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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一,庆德帝派人来宣府封赏本次出征的立功人等。
柳竹秋因履立军功多次救驾,获赐一等忠勇伯,食禄一千二百石,妻子荣荫,赏银五千两,另赐京城内的宅邸一座。
本朝文臣不许封公侯,最高只能封伯爵,开国百年来仅两位文官因军功受爵,这意味着温霄寒这个名字将被载入史册,与前代名臣们一道流芳百世。
这份殊荣值得炫耀,不用皇帝催促,柳竹秋先怂恿朱昀曦尽早回京,她迫不及待想穿上御赐的蟒袍,随大军游街过市,让亲友们同来见证辉煌。
朱昀曦也想赶回去陪尊长们过元宵节,十三日清晨班师还朝,黄昏过居庸关,十五日上午进入北京城的德胜门。
臣民们昨日闻得太子即将凯旋,都忙着准备迎接,天不亮便在安定门大街两旁张灯结彩,搭起劳军的戏台和送饭送酒的草棚。
百官齐来接驾,占据了护国寺一带最宽敞的地势停放车轿,道旁遍立绯衣乌纱,密密麻麻插满献礼的彩旗,几乎遮蔽两旁的建筑。
巳时,军队正式进城,前军过后是太子的卫队。
但见三千骑兵铠甲鲜明,马匹雄壮。
太子的仪仗队被簇拥在中部,几十个身着彩衣的侍从们高举龙伞龙扇,令旗幢幡。身后跟着庞大的鼓乐队,画角金鼓,铿鎗闛鞈。再后是八十名统一骑黑马跨玉鞍,戴赤甲金盔的御前侍卫,整齐有序地导引着太子的朱漆象辂。
辂亭四周环绕数十名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一位着大红织金蟒袍的年轻官员紧跟在车驾左侧,骑着神骏的白马,背着镶金乌木弓,腰系珠翠装饰的宝刀,玉面美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宛如画中人物。
旁观者们都被这大官出众的外表吸引了,一些人先认出来。
“这不是温霄寒吗?他什么时候做了这么大的官?”
“你们还不知道呀,他出使鞑靼,随后在山西平叛剿匪,后来又在边境协助太子击败鞑靼叛军,是朝廷的头号功臣呢。”
温霄寒素有仁义之名,百姓们都希望他能平步青云,这样就多了一个为民做主的好官。
朱昀曦坐在车内,耳听得人群夹道欢呼,声浪层叠不穷。
他让云杉推开一点窗缝,悄悄向往张望,视线瞟过热闹场景,最终落定到柳竹秋身上。
一直看不惯她扮大胡子男人,可今天瞧着她那神气活现,举世共钦的英姿,他不禁得意倍增。
将来他可能达不到唐宗宋祖的功绩,但老婆一定比他们的都厉害。
柳竹秋发现朱昀曦正在探视,欢笑着回望他,心情与之仿佛。
太子不负臣民期望威武凯旋,作为本次胜利的功臣之一,她与有荣焉,仅仅是这一刻的光彩便不枉此生了。
车驾行至护国寺,她在道旁跪地迎驾的官员中看到父兄的身影。
柳邦彦也瞧见女儿了,早心情复杂地低下头。
柳竹秋有意在他们跟前下马,待官员们起身后向他们礼貌施礼:“有劳大人们前来迎接,诸位都辛苦了。”
众人连忙还礼,争着殷勤问候。
一人恭维:“下官听闻陛下已封温大人为忠勇伯,实乃可喜可贺。”
柳竹秋含笑谦虚:“微末寸功不意得此隆恩,晚辈惶恐之至啊。”
即刻收获更多赞誉,都说她“居功至伟”,“实至名归”。
她瞅见父亲面红耳赤不吭声,存心捉弄他,笑问站在他身旁的柳尧章。
“叔端兄,你的腿伤还要紧吗?”
