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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赛结束时,夜色更深,大多数情侣都用一声简单的晚安来道别。
但教文学课的大学老师,有更浪漫含蓄的方式。
大汗淋漓地放下篮球,任老师迫不及待地讲起自己精心构思的晚安环节。
“我已经攒下很多篇小说了,就等这一天。”他兴致勃勃地跟池雪焰分享,“我要从科塔萨尔的那一篇开始念,你看过的吧?”
任宣清清嗓子,熟练地背诵着小说的开头:“听着像玩笑话,但是,我们确实是永生不死的……”*
池雪焰准确地接住了他的外国文学梗,调侃道:“是不是还要在床头放一朵黄花?”
那篇小说的名字就叫《一朵黄花》。
讲述一个正麻木地等待着生活中那些苦难终结的人,某天在公园里偶遇了一朵普通的小黄花,忽然感受到一种摄人心魄的美,剩余的生命因此诞生出新的意义。
这是一个适合关联给爱人的意象。
“哎,你提醒我了。”任宣眼睛一亮,“这样好像更浪漫,我一会儿就去买个好看的花瓶,果然,还得是你。”
看他不加掩饰的兴奋,池雪焰便也笑了:“回头记得请我吃饭,松鼠鱼就行。”
爱似乎总是让人充满分享欲。
深秋的球场上,他的脑海里闪过毫无关联的小黄花、松鼠鱼、球场外的看客。
忽然,池雪焰想起了什么。
他转头望向场边。
随着球赛落幕,渐渐散去的人群里,有道身影依然伫立在原地,挺括的大衣与夜色相似。
他看见了贺桥。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从不在意观众。
贺桥正远远注视着这里,目光交汇,所以池雪焰主动扬了扬手回应。
任宣跟着望过去,不禁笑着摇摇头:“好了,现在换我被秀到了。”
跟情侣不同,他们俩是领了证的,而且即将回同一个家。
贺桥过来接池雪焰,顺便也跟他打了招呼,以及握手。
任宣觉得,比起婚礼那天,贺桥身上好像有了一点变化。
具体是什么区别,他说不上来。
因为对方的态度依然很温和礼貌。
……就是手劲更大了点。
看着也不像是池雪焰那种喜欢运动的性格啊?
任宣纳闷地拿毛巾抹了把汗,目送两人并肩离开。
回去的路上,池雪焰同开车的贺桥闲聊。
“你有没有发现任宣跟之前有什么区别?”
“……没有,哪里?”
“他谈恋爱了,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过还是比苏誉正常点。”
池雪焰的话音落下,跑车的速度好像变慢了一些。
“谈恋爱了?”
“嗯,是跟以前的同学,认识很久了。”
贺桥顿了一会儿才问他:“你是什么心情?”
池雪焰觉得这个问题有一点微妙的怪异。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道:“替他开心啊,他是蛮想结婚成家的那种人。”
“你觉得他会跟现在的对象结婚吗?”
“有可能会吧,毕竟已经认识很久了,是好朋友,只是最近才发现互相喜欢着对方。”
这种细水长流的感情大概比较稳定。
池雪焰的语气很平常,连带着跑车的速度也变得平常下来。
贺桥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回家的路。
一进家门,池雪焰直奔次卧浴室,打球出了很多汗,当务之急是冲个澡,洗掉满身的黏腻。
就在他目的明确地往次卧里走的时候,身后的贺桥问他:“出来后要去主卧泡个澡吗?我去帮你接水。”
池雪焰想了想,发现自己很难拒绝这个提议,点头道:“好,谢谢。”
带着一身运动后的疲惫,泡进暖洋洋的浴缸里。
提前放好的洗澡水,雾气蒸腾,泡沫漂浮,偏热的水温。
池雪焰蓦地想起外国小说中,那朵虚无而美丽的黄花。
于是,在将要走进淋浴间的那个瞬间,他停住了步子。
短暂静止的片刻里,池雪焰又很不着调地讲起今日见闻:“晚上在食堂吃了松鼠鱼。”
贺桥也停下去往主卧的脚步,回眸看他,毫不意外地接话道:“是什么做的?”
