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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竹秋-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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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见面便哭跪哀求,瘦得凹陷的脸像褪色的丝绸惨淡憔悴,泪眼里满溢悲苦凄怨。
  柳竹秋知她定是收获了新讯息,忙扶她去卧室,命春梨在外面守着。
  白秀英拿出一张纸笺交给她。
  “萧大人帮我们偷录了我爹的那封遗书,你先看看。”
  柳竹秋迅速浏览信笺,内容与传说的大致相同,白秀英却一口断定:“这封信绝不是我爹写的。”
  “字迹对不上吗?”
  “不,字迹确实和我爹的很像,萧大人说刑部已派专人鉴定过,也说没错。”
  “那你是发现了别的破绽?”
  白秀英点头,指着其中一行字说::“你看,这里说我爹是七月初二这天去礼部右侍郎薛汝春家盗题的。可那天我爹和我在东灵山游玩,根本不在京城。”
  东灵山位于京西门头沟,是京畿第一峰,周边风景雄奇,到了夏天草甸上遍布无垠花海,是消夏赏玩的绝佳场所。
  白一瑾酷爱烟霞,年轻时常领着妻女游山玩水。白秀英儿时曾同父母到过东灵山,至今怀念那里的风景。
  今夏柳尧章公务繁忙,夜间常留宿皇城。
  白一瑾听说女儿独守空房,怜她苦夏寂寞,便趁七月初的休沐假领她重游东灵山,父女俩借宿当地农家,痛痛快快玩了三天才回京。
  “我爹赞叹那望仙台上的日出壮丽奇绝,命我写篇游记纪念。初稿上有当天的日期,就是七月初二日。”
  柳竹秋知道她和白一瑾出游的事,也看过她写的《东灵山日出记》,再看她带来的初稿,落款的时间地点都清清楚楚,证明白一瑾当天的确身在东灵山。
  官宦人家的主妇都被要求足不出户,白一瑾领着已出嫁的女儿远游有违礼法,传出去必受指摘,因此父女都低调出行,没告诉过外人。
  “写这封遗书的人只知道白老爷在这几天放休沐假,却不知他带你去东灵山了,于是诬陷他在七月初二去薛汝春家盗题。白老爷去世那天早上礼部就派了人来,这绝非凑巧,看来这事与薛汝春脱不了干系,当初我们就疑心此人是舞弊案的主谋,想不到他为了脱罪竟会杀害无辜。”
  柳竹秋游荡的恨意找到对手,用力拳击桌案,真想立刻提了三尺剑去斩妖诛魔,搂住白秀英肩膀安慰:“你放心,这个仇我势必帮你报,定叫那伙贼人偿命。”
  白秀英情知公公胆小畏祸,已容不下她这个儿媳,丈夫又是老实巴交的文弱书生,唯有这智勇双全的小姑尚可指望,得她承诺犹如绝处逢生,抱住哭谢一回,复又忧虑。
  “你被老爷禁足,如何出得去呢?”
  柳竹秋已心生一计,当着她修书一封,把蒋少芬叫进来,吩咐她去找瑞福,让他将信转呈朱昀曦。
  隔天柳邦彦去东宫上课,一向恹恹听讲的太子忽然主动发问:“柳先生,孤王这几日读《论语。雍也》,看到‘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②’这句,心中感触颇多,想和你探讨一番。”
  见他终于对学习产生兴趣,柳邦彦还以为自己的教学有了起色,忙问:“不知殿下有何感触,可否先让微臣聆听一二。”
  朱昀曦正经道:“圣人说君子的人生目的是‘为仁’,要做到这点必须以正直为行为准则。正直是君子立身处世的基础,不正直的人固然能欺世盗名,趋利避害以谋求富贵,但最终会多行不义必自毙。是这样吗?”
  柳邦彦拱手赞叹:“殿下说得极是,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③’,当年孟子奔走于列国,四处推行他的仁政思想,但假如诸侯不主动邀请,他是绝不会去求见的。他的学生陈代便劝说道:‘拜见诸侯就有机会让对方采纳自己的学说,老师为成大事应当以屈求伸,何必拘泥于小节’。孟子给他讲了一个故事,说以前齐景公外出打猎,召唤猎场的守备。那守备因他召唤的方式不符合礼仪规范因而不予理睬。齐景公想杀了他,他也公然不惧。孔子对此大加称赞,说有志气和勇气的人宁愿身死也不违背做人处事的原则。连区区一个猎场守备都有自己必须遵循的规矩,何况是读书人呢?读书是为了行道,不在于谋求利益,假如不爱惜自己的身份,轻易屈就诸侯,必然得不到对方尊重,又如何让诸侯听信他的施仁主张呢?是以作为一个君子,就必须时刻坚持道义。”
  朱昀曦不住点头:“你上次教的《子路篇》里也说‘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也是这个道理吧,自己首先要正直才能要求别人正直,宣圣和亚圣④虽然积极倡导通权达变,但在操守德性方面却绝不苟且,真令人敬仰钦服。”
  “殿下能领会经典的含义,足见学业大为精进了。”
  柳邦彦正要说几句恭维话,以侧面夸耀他这个老师的功劳,朱昀曦猝然发问:“前日礼部郎中白一瑾在家中自戕,留书承认他是顺天乡试舞弊案的祸首。孤王听说你与他是儿女亲家,可有此事?”
