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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竹秋-第2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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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语中的,朱昀曦蓦然失语,今天这堂课不仅让他气塞胸臆,也令他提前体会到为君之不易。
  朝廷里不知还有多少不怕死的逆臣,假如他们联合起来对抗皇帝,他该如何应对?
  陈维远甚至不敢让萧其臻在东宫久留,让人替他包扎好伤口便派车送回家去。
  萧其臻忍住伤痛,命车夫直接去柳家。
  听说他来了,柳家男人们一齐出迎,看到他头包纱布,满身血污的模样都莫名惊恐。
  萧其臻敷衍几句,请求柳邦彦:“我想见一见令爱,跟她说几句话,还请去非公通融。”
  柳邦彦猜他是去圣驾前为女儿请命才搞成这样的,骨颤背寒地婉拒:“小女命薄,此生无缘与大人相携,请大人安分随命,莫再强求了。”
  萧其臻含泪道:“萧某无能,害苦令爱,纵然缘尽,仍想当面直陈肺腑,求您成全。”
  柳邦彦犹豫不决,柳竹秋已闻讯赶来,旁若无人地靠近萧其臻关问:“萧大人,你怎么受伤了?严重吗?”
  萧其臻愧痛地望着她,当众失态流泪。
  柳竹秋果断跟柳邦彦打招呼:“爹,我要和萧大人话别,请你们勿来打扰。”
  说完请萧其臻跟她去外书房。
  柳尧范和柳尧哲顶着青黄不定的脸张望,担心萧其臻闯了祸,将连累柳家,劝父亲尽快送客。
  柳邦彦派人去宫里通知柳尧章,然后无力道:“你妹妹的事我早已管不了了,随他们去吧。”
  柳竹秋让萧其臻坐下,命春梨拿来药箱,重新替他检查处理了伤口。
  “大人伤势不轻,接下来几天得好生护理。”
  受她关怀,萧其臻越发羞愧痛心,哀声道:“大小姐,都是萧其臻害了你。”
  柳竹秋就怕他这么想。摇头微笑:“这是我应有的劫数,从我对太子产生误判,陷入情网那一刻起就注定会有这么一天。不过你放心,我已找好出路,这点危难还困不住我。”
  萧其臻听说她准备逃往鞑靼,纠结片刻说:“我马上辞了官,跟你一块儿去。”
  柳竹秋微微一惊,感念他的痴情,却断然拒绝。
  “不行,你得留下。陛下病重,朝廷不日将有巨变,正需要你这样清正刚毅的官员辅政,有你在百姓起码多一份保障。”
  “可是……”
  萧其臻焦急地想抓住她的手,胳膊抬到半空顿住,萎靡地低下头。
  柳竹秋毫不扭捏地主动伸出双手握住他的手,在他惊讶抬头时诚恳嘱托:“萧大人,救扶黎民百姓是我们共同的信念,我被迫离开,只好请你替我守好这份职责。套用古人的诗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日后即使相隔万水千山,我依然会时刻记得你对我的情义,这份牵绊会比做夫妻更牢固。”
  她遭受重创仍无怨无悔地坚守初衷,萧其臻不忍再辜负她,哽咽憾恨:“小姐是人杰,这世道配不上你。”
  柳竹秋笑道:“不管世道多坏,我也会积极入世,但求稍稍为受苦受难者减轻不幸。屈原投江,陶令避世,是想让世人知道人间仍有清白正义之士,不是让我们效仿的。”
  受她旷达心胸感染,萧其臻渐渐恢复理智,忍住悲惋回答她的提问。
  听说他是受太子逼迫撞桌自残受伤的,柳竹秋责他冲动,又暗笑朱昀曦到底稚嫩,凭这点微末道行要统御群臣等于痴人说梦,预感今后还能利用他的弱势实现风水轮流转。
  “萧大人你就当他是刚学捕食的猛兽,让他长点教训也行,但今后断不可如此莽撞。死谏是臣子万不得已的绝招,切记轻易动用。”
  萧其臻承认自己当时欠考虑,犹豫再三说:“太子说是太后决定让你出家的,并非他怂恿。”
  柳竹秋讥笑:“你信吗?”
  萧其臻摇头:“但他这么说了,我想还是应该让你知道。”
  他的厚道深入骨髓,柳竹秋遗憾与这样好的丈夫失之交臂,默默祝愿他能找到可心的伴侣,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隔天是望日大朝会,柳竹秋也将于当天启程。
  柳邦彦见命数无法更改,前一天晚上召全家齐聚吃了最后一顿团圆饭。说好次日朝会结束便回来为她送行。
  席间柳尧哲又对柳竹秋冷嘲热讽,被柳邦彦狠狠泼了一脸酒水。
  “你妹妹的成就是你这辈子都比不上的,你没资格贬低她!”
