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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浴佛日,长公主必然要沐浴熏香、礼佛烧经的,全家人都穿素净的衣衫,温初弦乍然如此明晃晃,哪里合规矩。
谢子诀自己,今日就穿了一件暗灰的长袍,低调内敛,素无花纹。
温初弦摸着谢子诀柔滑的料子,有些恍惚。
想从前谢灵玄的衣匣中有无数件白袍,无论任何时候,他都是一身雪色。
微风洒面时,白袂翩翩轻扬,实是张扬又招摇,他做事可不如玄哥哥这般细腻用心。
最终她还是听从谢子诀的话,换了身灰扑扑的百褶裙。
谢子诀知她委屈了,微有疚然,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写了个谢字。
世家礼仪中,妻子不能和丈夫并排走,要稍稍在丈夫身后一点,丈夫昂首挺胸,妻子温良贤德,以显男尊女卑之意。
谢子诀走路时,腰板笔直。
温初弦跟在后面,不声不响。
入得新月居,温初弦随谢子诀一起,恭恭敬敬跪地叩首,给长公主行了个大礼。
长公主不甚拘泥,“平常行这些礼作甚,玄儿快点起来。”
她其实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只要儿子常伴身边,她心灵有个寄托就行了,倒不是让儿子天天行这些俗礼。
长公主私下里问起谢子诀,昨夜有没有查验过温初弦的身子,谢子诀支支吾吾。长公主一下子看出端倪,脸色隐隐黑了下来。
谢子诀连忙低声求道,“母亲莫要生儿子的气,母亲要儿子检查,儿子今晚检查就是了。”
长公主道,“你就是喜欢她,一味偏袒着她。”
谢子诀惶恐道,“儿子都听母亲的,只愿孝敬母亲,母亲能平安喜乐就好。”
长公主知自己这儿子对温初弦情有独钟,当年要他娶沅沅他不听,不就力排众议,非娶了温初弦么。
如今就算温初弦真被那日的歹人玷污了,玄儿怕也要袒护她,不肯说实话的。罢了,只要他们小两口你情我愿,她这婆母又何必非做恶人,拆散人家呢。
想到此处,便说,“你何时赶紧让母亲抱个孙儿,就是对母亲最大的孝敬了。”
长公主有生之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四世同堂。
谢子诀闻此,脸色郁郁,更是忧懑。
她昨夜与他亲密接触还呕吐来着,如何能为他生孩子?
若要生孩子,母亲肯定期望抱男娃,若是个女娃,母亲怪罪下来怎么办?他到时候得先替初弦道歉,她生孩子已够辛苦了,不能因为男娃女娃的事再受责备。
谢子诀情不自禁地越想越远,连自己怎么教导儿子、让儿子读什么经书都想好了。
他虽然知道他是在幻想,不过幻想的也是接下来几年要发生的事。
初弦现在还没从过去走出来,总不能永远走不出来。
两人和长公主用早膳,是一些馍馍,还有点素粥。
温初弦胃口不佳,吃两口觉得噎得慌,便有些吃不下去。
但当着长公主的面,规矩森严,她怎能邋里邋遢地剩饭剩菜,只得强逼着自己又喝两口。
她确实有剩饭这个不好的毛病,在水云居用膳可以随心所欲剩,现在却不能再那般了。
饭罢,谢子诀不必入朝,便去整理书房。
他得把书房里那人的气息清干净,另外把和藏书阁连接的那个地牢永远封死。
地牢在那里,他总认为书房很恐怖,走不出被囚的阴霾。
水云居门口的那个小秋千也被拆了,温初弦作为长房主母,老玩孩童的这种轻浮之物实在不像话,也影响水云居整体庄敬的氛围。
门口写有“谢灵玄温初弦”、“连枝共冢至死不渝”的夫妻石本来也要被拆掉,但苦于石头太过沉重,寻常家丁拆不掉,必须寻工匠来拆,便暂时搁置下来。
那块佳儿佳妇的牌匾落了灰,被取下来,束之高阁了。
二喜是谢灵玄的人,谢子诀肯定不能再用。
他另外雇了个小厮,名叫三旺,顶替了二喜水云居总管的位置。
三旺过来给温初弦磕个头,温初弦欲前往书房,瞧瞧玄哥哥把书房改造得怎么样了。
三旺欲言又止地拦她,直到温初弦怒了,三旺才不得已说,“没有冒犯夫人的意思,只是公子找了风水先生,现下正在书房处察看风水,您去了多有不便。”
女子性属阴,若靠近书房,风水就不准了。而且女子本属闺房,做女红、绩麻,无论书房还是藏书阁,都是一个家族最为秘密权威之地,女子是必不允许靠近的。
汐月见这小厮无礼,愤然说,“放肆,就是公子叫我们夫人随意进藏书阁的,公子把整个藏书阁都送给我们夫人了,叫我们夫人随便去,我们之前也去了许多次了。”
三旺为难道,“小人只是奴,怎敢为难夫人?都是听上头主子的吩咐。”
汐月声音软下来,“……是公子亲口说不让夫人过去的吗?”