  柳邦彦头皮一麻,怕他怀疑自己有连带干系,忙说:“微臣与白一瑾虽是姻亲,但平日鲜少往来,并不清楚他的行事作为。”
  朱昀曦转为戏谑:“来往少也算亲戚嘛,孤还听说他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嫁给你的三子柳尧章为妻,想来能为他张罗后事的也只有他们夫妇俩了,你怎么能拦着柳尧章不让他插手岳丈的丧事呢?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⑤,你刚刚才说做君子必须时刻坚持道义,为何自己先不遵守?”
  柳邦彦做梦都想不到这些话是柳竹秋教太子说的,只当是特务告密,张皇地跪地请罪。
  朱昀曦端然郑告:“都说‘师者传道受业解惑’⑥,有德之人才配为人师表。先生的学识有目共睹,日后还请修身正德,否则孤王便不敢奉教了。”
  若被太子定性成“无德小人”,柳邦彦的好日子便到头了。他局天蹐地地回到家中,急命人传话给柳尧章,让他立刻去为白一瑾操办丧事。
  柳竹秋听说风声,明白计策成功,让蒋少芬先去找范慧娘说情。
  范慧娘见完蒋妈,替柳竹秋央求丈夫:“秀英身子骨弱,老三只管得了外面,让她一个人应付家里那一大堆事怕不把她累垮了,不如让阿秋去搭把手,也好替我们尽一份心意。”
  柳邦彦此时唯恐外人说他对亲家袖手旁观,同意了夫人的建议。
  柳竹秋带着春梨蒋妈前往白家,她的主要目的是去调查白一瑾之死,半路上先派蒋少芬去请萧其臻到白府会面。
  来到白府,前院已搭好灵堂,家人们都扎白戴孝分批守灵,因锦衣卫的守卫还未撤去,暂无亲友前来悼祭,日常事务还不算太繁杂。
  白秀英说她一人尽能张罗,让柳竹秋专心查案子。
  柳竹秋先去白一瑾的死亡现场——内书房查看。
  此处空无一人,外面守门的婆子是刑部派来的,禁止任何人接触屋内物品,所以数日来这里还保持着白一瑾身亡时的状态。
  她进屋巡视,不放过任一缝隙角落,暂无特别的发现,走到书案前的大香炉旁,趁看守不备,悄悄揭开炉盖看了看。
  炉内不见一点残留物。
  这就有点奇怪了,白一瑾是个香迷,还曾撰写过一本名叫《抟香汇编》的制香秘籍。平日常以自制熏香赠送亲友,柳竹秋现在用的几款香就是他送给白秀英的。
  据说这老先生时时离不开熏香,每晚读书时必要点一炉好香作伴,现在香炉如此洁净,难道他那晚没点香?一个嗜香如命的人,在死前更会点上最珍爱的香为自己送行才对。
  柳竹秋向春梨耳语几句,春梨领命去了,过了约一顿饭的功夫,回来报告。
  “三少奶奶问了那天在场的仆妇,她们说白老爷死的那晚照常点过一炉绘梦香,此后没人动过那香炉,不知是被谁清理干净的。”
  “白老爷死的时候身边都有谁?”
  “只有小莲在屋里过夜。”
  “她现在人呢?”
