雾氤氲凤驾翔。疑是谪仙离月殿,嫣然一笑黯群芳。”
  老奴武士相顾愕然,褚公子咕嘟嘟红生脸上,恶狠狠气发心头,拍案斥责:“大胆狂徒,竟敢戏辱我!”
  他的美貌真经得住千锤百炼,发火时也别样动人。柳竹秋旗开得胜,一面尽情赏玩一面淡定过招。
  “公子方才命我以此刻心境为题,小女子见了公子,即为公子的绝世风华倾倒,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想法,是以献此拙作,聊表颂扬,何来戏辱之说?”
  褚公子不信鬼话,指着诗稿质问:“你在诗中写什么‘凤驾’、又写什么‘嫣然一笑’,分明把我比作女人,还不叫戏辱?”
  “公子误会了,元人岑安卿有诗云‘海上三山渺何许,群仙骑凤隔风雨。’③,那凤凰男仙也能骑,岂是女子所专享的?至于嫣然一笑,宋朝贺铸的《临江仙。暂假临淮东道主》中吟道:‘行拥一舟称浪士,五湖春水如天。越人相顾足嫣然。’这越人自然是指越地的男女,可见嫣然一词既能用来形容女子也能用来形容男子。公子微笑时犹如春风解意,畅笑时又似春色满园,您若当不得‘嫣然’二字,那还有谁当得?”
  褚公子颊上的红晕直欺胭脂色,粗声骂:“那最后三个字又该如何解释?你把我与妓、女相提并论,真是该死!”
  见主人恼了,云杉慌忙帮腔:“柳竹秋,你仗着伶牙俐齿辱没我家公子,还不跪地认罪,等着杀头吗?”
  宋妙仙怕他们加害柳竹秋,抢上来挽住她的胳膊。
  柳竹秋握了握她的手,缓步走向褚公子,放轻步伐,装出平日在家应付父亲考核的淑女姿态。被云杉伸手阻挡后就地盈盈拜倒,不惊不诧冲褚公子微笑,还故意让语气甜腻。
  “小女子句句是真,公子为何不信?”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长得又不难看,还能利用对手“好男不跟女斗”的高傲心理,孰猫孰鼠,未可定论。
  褚公子果然中了绊马绳,见她长发披肩巧笑倩兮,端的是位清丽女郎,与扮男子时反差巨大,心里又惊又怪,满腔怒火竟发不出来,嗔道:“亏你还是宦门闺秀,这样披头散发跟男人讲话好不知羞。云杉,先给她找根簪子,把头发束起来。”
  不等云杉行动,宋妙仙已从自家发髻上拔下一根梅花银簪,上前替柳竹秋绾了个螺子髻。
  褚公子命她起身,没好气道:“你接着说,再胡搅蛮缠,本公子定不饶你!”
  接触这半时,柳竹秋已认定他所来另有目的,断不会轻下杀手,只管大着胆子任意发挥。
  “小女子粗通诗词,生平最爱李太白的诗,觉得他所有诗歌中当属《清平调》三首最旖旎婉艳。第一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④,小女子反复咀嚼若干次,都难以想象诗中所描人物的情貌,今日得见公子,方知世间真有谪仙,因而更加佩服太白笔力之精妙传神。”
  连受惯夸奖的褚公子也觉得她这马屁拍得高明,瞪她的眼神失去凌厉。
  “你只解释最后三字,别以为东拉西扯就能糊弄过去。”
  柳竹秋躬身禀告:“公子看过《十艳小传》,当知道小女子用十种花卉比喻十艳,其中没有牡丹、莲花、菊花。因为莲花是花中君子,菊花是花中隐士,牡丹更是花中至贵,都不可用以指代青楼女子。而以公子之荣华美质,正可比作人间富贵花。牡丹开在四月,其他花卉不敢与之争锋,都已提前凋谢。这就好比寻常人见了公子,亦如瓦砾不敢夺珠玉之光彩。小女子有感于此,故而采用牡丹‘黯群芳’的典故来抒情。纯然是赞美褒扬的意思。”
  之前褚公子让她“为自己作传”,此刻她也用轻薄话来报复他。只要说者不怕羞,害羞的就是听者。
  褚公子明知柳竹秋在以牙还牙,却因她巧言令色,没办法名正言顺还击,见仆从们有的难堪有的憋笑,心知纠缠下去丢脸的还是他,烦躁挥手:“罢了,且饶你这回。你有要命的把柄在本公子手里,往后必须听我号令,敢有违逆,我就让你柳家鸡犬不留!”