三旺连忙摇头,“公子从未说过。”
不过这些还用说吗,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了。
温初弦道,“罢了。”
左右她去书房也不是去看书的,只是去看看玄哥哥的。
玄哥哥自然不会说这般伤人的话,她身在大宅院中,有些规矩实在不得不遵从。
三旺也看出温初弦神色不妙,奔过去禀告谢子诀。
谢子诀片刻便放下手头活儿匆匆赶来,在纸上写字:对不住,方才是风水先生说不让家中女眷靠近的。
他怕温初弦会生气,几乎是半跪着去握她的手。他虽是书生,却也不是墨守成规的古板之人,女子不能进书房这种荒谬的规矩,他是不可能坚持的。
等风水先生看完了风水,弦儿当然可以随意进出书房,他还指望初弦能时时伴他读书,给他磨墨呢。
温初弦忍下来,不去就不去书房吧,她这几日在房中看书就是。
她一走动,脚踝上的银铃就在叮咚作响。
谢子诀犹豫了下,还是鼓足勇气,恳求她把银铃摘下来。
脚上挂铃,太色了。
简直伤风败俗。
作者有话说:
晚些时候还会有精修
第63章 空冢
温初弦掀开裙摆; 下意识看向脚踝。
她困难而乏力地抬起脚,窘迫说,“我也摘不下来。”
谢灵玄当初给她戴的时候; 锁扣嘎达一下就扣上了,后来他也再没给过她钥匙,这脚镯她便只得一直戴着。
谢子诀觉得她总戴着一个死人送的东西晦气; 而且这铃铛就像在她身上印上某种戳记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昭示她是别人的。
最主要的是,温初弦脚上悬挂这旖旎之物; 实在不端庄,不匹配她右相夫人的身份。
若他送温初弦礼物; 必然是一枚钗子或是项绳之类的,岂会送如此不怀好意的浪荡之物。
温初弦叹道; “不如玄哥哥改日为我请一个匠人吧?如果用火,没准可以烧熔。”
谢子诀心想用火烧很有可能伤到她娇嫩的皮肤; 此法并不妥当,还是应该找个手段高明的配锁匠配出一把钥匙来,将这脚镯和平解开。
他比划两下,说等摘下这东西; 他再重新送给她一对新的。
温初弦微淡笑了下,点点头。
风水先生还没走; 谢子诀还得继续回去改造书房。
温初弦独自在水云居中呆之无味,便欲去全哥儿的坟前祭拜。她成功为全哥儿报仇了,还没来得及告诉全哥儿。
今日是个阴天; 墓地的天空苍白寂静; 时有一两只黑色的飞鸟掠过。
汐月陪她一道去; 走到半途; 天就落下了银针般的春雨。
淅淅沥沥,绵雨凉凉。
二十四骨的油纸伞撑起来,主仆两人踽踽行在初春的寒风之中。
温初弦看见许多坟包,空荡荡的,却并没有刻有墓主人名姓的木牌。
汐月说那些并不是坟包,而是穷人家挖土造坟,随手把土堆在这里而已。虽然拢起,却并不是坟,也没有人埋在下面,只有土包前有墓碑的才是坟。
温初弦哦了声,还真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顺着蜿蜒小径来到全哥儿的坟前,温初弦把篮子里的酒拿出来,洒在坟包上。小孩子不能饮太多酒,她特意带的是甜甜的果酒。
又把鲜花摆在全哥儿的坟前,画了个火圈,安安静静地为他烧纸钱。
汐月要撑伞为温初弦挡雨,不能帮温初弦烧纸钱了。
汐月絮絮叨叨说,“夫人,您别怪公子。”
温初弦没搭话。
她既不知汐月说的是谢灵玄还是谢子诀,也不知道汐月指的是全哥儿的死,还是今早书房之事。
“其实温小公子过继到这户乡下人家后,公子每隔三日都会叫奴婢去探望,每每都是带着衣食和钱财的。温小公子到后面病得太重,实在回天乏术,否则公子不会坐视不理的。”
温初弦低低嗤了声。
她冰眸依旧冷淡,似乎根本没被汐月的话所打动。
“他既然巴巴做了这么多好事,怎么不跟我说,叫我也感动感动?”