他不会主动提起寻常的事物。
闻言,池雪焰笑了起来,语气认真地回答他。
“是土豆做的。”
切了刀花的金黄土豆,浇上酸甜浓郁的茄红酱汁,几乎能以假乱真。
是他吃过最奇怪的松鼠鱼。
但味道也最好。
池雪焰笑着走进浴室。
房门合拢,只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暖黄的光。
一缕风吹过,厨房外飘荡的气球人,悄悄在夜色里张开双臂。
贺桥的目光从那扇渐渐响起水声的门上移开,穿过客厅走向主卧。
电视机前的茶几上,随意地放着几本池雪焰最近在看的书。
其中一本装帧精美的童话集,放在最上面,他昨晚才翻过。
是教外国文学的大学老师,送的新婚礼物。
主卧的浴室也亮起灯光。
等池雪焰简单地冲了个澡,裹上浴袍出来时,那个大浴缸里的水也快放满了。
经过客厅时,周围寻常的风景有了一点很细微的变化。
童话集被压在了几本书的最下面。
池雪焰没有发现。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水珠不断落在颈间,再渗入雪白的浴袍,一路上留下蜿蜒的水渍。
像贺桥预习放洗澡水的那天一样,主卧的浴室门半掩着。
这次,池雪焰面色如常地走过去。
昏黄的灯光下,他倚在门边,欣赏好学生专心的功课。
卷起的衬衫袖口又被水打湿了。
让他无端地想到了今晚贺桥在篮球场边等待时的模样,夜色般静默的纯黑大衣。
挺好看的。
贺桥好像依然没有注意到被打湿的衣袖。
水流声终于停止,池雪焰走向浴缸,顺口道:“晚安。”
贺桥则朝门口走去,回应道:“晚安。”
但这不是今晚的最后一句对白。
温度灼热的浴室里,池雪焰听见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熟悉的声线,熟悉的认真语气。
唯独话语背后的情绪,陌生而模糊。
“那天,你说欠我一个细节。”
在同样的地点,同样氤氲的雾气,同样的擦肩而过中,贺桥轻声问他:“还可以兑现吗?”
作者有话要说:
*注:“听着像玩笑话,但是,我们确实是永生不死的。”引自胡里奥·科塔萨尔的小说《一朵黄花》,译者莫娅妮。
第三十四章
池雪焰怔了怔; 才想起上一次两人在这间主卧浴室里的对话。
他没有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只是有点惊讶,贺桥竟也记住了; 并且真的在要用到时提起。
果然是个一丝不苟的人。
“可以,你要兑现什么?”他同样不忘再次提醒,自己实在懒得学的一件事,“做饭除外。”
“不是做饭。”贺桥说,“是生日。”
近在咫尺的距离里; 他认真地望向池雪焰:“我会告诉家人,你来安排平安夜那天怎么过。”
在十二月的第一天里; 这是池雪焰第不知道多少次; 被提醒明明要月末才到来的这个节日。
他有些诧异; 但不算太意外。
在外人看来; 以两人的相处模式,迷恋更深的贺桥的确会每天都为爱人提前放好洗澡水; 随心所欲的池雪焰也的确会任性决定爱人的生日要怎么过。
在没有外人的时候; 这些谎言其实无需执行,虚构出来就已足够。
但贺桥却真的去做了; 花了协议之外的更多精力,所以池雪焰才主动承诺了一个额外的细节作为回赠。
现在轮到他兑现这个承诺。
是公平且合理的交换。
“好。”池雪焰没有向他提出任何异议; 又说了一遍,“晚安。”
“晚安。”
得到答案的贺桥离开浴室,轻轻关上了主卧的门。
池雪焰放松地沉进温度恰好的热水里。
湿润的红发浸在透明的水流里,悄悄逸散开。
他忽然回忆起; 自己因为一个小男孩而染红的黑发。
有了一种再次成为圣诞老人的使命感。
这次是在真正的圣诞期间。
染发是第一次; 为另一个人安排生日; 也是第一次。
很新鲜; 也很困惑。
尽管对大多数人来说,生日或许是一年中最特殊的日子,但对池雪焰而言,每一天都可以过得很特殊。
他对那些寻常的安排提不起丝毫兴趣——亲手做蛋糕、给寿星做饭、出去逛街看电影、夜晚一起点上蜡烛吹熄、拆开提前准备的礼物。
池雪焰从来不过这种循规蹈矩的生日,除非那一年他正好想感受“平常”这件事。
他连自己过生日,都常常是到了那一天,才决定要做什么。
因为灵感通常来自于难以预料的瞬间。
而且,这可能也是一种耳濡目染的遗传。
他们一家三口对此的态度很相似,没有事先计划,只有想一出是一出的随意。
有一次韩真真生日,一家人跑去妇产医院待了半天,那里不断有婴儿呱呱坠地,走廊上到处都是或欢笑或落泪的人们,新生命在希望中诞生。
她难得红了眼眶,下一秒又笑着感慨:幸好怀池雪焰时,这个一出生就很漂亮的小婴儿很乖,没有让她吃太多苦。
有一次池中原生日,他们陪他去献血,但没成功,临时改成了去超市扫荡零食和糖,韩真真和池雪焰一人推一辆购物车,全程都笑得停不下来。
因为高大魁梧的池中原居然晕血,并且只晕自己的血。
池雪焰想,这可能在潜意识中,促使父亲练就了未尝一败的好身手,不然恐怕会加倍丢脸。
贺桥会喜欢什么样的生日?
