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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竹秋本来还在想怎么她解释上次女装探访的事,听她说话像是认识自己,惊奇求解:“师太知道我是谁?”
惠音微笑:“大人曾随萧大人在保定牧守,贫尼化缘时数次在街头遇到你,那天见面就知道是你了。”
柳竹秋叹服于她的心量智慧,合十道:“师太修为上乘,我再没什么可说的了。今天来只为让你见一个人。”
她揭开陈尚志的帷帽,让他转向惠音。
“他叫陈尚志,是陈阁老的长孙,外公是当年东昌府聊城县石羊村的黄员外。”
惠音眼神略定,加意打量陈尚志,身上终于有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他们长得像吗?”
“一模一样。”
惠音持续凝视陈尚志,像要将二十五年的光阴看尽似的,那温柔慈爱的眼神让陈尚志想去已故的母亲,不再惧怕她毁损的脸,含悲回望,之后流着泪向她磕头见礼。
“大姨……”
柳竹秋见他卸下伪装真情流露也没阻止,但随即扶起他,悄声叮咛:“快收着些,别一会儿出去被人看出来。”
陈尚志拼命捂嘴拭泪,不忍再面对即将赴死的亲人。
惠音不想加剧他们的痛苦,重新合上双眼。
“贫尼已了无牵挂,请二位速回吧。”
多做逗留有害无益,柳竹秋满怀敬意地向她叩首作别,为陈尚志戴好帷帽,牵着他快步离开监狱。
二人上了马车,火速返回伯爵府。
驶出一段距离后陈尚志抑制不住放出悲声,他得知惠音的存在起便将她视作长亲,虽只片刻交流,仍抵不过得而复失的悲戚。
看他痛哭,柳竹秋想到东宫里的太子一定也正忍受着生死诀别的痛楚,下次见面该如何安慰他呢。
作者有话说:
①方逢辰,原名梦魁,字君锡,号蛟峰,学者称蛟峰先生,淳安县城郭高坊(今属浙江)人。南宋学者,政治家。
②蓼莪:出自《诗经小雅》: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穀,我独不卒!
此诗前两章以“蓼蓼者莪”起兴,诗人自恨不如抱娘蒿,而是散生的蒿、蔚,由此而联想到父母的劬劳、劳瘁,就把一个孝子不能行“孝”的悲痛之情呈现出来;第三章 用“瓶之罄矣,维罍之耻”开头,讲述自己不得终养父母的原因,将自己不能终养父母的悲恨绝望心情刻画得淋漓尽致;第四章诗人悲诉父母养育恩泽难报,连下九个‘‘我”字,体念至深,无限哀痛,有血有泪;后两章承第四章末二句,以南山、飙风起兴,创造了肃杀悲凉的气氛,抒写遭遇不幸的悲怆伤痛。
③仲由(公元前542年——公元前480年),字子路,又字季路,鲁国卞人。“孔门十哲”之一、“二十四孝”之一,“孔门七十二贤”之一,受儒家祭祀。
④出自《论语·先进》:“若由也,不得其死然。”:春秋时期,孔子生病,他的学生们前去看望他。孔子仔细地看着他们,他认为闵子骞性格外和内刚,冉有和子贡和顺不足、刚直有余,他们均能自保,唯独子路刚直不阿,日后不能善终,就深情地叮嘱他以后遇事要冷静,千万不能鲁莽 。
⑤孔光(前65~5年4月28日),字子夏,曲阜(今山东省曲阜市)人,西汉后期大臣,孔子的十四世孙,太师孔霸之子。官至大将军、丞相、太傅、太师。孔光推荐别人做官时,也惟恐被人听到。轮到放假之曰,回家休息,与兄弟、妻子儿女们说家常话时,始终都不提朝廷官署的政事。有人问孔光:“长乐宫温室殿的树,都是一些什么树啊?”孔光只是嘿嘿地一笑,并不回答,然后用别的话岔开去。孔光不泄露朝廷政事就是如此。感谢在2022…06…29 09:33:21~2022…06…30 09:15: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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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次日曾洋案的全体死囚被押赴菜市口; 杀场四周观者如堵,万人空巷。