  柳竹秋继续装柔顺:“是,小女子今后定为公子马首是瞻,只求公子高抬贵手,莫要为难我这弱女子。”
  “弱女子……”
  褚公子气到发笑,欲刻薄她,又想这女人脸皮太厚,只会令伤害反弹,姑且忍住,咬了咬牙,下令:“我得走了,五天后再召见你。你先替我写篇文章,题目是《君子谋道不谋食》,到时带来见我。 ”
  他起身离座,等老奴替他理顺衫袖,走过柳竹秋身边时还想教训两句。
  柳竹秋抬起眼帘相迎,也想再细瞧他两眼,试试能不能如春梨所说做上好梦。
  她自小不服礼教拘束,装了四年风流书生,行事更是恣情纵意,看美人如同赏名花,愉悦随性,哪存在羞涩一说?目光投递,秋波涌起,褚公子的心反像小船陡遇颠簸,腮边未退的薄红又明艳起来,负气摔袖快步离去。
  等闹事的全走光了,宋妙仙赶紧反锁房门,拉住柳竹秋问对策。
  “姐姐莫急,那人想让我帮他办事,暂时不会害我。”
  “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不清楚,想必大有来头吧。”
  柳竹秋怕宋妙仙惶恐,权且装糊涂。宋妙仙早已将生死系于她身,也不做杞人忧天之论,拉她去梳妆台前坐下,重新为她束发戴巾,想到方才的险情,怨她不该写诗戏弄褚公子。
  “你就算不怕他害你,也不该制造误会。若他错把你当成轻薄女子,日后存心刁难可怎么办?”
  “管他的,反正我名声够坏了,索性让他误会好了。姐姐难道还没看清男人的嘴脸,男人都外强中干,只敢调戏清纯端庄的女子,真遇上胆大的,立马就怂了。”
  柳竹秋断定,褚公子那高贵美丽的皮囊下也只是个寻常的俗男子,并不妨碍她斗智斗勇。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汉书。外戚传·孝武陈皇后传》 ,陈皇后让巫女身着男人衣服,与之同宿,被汉武帝发现后贬至长门宫。
  ②出自《韩诗外传》
  ③出自元朝诗人岑安卿《凤凰台》。
  ④李白《清平调》其一。


第十章 
  按柳竹秋的宗旨,只要天还没塌下来一切都可按部就班,向宋妙仙叮嘱一番,离开锦云楼去往张选志府。
  张体乾数日不见老师,接待分外殷勤,端端正正行完拜礼,亲手捧来一碗“万春银叶”茶。
  “这是刚到的贡品,太爷前儿赏的,学生干干净净收着,等先生先尝。”
  柳竹秋最初对这学生抱着利用的目的,相处一年多,见他孺子可教,本性也重孝义,感情早转为真挚,高高兴兴接过茶,叫他坐下说话。
  “体乾,先生知道你孝顺,今天还要靠你的孝顺过关呢。”
  “先生只管吩咐。”
  “我日前摊上些麻烦,害张厂公受累不少,你想必都听说了。”
  “先生是在伸张正义,就该狠狠收拾那些弄虚作假的人,否则让他们混进官场还了得?学生听人说起,好生佩服先生的胆量,更觉得做您的弟子是三生有幸!”
  张体乾起身向柳竹秋作揖,自豪之情发乎其心,主动表示:“待会儿太爷回来若责怪先生,学生一定帮先生求情。”
  柳竹秋摇头:“你只须把我前阵子教你的功课背好,等下张厂公考你时不出差错,那比帮我说一万句好话都顶用。”
  张体乾连忙取出课本,他念书虽未到然糠照薪的程度,也还认真勤奋,学过的功课都记得,再在柳竹秋指教下梳理一遍,就更了然于胸了。
  少顷,张选志回府,张体乾去请安。过了一会儿,下人来传话:“老太爷请温先生前厅吃茶。”
  柳竹秋整肃衣冠跟去,走到前厅回廊下,正遇上张体乾出来,见了她欢眉笑眼蹦过来。
  “怎么样?”