他不知道。
因为他一点也不了解真正的贺桥。
贺桥在他心中,就像电脑里的年度总结文档一样,一片空白。
……又在放空的时候想起这件事了。
人到底为什么要写各种各样没完没了的报告?
池雪焰只好强迫自己收回思绪,改天再想贺桥生日的问题。
所以今天他泡澡的时间格外短暂。
回到卧室躺下后,池雪焰连梦里都是敲击键盘的声音。
一个文档是年度报告,一个文档是安排生日。
令他烦恼的事突然变成了两件。
度秒如年的十二月。
池雪焰本以为即将经历的这场初冬,将是他有记忆以来最不快乐的一次。
但就在这个周末,两道难题却同时迎刃而解。
和平时一样,他和贺桥都在家。
池雪焰吃完午饭就打算出门,独自去逛市里新开的鬼屋。
在他从餐桌前起身时,贺桥忽然问他:“你最近心情不好吗?”
池雪焰的脚步顿住,回眸看他:“很明显么?”
其实他的生活在外观上没什么变化,他依然会去等贺桥下班,懒得开车这种事,习惯了一次后就有无数次,而且那间办公室里的沙发很舒服。
两人之间的相处和对话也一切如常,因为池雪焰最烦的还是写报告,并不是生日,他不会把负面心情发泄给无关的人。
贺桥点点头:“这段时间你很少去窗前看风景。”
是他想不到的缜密角度。
池雪焰没多想,爽快地承认道:“在烦写年终总结的事,每次一走神就容易想到。”
他往外走的同时,还顺便解释了自己出门的原因:“所以准备去鬼屋找灵感。”
话音落下,身后响起贺桥温和的声音:“要我帮你写吗?”
池雪焰蓦地停住了脚步。
又是他无法拒绝的提议。
贺桥爱看新闻,常常看各种工作相关的报告,理所当然地更熟悉这类文体。
池雪焰瞬间放弃了出门的念头。
而且,突如其来地,他有了一丝关于生日的灵感。
他转身问贺桥:“今天下午有空吗?”
贺桥对答如流:“晚饭前写完。”
午后的阳光洒满这个色彩明丽的家。
贺桥坐在餐桌前,用电脑写着一名儿童牙医的年度工作总结。
池雪焰坐在他身边,跟他解释一些专有名词。
按目前的进度来看,再过半个小时就能搞定。
贺桥果然比他更会写这种东西。
家里很安静,只有规律的打字声,悄然流逝的时光里,池雪焰渐渐生出一种少有的,对青春的感怀。
因为这是他格外熟悉的一种风景。
只是工具从中学时代的圆珠笔,换成了如今的电脑。
身边人也从早已记不清长相的同桌,变成了现在的协议爱人。
学生时代经常有各种活动要参加,事后每个人都要交一份感想。
池雪焰当然知道这种文章里应该写什么内容。
可他不愿意那样写。
他真正的想法总是不着边际,有时还离经叛道。
所以池雪焰跟当时的同桌达成交易,他给同桌解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