  柳尧范不满老父护短说胡话,帮二弟埋怨他。柳邦彦激动叱骂,忍不住动手抽打二子,现场乱做一团。
  柳竹秋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父亲公开袒护,虽不能抵消对他的怨念,也足以动容。好言劝住他,扶他去卧房歇气。
  柳邦彦擦干老泪,抓紧机会问出之前不敢开口的关怀。
  “你不会真的在那座尼庵待一辈子吧?有什么打算吗?”
  柳竹秋淡定地看他一眼,收回视线。
  “您还是多保重自个儿的身子吧,还有,对太太好点,以后分家最好让她跟着三哥过,她在这个家受了太多委屈,不能再让她受苦了。”
  柳邦彦听这是永别的语气,难过道:“我看太子殿下对你还有情,等他继位时估计气也消了,那时大概还会接你回来。”
  他当过朱昀曦的教师,相信这主子心软宽厚,这次定是被女儿气急了才使辣手教训,以后多半会原谅她,就是不知自己这老骨头还能不能等到父女团聚的一天。
  次日朱昀曦四更起床,穿上笨重的冕服去皇极殿主持朝会,今□□会的主要事项有两件:一、接受地方官员觐见,听两京十三省、关西七卫、俄力思军民元帅府、斡难河卫的地方首官汇报政绩;二、传旨命颍川王即日启程就藩。
  卯时,百官已在殿外侯驾。
  朱昀曦摆驾皇极殿,途中有内官来报。
  “侍卫们在皇极门前的御道上发现一封匿名的帖子。”
  朱昀曦惊骇,忙让人呈上来。
  本朝太、祖在编定《刑律》时规定,凡上匿名文书者,一经查处立即处死。以杜绝诬告之风,禁止小人靠匿名文书中伤他人,制造混乱。
  地方上发现此情官府都会严阵以待,遑论天子居住的紫禁城?
  朱昀曦拿到那帖子,展开一看,竟是给庆德帝的谏疏,上面罗列了皇帝近年来的多项过失,如:
  亲近宦官,猜忌大臣。
  “大臣之奏本多不闻不问,宦官片纸朝入,严命夕传。遂令奸邪之流,操生杀之柄。唐阉之乱,此为肇因。”
  滥赏宗室贵戚,霸占民田,广置皇庄。
  “庆德二十五年,天下土地只四百二十二万八千五十八顷,皇庄计占七分之一。管庒官校招集群小,占民田,夺财物,污妇女。致良民失安身立命之根基,民心伤痛入骨,举家逃亡,沦落为盗。此为牛六牛七等反贼作乱之动因。”
  横征民夫,修筑皇陵。
  “三省壮夫几无遗存,赴役之日亲人牵衣顿哭,尘埃弊道。千州村落,良田无人耕,陇亩生荆棘。山陵下白骨相撑,劳民伤财直追暴秦。”
  ………………
  越往后骂得越狠。
  “陛下豢养虎狼,驱率食民,使天下人尽为鱼肉。处君父之尊,宁不问百姓之生死,民何曾负君,君实负民。臣窃观举国之势,如烈火烹鼎,万众煎熬,小民财尽,衣食无着,饿殍盈野,里陌萧条。敢问圣心能安乎?”