柳尧章忙笑道:“谢大人记挂,已经不碍事了。”
柳竹秋顺势向柳邦彦拱手:“当日晚辈初到京城,囊中羞涩,幸得去非公低价赁房与我容身。晚辈时刻不敢忘记您这些年的照拂,今日正好当面谢过。”
说罢向他深深一揖。
外人看这是求之不得的人情,柳邦彦却知道女儿在恶意挤兑,像踩着蒺藜,老脸胀成猪肝色,不得已强笑着违心客套:“金鳞本非池中物,大人能有今日的成就,老夫也替你高兴。”
他想动一动僵硬的身体,挪步时不慎踉跄,被两边人手快扶住,急忙尴尬解释:“腿有点麻,不碍事,不碍事。”
柳竹秋瞧那可怜样,心软下来,说:“列为大人年事已高,待太子殿下的仪仗过去就请回去歇息吧。晚辈会替诸位向殿下求情。”
道别时再向父兄致意:“稍后晚辈会亲去贵府拜望,请二位多保重。”
她上马离去,众官都围着柳邦彦贺喜。
“贤父子曾是温晴云的房客,如今他飞黄腾达不忘旧情,来日必会报恩。这就叫一朝时运到,富贵滚滚来啊。”
柳邦彦挨了双重耳光,心情灰不溜丢。
他对女儿张扬的个性始终持悲观态度,觉得她现下烈火烹油的风光都是南柯一梦,经不起风吹雨打,自己和柳家迟早会被刮破她梦境的飓风扫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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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庆德帝下旨当晚在南熏殿举办功臣宴; 同时与百官欢庆元宵佳节。
朱昀曦先回宫觐见,这是父子俩最久的一次分别,也是太子初次远征凯旋; 团聚时双方都激动欣喜。
等朱昀曦行完君臣礼; 庆德帝便招手唤他到身旁坐下; 握住他的肩膀仔细审视; 唯恐哪里有缺损。
“皇儿本次平叛退敌,劳苦功高,着实令为父欣慰啊。”
庆德帝登基之初也曾雄心勃勃想有一番作为,坐上龙椅方知皇帝难当,处处受绳规墨矩掣肘; 还得时刻提防小人和野心家。年复一年; 壮志消磨,后来只盼做个守成之君。
如今儿子出师告捷; 在新平堡一战中击溃鞑靼人; 获得了数十年未有之大胜利,有力提振军威国威,放在辽东和北直隶叛乱叠发的大背景下来看,意义非凡。
他觉得朱昀曦圆了他未了的梦想,并且再次证明了逢凶化吉的好运势; 当初立他为太子的决定真是再正确不过。
朱昀曦看父皇的眼神便能感受到他在为自己骄傲,红光满脸道:“父皇鸿慈; 皇天眷德; 儿臣和将士们全赖您的福泽护佑才能克敌制胜。”
庆德帝拍拍他的肩头; 趁父子俩心情欢畅; 道出眼下唯一一桩不如意的事体。
“朕派人去晋陕追查在五梁殿刺杀你的反贼; 经查明那些人确系安西王的残部; 目前涉事逆党已被一网打尽,正由锦衣卫审问,不日即可结案。”
朱昀曦小心琢磨庆德帝的神态语气和措辞,明白他又想和稀泥,掩盖事实。
明眼人都猜得出真凶是谁,可假如让世人知道行刺太子的主谋是当今国舅和皇后,不仅皇室名誉扫地,他们父子的人生也将因这一污点被后世指摘诟病。
因此朱昀曦认可“家丑不外扬”的处理原则,顺从地点头接受。
他的城府大有长进,不肯稀里糊涂让步,半真半假地红了眼眶,笑容也变得牵强,以显示屈辱。
庆德帝心疼愧疚,握住他的手说:“皇儿这次外出受了不少苦,朕最近都在考虑该拿什么嘉奖你,除开那些例行的赏赐,你还有什么心愿?尽管提出来,朕都帮你实现。”
君无戏言,这句话完全能当做护身符。
朱昀曦灵敏地提出要求:“儿臣一时想不出有什么愿望,可否换成别的形式?”
“别的形式?”
“假如儿臣今后犯了过错,父皇能不能宽恕一回。”
他想留着这个护身符,将来为他和柳竹秋开脱。
庆德帝觉得儿子孝顺能干善良听话,纵然犯错也左不过是骄奢顽劣之类的小过,当即爽快应允。
这下朱昀曦心里踏实多了。
他记得对柳竹秋的承诺,适时启奏:“那天在五梁殿儿臣几遭毒手,全靠温霄寒英勇护驾,父皇已赐了她爵位,但她似乎对做官很更兴趣,若京中有合适的职务空缺,能不能派她担任?”