午时几名犯人或高高挂起,或人头落地; 皇帝有旨; 行刑后将尸首一律投入火堆焚化; 然后挫骨扬灰。
如此辣手; 比处决反贼更残酷,好事者始信这姓曾的一家真系招摇撞骗,说他们猪油蒙心,妄图光脚丫走刀背,乃有此报。
处刑前正赶上望日大朝会; 朱昀曦绝食后身体虚弱; 未免众人怀疑,强打精神参加朝会。
柳竹秋也是; 不敢对外显露一丝一毫的反常; 散朝后照常与熟人见礼谈笑。
走到文昭阁前,太子乘坐肩舆经过,官员们都站定揖拜,她悄悄抬头张望肩舆上的人,朱昀曦也正看向她。
四瞳相对; 他紧锁的悲伤松动了,仿佛腐液流进她的心田; 呲呲的灼痛逼得她低头逃避。
曾经她认为朱昀曦受祖训宫规限制所承受的种种烦恼不便都是他享受皇权加持时应该付出的代价; 每当他诉苦; 都像对待摔倒喊痛的小孩子; 抱起来帮他揉揉痛处; 喂颗糖哄一哄便完事。
这次她是真心同情他了; 要风得风的皇太子眼睁睁看着亲妈尸骨无存,还得假装云淡风轻,他又不像李隆基①从小英武刚强,想顺利熬过这个坎少说得脱几层皮。
但话说回来,他所处的环境可比李隆基丧母时安全多了,最高掌权人还是疼爱他的,但愿他渡劫后心智成长得更强大。帝王之路犹如刃树剑山,往后还有更多险阻等着他呢。
她出宫前往衙门,午后听说惠音已被斩首焚尸,早有防备的心仍抽搐了好一阵,心道皇帝着实太狠,对儿子的爱终究没有权力重要,为这个丧失人性的君王效力太憋屈,不如煽动太子直接篡位算了。
这些激愤引发的恶念只冒出些小火花便被摁熄,她严厉告诫自己牢记理念,摆正位置,不可被爱憎私欲左右歪到争权夺利的左道上去。
王莽最初也是一身正气的有志青年,看透汉王室的腐朽后谋夺汉祚,渐渐迷失在权势欲中,终使国家大乱,将万民拖入深渊。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她要保持内心清明,追求惠音那种超然无我的境界。
放衙回家,张选志发来请柬,说院试快到了,想请她在休沐日过府,像上次那样帮孙子进行考前补习。
柳竹秋答应了,隔天来到张府,中途张选志忽然请她去家里的楼阁赏景。
她觉出古怪,待登楼无人时,张选志快速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塞到她怀里,低声叮嘱:“此事陛下和我都担了大风险,爵爷须发誓,只能看不能动。”
直觉里透出的狂喜让柳竹秋心脏剧跳,张选志漏完风声,立马跳开这段若无其事地继续聊天。
她稳静酬和,下楼后依约去指点张体乾做文章,藏在衣襟里的信似烧红的铁片烫着她,表面仍维持着心平气和的假象。
谢安②这矫情镇物的功夫可真难学啊,但练不到他的水准又怎能成大器?
她办完正事还去探望了寄居在张府的苏韵,以最自然的状态回到伯爵府,进入内宅后才拆开那封密信。
信上只五个字“金华南山寺”。
千万银票顺利兑现的喜悦推着她蹦跳起来,皇帝手下留情,大约用死囚替换了惠音,把她送去这座寺庙安置了。
这一事件证明人心始终是有弱点的,专、制如帝王也会向情分妥协。
柳竹秋受到某种启发:要想在人治的制度下游刃有余,只须找到其弱点治住身居权力顶峰的那个人。
今上的软肋是太子,太子的软肋呢?
仔细观察定能找到。
她谨慎地烧掉信件,先叫陈尚志来分享喜讯。
陈尚志喜极而泣,让她快去解救哀伤中的太子。
柳竹秋说:“我刚从张厂公家回来,现在去求见太子会惹嫌疑,得等几天。”
这是明白人的做事方式,陈尚志却不忍心:“殿下一定比我们都难过,怄气伤身,他若因此病倒怎么办?”