  ………………
  朱昀曦看得额头冒汗,急忙扔给陈维远,命他立刻销毁。
  也不知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狗才写出这种犯天颜的文章,被父皇看到非出大事不可。
  他命左右及报讯者不得声张,想将案情遮过。
  不料朝会结束,上千侍卫突然包围了皇极殿,内官前来传旨:“陛下御令,命百官都去奉天门外罚跪,清查投递匿名文书者。”
  朱昀曦忙目示陈维远上去询问。
  内官说:“有人在午门前的御道上捡到一封匿名帖子,陛下看了甚是生气,下令严查投书者。不揪出此人,外臣均不得出宫。”
  作者有话说:
  ①折槛,典故名,典出《汉书》卷六十七《杨胡朱梅云列传·朱云》。汉槐里令朱云朝见成帝时,请赐剑以斩佞臣安昌侯张禹。成帝大怒,命将朱云拉下斩首。云攀殿槛,抗声不止,槛为之折。经大臣劝解,云始得免。后修槛时,成帝命保留折槛原貌,以表彰直谏之臣。后用为直言谏诤的典故。
  ②砍断马鞅。鞅﹐夹贴在马颈两旁的皮条。《左传.襄公十年》:”齐侯驾﹐将走邮棠。太子与郭荣扣马﹐曰:'师速而疾﹐略也。将退矣﹐且社稷之主不可以轻﹐轻则失众﹐君必待之!'将犯之﹐太子抽剑断鞅﹐乃止。”杨伯峻注:”太子砍断马鞅﹐则居中两马与衡离﹐不能持车矣。”后用作强谏之典。
  这是掉马的背景,看过前文的读者应该能猜到奏疏是秋姐写的,但为什么会变成匿名,下一章会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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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圣旨一出; 数百名官员不分品阶老少一律被侍卫驱赶至奉天门外。
  当天阴雨绵绵,石板上遍布水洼。养尊处优的官老爷们被迫跪在冰冷的湿地上。乌纱帽是透风的,雨水浸进去顺着脑门直往下淌; 不一会儿官服便湿透了。
  官服分绯、青、绿三色; 面料多是锦缎丝绸; 过水容易褪色。
  一般人都很爱惜; 只在必要场合穿戴,尽量少粘污垢,以免洗涤时败色。
  此时在露天罚跪淋雨,有些人的官服当场掉色,身下的水洼染得红红绿绿; 流到其他人所在的位置; 将别人的衣服也染花了,远远望去像染坊打翻了污水缸; 无论阁臣尚书还是三公三孤①; 都没能躲开这狼狈可怜的苦境。
  朱昀曦应召去乾清宫见驾,庆德帝躺在御榻上,手里还捏着那封皱巴巴的匿名帖子,青黑的脸因愤怒泛着紫红色,质问太子:“这封帖子你看过了吗?”
  朱昀曦捡起他扔到跟前的帖子; 展开来正是之前收到的那封。看来那匿名者铁了心挑事,一式多份在宫中随处散播。
  他惶恐道:“儿臣上朝时曾收到奏报; 有侍卫在皇极门前的御道上捡到一封匿名帖子; 内容与这封相同。儿臣想律法规定; 见到匿名文书应当即烧毁; 于是让侍从销毁了那份帖子。原想事后悄悄调查; 揪出此人严办; 不料这厮竟连续多处抛掷妖书,触犯圣躬,罪无可贷,等抓获后定要严诛。”
  庆德帝问他打算如何追查。
  他思索一阵,小心翼翼道:“事缓之则自露,急之则愈匿。儿臣认为可着三法司缉查此贼,外面那些大臣们多是无辜的,若一同受罚,恐惹非议。”
  “非议?”
  庆德帝猝然冷笑吓得朱昀曦一阵寒战,他没听父皇露出过这么阴森可怖的态度。
  庆德帝这次病发异常严重,浑身剧痛抽筋,持续低烧咳血,痛苦和对死亡的恐惧令他无比焦虑、暴躁,对外界的刺激越发敏感。
  刚才收到这封措辞尖锐又精准打击的匿名文书,他觉得上面的字字句句犹如钢针铁钉插进他的骨肉。
  哪个皇帝不顾惜名声?他为江山社稷吐哺握发、寝不遑安了一辈子,眼看临了将要盖棺定论了,竟被这封断章取义,夸大其词的奏疏抹杀一切功绩,描绘成残暴不仁的昏君,这不比直接抽他耳光更狠?
  若是走正规渠道具名上奏,奏疏多半就被司礼监提前截下了。就算到了他手里,他顶多像过去收谏疏那样看个开头便扔下留中不发,还不会生这么大气。
  居然搞成匿名文书在宫里四处投放,装神弄鬼,欲盖弥彰,这不是生怕他看不见,气不死吗?
  他断定这绝非一个人干的,应有若干同伙,否则怎能躲过侍卫们监视在宫中各处投书?
  那帮大臣以为他快死了,便明目张胆欺到他头上,他若咽下这口气,真白做几十年的皇帝了。
  “此系团伙所为,犯人还在宫中,传令东厂、锦衣卫就地缉拿,不得放跑一个。”
  皇帝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凡清醒者都不赞同,
  朱昀曦忙说:“有些老臣素来忠谨知法,可否先放他们归去?”
  太子妃的父亲国子监司业也在外面罚跪,起码得保下他才不伤自己的体面。
  庆德帝恨道:“这帮老家伙有几个是真正老实的?所有官员里就属他们最狡猾。传令,一并受审,无论何人均不得例外!”
  朱昀曦还想求情,见一旁庄世珍猛朝他使眼色,只得忍住,领旨行事。
  距离罚跪开始已过去一个多时辰,官员们被冰雨浇得透湿,年轻体壮者尚脸青面白,股战而栗,上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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