庆德帝说:“朕也有此意,明日就将此事交给宰执们商议,看看给他安排个差事。不过他虽立了功,毕竟履历不足,一开始不可能担任太高的职位。”
这点正合朱昀曦心意,欢喜地替柳竹秋谢恩。
庆德帝看出他很宠信温霄寒,善意提醒:“温霄寒是个忠臣干将,可你也不宜在人前过度施恩,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对待贤才,冷淡一些方是爱护。”
朱昀曦懂得这些权术,回程中已同柳竹秋讨论过,她也希望他能适当给予打压疏远,免得回京后惹人嫉妒,沦为众矢之的。
打压她,我会心疼,疏远她,最难受的人也是我,真伤脑筋啊。
他不知道柳竹秋此时遭遇了比这更棘手的麻烦。
她和还朝的功臣们在太和门前等待面圣,司礼监先来颁旨传宴,唐振奇亲自宣读圣旨。
柳竹秋久不见唐振奇,接旨后随众臣去向他问好。
唐振奇见了她眉毛一横,眼眶里射出毒箭,冷酷地扭头走开了。
强烈的敌意令她惊疑,紧张思索原因。
宫人请大臣们去文智殿用茶,走到半路,张鲁生突然闪出来。
好友相聚,柳竹秋喜笑行礼,张鲁生却急匆匆打断,招呼她到僻静角落说话。
“温大人,你刚刚见到唐振奇了?他看到你是什么反应?”
柳竹秋联系方才情形,连忙求问:“小弟离京期间是不是发生了变故?”
张鲁生四下张望,嗓门压得更低。
“你可认识一个叫权厚宰的朝鲜留学生?”
“他怎么了?”
“北直隶寇乱爆发后乐原君提前搭海船回国,那权厚宰也跟着回去了。他到了汉城,向亲友炫耀在北京的见闻,尤其说到协助乐原君和你揭发张钦翁子壮杀人冒功案一节,之后很快走漏了风声。那会儿辽东还在打仗,朝鲜那边的消息过不来,直到昨天那儿的探子才回京通报此事,不然唐振奇老早便知道了。”
柳竹秋当初见权厚宰对那桩冤案守口如瓶,以为他嘴巴很严,未曾想他一朝得志骨头便轻了,居然不守约定随意对外透露秘密。
唐振奇知道是我揭露张钦的罪行,一定猜到我是假投诚了,再回想高勇、汤敬之的案子,更会醒悟一直在被我算计,这下非弄死我不可。
张鲁生看来,柳竹秋此刻不啻插标卖首,让她赶紧向太子求救。
柳竹秋几经生死,遇事更加老练沉稳,反过来安抚他:“大人莫慌,小弟好歹是个伯爵,唐振奇再猖狂也不至于今天就杀了我,等赴完庆功宴再做计较。”
话是这么说,她脑子里已在马不停蹄想对策。
她今非昔比,量唐振奇不敢像从前那样明目张胆来索命,很可能使用构陷政敌的惯招——向皇帝进谗言。
他昨天才知道我是卧底,肯定还来不及跟陛下说我坏话,我得先发制人,做好这方面的防范。
酉时三刻,百官齐聚南熏殿,萧其臻来得特别早。
白天他也去德胜门前接驾,看到了日思夜想的女人,见她荣膺爵位,因志向伸展而意气风发的样子,他比自获封赏时更喜悦。
可惜身影被淹没于人海中,不便追逐队伍移动,未能挤进她的眼眶,忍了大半日才能到宫宴上来寻芳踪。
正翘头在一堆晃动的乌纱帽里搜寻,那令他牵肠挂肚的佳人先在身后招呼他。
“萧大人。”
柳竹秋心怀急事,没空理会萧其臻跟在惊喜之后的那一系列复杂神情,还不顾忌讳地拉着他的袖子向人少的地方走去。
萧其臻见状情知出了大事,帮她提防四周情况,停步时先专心听她说话。
“唐振奇发现是我策划揭发了翁子壮冒功杀人案,大概知道我们是假投诚了。”
萧其臻惊骇,首先担心她的安全。
柳竹秋说:“我现是朝廷要员,他不会蠢到直接下毒手,估计又要借刀杀人。”
萧其臻会意:“他能自由出入内廷,真在陛下跟前搬弄是非我们如何防得住?”
“所以要让陛下知道他对我有偏见,拉低他的信用。待会儿宴席开始你多带一些人过来劝酒,务必把我灌醉。”
柳竹秋做好部署,掏出藏在袖子里的“化酒丹”。
昨天朱昀曦说庆功宴上一定有很多官员会来向她敬酒,不喝扫兴,喝多了又怕她吃不消,特地送她这种太医院研制的解酒灵药,以应付此种场面。
她提前含服一粒,叮嘱萧其臻待会儿做戏务必自然些,别被人瞧出破绽。
戌时,庆德帝和太子驾临南熏殿,内官念祝词,群臣谢恩,依次入席坐定,盛大的宴席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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