“公子怕您生气吧,”
汐月说,“……也有可能公子近来又是走公差,又是改造书房的,还没来得及跟您说。”
温初弦盯着全哥儿的坟,汐月把谢灵玄和谢子诀弄混了,她却不会,谢灵玄欠她的每一笔账她都记得很清楚。
恨只恨,谢灵玄死得太容易了。
就那么掉入河中溺死,着实不解气。她就应该把他绑起来,千刀万剐,把他的骨髓都放干……却也不能抵过他害全哥儿的罪孽。
半晌一阵冷风吹过,将柴火给吹灭了。温初弦叫汐月再去远处找些干柴火来,自己则看向临近的一个无名的小坟包。
她似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慑住,鬼使神差地朝那坟包走去。随手捡起旁边一根粗树枝,用指甲划开树枝的皮,刻出了歪歪扭扭、断断续续的谢灵玄三字,随即插在了坟包上。
做完这一切,她自己都被吓一跳,惊悚得连连后退。
她这是在做什么,给谢灵玄立冢吗?
当着全哥儿的面,她怎么能给谢灵玄立冢,叫全哥儿如何瞑目?
而且谢灵玄是玄哥哥的名字,并非那人的真名。她这般把谢灵玄三字刻在树枝上当墓碑,岂不是咒玄哥哥死吗?
毛骨悚然。
可能她的神志真的出问题了。
温初弦一阵自厌,将那树枝从土包上拔下来丢在地上,践踏了好几脚,又发疯似地把小土包给碾平了。
一泓冰冷幽凉的泪,从她眼瞳正中滴落而下。
像是在哭她自己,却更像是为谢灵玄流的。
汐月找了干柴火回来,见温初弦失魂落魄地伫立在土包边,满地都是散乱的脚印,略略惊诧。
“夫人……”
温初弦落寞地说,“回府。”
“回府?”
才刚找了柴火来,夫人就不烧了?
可温初弦已绝然离去了,冒着雨,汐月丢下柴火,急忙跟了过去。
一个还未成型的衣冠冢,就荒凉而糟乱地丢在荒山野林中。
……
恰逢春天,枯柳萌芽。
漫山遍野缥缈着空灵之气,凄清的云雾,时隐时现。
刻有谢灵玄三字的树枝躺在地上,被雨水濯洗,泥淖即将将它掩埋掉。
一只干净白皙的手,把它捡了起来。
·
少帝赐给谢子诀的御医来了,专门来医治他的哑疾。
人人都知道,谢家公子落水之前,嗓子是好好的。可奇怪的是,谢公子的嗓子看起来像被灌了哑药才哑的,却并不是因为落水。
那日谢公子回到长安后,直接去救他被歹人劫持的夫人去了。这一过程很是短促,他又怎么可能误食哑药呢?
众御医着实百思不得其解。
众人不得要领,乃是因为不知落水的前后完全是两个人。
谢子诀却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他当然可以把真相用纸笔写出来,斥诉原来的那个谢灵玄是假的,他才是真的,让一切水落石出。
可一旦这样,一来现在他在朝中享受的一切尊崇待遇可能就没了。死对头再也不会畏畏缩缩地避开他走,陛下也不会再那样尊敬他了,他可能还得回到翰林院去,做个屈居末流的太子太傅。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所有人都会知道他的妻子初弦被另一个男人玷污了那么久,那个男人还雄踞在谢府之上,光明正大地做了那么久的谢灵玄。
他何其废物,谢氏何其废物,文武百官、乃至陛下太后又何其废物,竟无一人认出来冒牌谢灵玄。
若真那样,谢家第一世族的名望可就都败光了,连皇家颜面都被抹黑了。
他做活王八的事,也会成为街头巷尾永远流传的笑料。
谢子诀是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为了各方的颜面,他宁愿继续忍辱负重,打碎牙咽肚子里,做原来那个谢灵玄的替身。
这一番实是颠黑倒白,真变为假,假变为真。
有一位御医特意送了只千年老参给他,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