  “还病着,三少奶奶安排她在西院养病,听说这日一直没出门。”
  柳竹秋不再多问,叫她带路去西院看望徐小莲。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孝经·纪孝行章第十》
  ②孔子说:“人凭着正直生存在世上,不正直的人也能生存,那是靠侥幸避免了祸害啊。”
  ③出自《论语。颜渊》孔子说:“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而不促成别人的坏事。小人则与此相反。”
  ④宣圣和亚圣:孔子和孟子
  ⑤出自《论语·为政》的内容,意思是见到应该挺身而出的事情,却袖手旁观,就是怯懦。
  ⑥出自韩愈的《师说》


第三十四章 
  徐小莲的屋子密不透风; 从寒冷的室外进入那弥漫浓重药味的闷热空气中,会瞬间产生一种类似窒息的憋闷感。
  她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向柳竹秋告罪:“奴家头脸浮肿丑陋; 怕惊了大小姐; 还请恕奴家无礼之罪。”
  女孩子脸皮薄; 不愿外人看到自己的丑态; 柳竹秋能够理解,坐到床前,让伺候她的丫鬟先出去,问她:“小莲,我这里有些问题; 你不要怕; 一定说实话,好吗?”
  徐小莲已接受过官府讯问; 柔弱但镇定地答道:“是关于老爷死的事吗?您问吧; 凡是奴家知道的便绝无隐瞒。”
  “白老爷走的那晚,只有你在他房里?”
  “是。”
  “夜间可有别的人去过?”
  “没有。”
  “你这么肯定?那是否听到过奇怪的响动?”
  “也没有,奴家睡觉向来很沉,只要睡着了一般的响动都惊不醒。”
  “那在这之前,白老爷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吗?”
  “……那几日老爷时常一个人唉声叹气; 奴家问他他也不说,别的倒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有她这句证词; 白一瑾畏罪自杀似乎有迹可循。
  柳竹秋心中的疑团迅速扩散; 起身观察屋内环境; 看到搁在案几上的药罐; 拿起来晃了晃; 查看里面的药渣。
  人参、当归、 赤勺 、川芎、 桃仁 、桔梗、牛膝、枳壳 、柴胡、香附、乌药、丹参 、延胡索 、升麻 、甘草。
  是寻常补气血的方子。
  徐小莲迟迟没听到她接话; 小心道:“他们都说老爷是畏罪自尽的,大小姐,这是真的吗?”
  柳竹秋转头望着隆起的棉被,平静道:“这得看官府的调查结果,我也不清楚。”
  她坐回凳子上,轻轻拍了拍被子,柔声说:“小莲,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
  徐小莲犹豫:“不敢劳动大小姐。”
  “怕什么?我只想帮你看看脉象,又不是来索命的庸医。”
  “……那就有劳了。”
  徐小莲微微翻动身体,被子下伸出一只白皙的纤手,是左手。
  柳竹秋拨开她的袄袖,二指搭住手腕,脉弦伏而滑,确是受惊气乱,挟痰逆升的症状。
  让她再伸右手,她却说:“我今早起来解手摔了一跤,右臂肿痛,挪不动了,大小姐只看一支手行吗?”
  柳竹秋并不勉强,帮她盖好被子,热心叮嘱:“你这是阴阳两虚的症状,必须好生调养,平日多静心,过度思虑只会加重病情。”
  她出门后问服侍小莲的丫鬟她吃的药是哪位大夫开的。
  丫鬟说:“不曾请过大夫,小莲说她这是旧疾发作,有个方子是过去吃惯的,让人去抓了几副,每日煎了服用。”
  柳竹秋的猜想更完备了,走出东院,蒋少芬迎上来,小声说:“萧大人来了,三爷领他去后花园了,叫你悄悄过去。”
  柳竹秋经她掩护避开白家人,来到花园一侧的假山石下,萧其臻正和柳尧章在那儿说话。
  二人见面,发现对方都披着黑毡斗篷,里面又都穿着银灰色的绫子长遥丈实鼐挂荒R谎�
  柳尧章也觉凑巧,笑道:“你们又没事先商量好,怎么做同一打扮?被人瞧见,还以为是一家人呢。”
  他想解嘲,却令当事人更尴尬,柳竹秋冷眼道:“外面事多,秀英一人应付不过来,三哥快去帮忙吧。”
  柳尧章巴不得撮合他俩,疾步离场,还险些失滑跌倒。
  柳竹秋偷偷笑他活该,转身与萧其臻见礼。
  她一着女装萧其臻便不敢正眼瞧她,视线像种在了雪地上,有力难拔,语气也加倍拘谨。
  “听说小姐急着找萧某,不知为何事?”
  “大人,我三嫂说七月初二日那天她和白大人在东灵山游玩,这事我三哥是否已告诉你?”
  “嗯,可令嫂是白大人的女儿,她的话不能做为证词啊。”
  “那你相信白大人是冤死的吗?”
  “这是自然,白大人正直贤良,从不与那伙奸党往来,绝无可能参与舞弊案。萧某定会竭尽所能为他伸冤。”
  柳竹秋问他尸检结果,听说白一瑾真是中了砒、霜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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