  “太爷夸我呢。”
  柳竹秋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步入前厅,向那身着常服,打扮如同富家翁的白发老太监躬身行礼。
  “先生快请坐。”
  张选志老脸盈笑,看得出很满意孙子刚才的表现,对温霄寒的谢意随之看涨。但顺天乡试舞弊案轰动朝野,已有不少官员卷入其中,致使官场震动,人人自危,肇因都得归结于温霄寒的揭发。
  他做为东厂提督,身处旋涡中心,这几日为回护此人费了不少心神,不交代一番说不过去。
  “先生,这句话咱家本不当讲,可你前日在飞花楼的行事也过于轻率了。旁人还罢,咱家待你如何你心里应该有数,倘若事先知会一声,也不至于把事情搞到沸反盈天的地步。现在民间议论纷纷,既损了朝廷的颜面,也会害你自己沦为众矢之的啊。”
  柳竹秋忙离座谦恭致歉,再不矜不伐申辩:“当日晚生也是受形势所迫。舞弊一事在考场内业已传开,还伴有命案发生。之后士子们群情激愤,在文庙集会抗议,动静之大,想必早已惊动朝廷。若官府误信歹人之言,误会那些士子是在造谣生事,派武力进行镇压,势必熏莸不分,玉石同焚,而真正参与舞弊的人却能隔岸观火,坐享渔利。晚生正是怕无辜正义之士蒙难,才被迫铤而走险,当众揭发漏题实证,好让士子们师出有名,不至遭人诬陷。”
  此言不虚,当时东厂和锦衣卫都接到了秀才们闹事的举报,正预备驱逐镇压。假如温霄寒迟一步行动,定会引发流血伤亡以及大规模的冤狱。这点张选志比谁都清楚,听了她义正词严的辩白后肃然起敬,起身拱手道:“原来先生竟是怀着舍己救人之心才甘冒奇险,此等胸襟胆识,诚可比拟古之侠士,是咱家浅薄了。”
  柳竹秋连忙谦辞,这时下人来报:“新任锦衣卫北镇抚使张鲁生求见。”
  锦衣卫和东厂都是直接受命于皇帝的特务机构,后者因长官是与皇帝关系亲近的太监,是以地位凌驾于前者之上。锦衣卫的官员走马上任时不但要拜见本属上司,还得向东厂的上级官员们见礼。
  张选志对柳竹秋说:“这张鲁生是咱家的同族,论辈份该叫我一声叔公,虽说草莽了些,但其人也颇有可取之处,先生若不嫌弃,就顺便见一见?”
  锦衣卫要权有权,要钱有钱,攀上关系走遍天下都不怕,镶金的人脉柳竹秋不要白不要,谢过张选志,和他一道坐下侯客。
  那张鲁生三十多岁,长得人高马大,须髯如戟,嗓门堪比撞钟,若暴吼一声或许能惊碎人的肝胆,不说能力如何,凭这副威风凛凛的相貌放在镇抚司撑门面也够光鲜的。
  本朝重文轻武,有名望的文人向来不大瞧得起武弁,就是那职衔颇高的武官骨子里也自卑,唯恐被文人轻视。
  张鲁生久闻温霄寒大名,怕受鄙薄,干脆先倨傲待人,双方见过面,行过礼,他就只顾着同张选志说话,不太搭理柳竹秋。
  张选志怪他不懂事,想替二人拉话头,不凑巧宫里派人来传召了。
  他急着动身,柳竹秋和张鲁生便一起告辞。张鲁生阔步走出厅门,柳竹秋追上招呼。
  “张大人留步。”
  “先生还有何见教?”
  柳竹秋已看出他鲁钝憨直,因好面子才故作矜持,便落落大方请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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