柳竹秋笑道:“看来你比我还对他上心,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血脉相连吧。”
她思索用暗号知会朱昀曦,写了封请安奏书派人送去东宫。
奏书上都是寻常话,中间一句是向他推荐《搜神记》这本解闷消遣的书,说该书的十五卷特别精彩。
《搜神记十五卷》里大部分内容在讲鬼魂,其中有多篇死而复生的故事。太子脑子蛮机灵的,相信能琢磨出暗示。
当晚就寝前,春梨忽然说:“小姐只跟太子说惠音师太还活着就好,别告诉他地址。”
柳竹秋吃惊:“你是如何知道的?”
“今天裕哥在跟你谈话前还哭丧着脸,饭也没吃几口,跟你谈完马上喜笑颜开了,我就猜师太一定没死。”
“你这个机灵鬼,快发誓以后不跟我作对,否则我八成斗不过你。”
春梨做个鬼脸,瞬间正经道:“你握着师太的下落,以后太子若对你不利,你就能拿这个要挟他,一定管用。”
柳竹秋笑嗔:“用别人的亲娘做威胁,太不道德了。”
“小姐这话片面了,你和太子的势力悬殊,跟强敌讲道德就成宋襄之仁③了。”
“你这丫头……”
柳竹秋叹着气叫她一同坐起,认真道:“你这么爱钻研权术,我就好好给你上一课。你觉得靠什么最能控制人心?”
春梨略一思忖:“利益?生死?好像都不对。”
“没错,人心各异,不贪名利,视死如归的大有人在,但不论哪种人都是有感情的,也都能被真情收服。就拿太子殿下来说吧,他这人疑心病特重,要是察觉谁利用陷害他,他绝对厌恨至死。但若是真心关爱体贴他,他又会当做自己人拼命维护。所以用阴谋诡计去要挟他只会得一时之利,而失长久之计。”
柳竹秋已找到驯化朱昀曦的诀窍,但能不能驯得他俯首帖耳仍须持续摸索。
春梨听了她的顿获精进,喜道:“明白了,先让对方觉得有用,再真情相待即可慢慢夺取他的心,至于真情有多真,只要哄得住他就够了。”
柳竹秋的本意是真心换真心,见她理解有误,若纠正又恐陷入说教,反令其抵触,无奈苦笑,叫她躺下睡觉。
翌日东宫差人来派赏,柳竹秋回家听文小青说:“殿下送了些时令瓜果和点心贡茶,让你后日一早去观鹤园见驾。”
朱昀曦此举显示他已明白奏书里的暗号,柳竹秋照他吩咐的时间来到观鹤园。
太子死灰般的脸恢复生气,像抓救命绳索般紧握住她的手催问:“我娘还活着吗?她在什么地方?”
柳竹秋带笑嗫呫:“金华南山寺。”
然后抢先劝谏:“殿下知道就好,可千万别打听,以免辜负陛下苦心。”
朱昀曦激动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他死里逃生般高兴,用力抱住她,在她耳边不住道谢:“多亏你我娘才能活下来。”
若非柳竹秋巧妙勾动皇帝的恻隐之心,又教他以正确的方式扭转圣意,惠音不可能得救。
“来日我们母子团聚,你就是头号功臣。”
他已不知如何才够表达对她的喜爱,昔年唐高宗为武后再建大明宫,将来柳竹秋就是让他再造一座紫禁城他也会毫不犹豫答应。
狠狠接了个吻以后,他捧着她的脸打量心肝似的凝视她。
“我发现你和我娘的名字里都有个秋字。”
“哦,殿下要让臣女改名避讳?”
“不不,我是想说,我们的缘分是天注定的,老天爷可怜我从小没娘,就派你来陪护我。我这条命是娘给的,又是你救下的,你就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女人。”
……他的意思是我像他妈?
明知是夸奖,柳竹秋仍感郁闷,仔细想想她在朱昀曦身边扮演的角色是很像多功能的保姆,出谋划策、保卫安全、调情□□,虽然第三点她也很享受,但总觉得累心。
还是出发点没矫正,只拿他当主公,她就是稳赚不赔的。
柳竹秋的思维习惯跟着乐观走,随即又想当年宪宗挚爱的万贵妃起初也是他的保姆,假如她能获得与万贞儿相媲美的宠信便足够实现理想了。
她忽然信心满满,刻意欢笑:“殿下也是臣女这一生最重要的男人。”
朱昀曦差点飘到天上,忙问:“你说的可是真的?没哄我?”
“当然是真的,臣女身边的男人您都认识,有谁比得过您吗?”
“好像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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