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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他们相信了虞人就是要比庆人更高一等,自己就是要低贱一些。”
“而大虞的朝廷,对这六府之地各种苛捐重税,更是让很多庆人宁可卖身为奴为娼,也不愿意去做别的营生。”
随着常泽的讲述,现场慢慢变得安静了下来。
他们只知道,南边有六府之地是很多年前就被南州夺去了的,只在永泰帝登基之后,才收回了其中的三府。
但没人告诉他们,那些跟他们留着同样中州血统的同胞们,过得是这种人下之人的生活。
“呵呵;父亲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钱,给我买一个虞人的身份。”
常泽的眼中泛出泪花,“因为那样;我就不用像他那样,过着饥一餐饱一餐的日子,即便再冷再累,也要跪下来给别人磕头。”
“后来,他做到了。”
“在我十岁那年,他拼着一条腿一条胳膊,拦住了一匹发疯的骏马,救下一名贵公子,被赏赐了很多银钱。”
“然而,当他去衙门替我更改户籍的时候,却被两个衙役以磕头姿势不够尊敬为由,当街活活打死。”
“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少了一条腿跟一条胳膊,磕头哪能那么自然?”
“他们分明就是蓄谋已久的谋财害命!”
说到这里,常泽抹了把眼睛,笑了起来,“所以,我趁那两个衙役喝醉酒,割下了他们的脑袋;连夜逃亡。”
“可能是上天保佑。”
“那看不到尽头的大山,真的给我翻过来了。”
“我回到了大庆;回到了我本该属于的国家。”
虽然常泽没有细说他的逃亡经历;但任何人只要稍微一想,都能猜到那是九死一生过来的。
十岁啊。
十岁的时候他们在做什么?
一时间人心恻然。
“再后来,我就去报名参军了。”
常泽继续道,“我想当将军,我想收回被那六府之地。”
愿望是美好的,可惜现实并没有那么容易。
永泰帝登基后,虽然任命徐辉等人组建了天雄军,成功的收回了三府之地。
当时的常泽虽然在卫所军里爬到了不低的位置,无奈跟天雄军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心心念念的收复之战,自己并未能参与进去。
然而没过多久,又一次看似上天的垂怜降下。
永泰帝将徐辉调去了都指挥使司,新的天雄军统帅落到了常泽的头上。
“在刚接到调令的时候,我就发下了收回三府的毒誓。”
常泽说着,突然惨然一笑,“可惜,事实证明,我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呢?
因为常晋、凤怀、海宁三府的人,已经不认大庆了。
常泽统帅天雄军九年。
起初他天真的以为,百姓的生活变好了,肯定就会开始向着大庆。
然而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经过大虞长达数十年的奴役,那三府的庆人,对大庆没有一丝一毫的认同感。
甚至在骨子里认为,迟早有一天还是会被大虞打回来的。
毕竟,大虞天生的就高庆人一等。
当时,旧天雄军留下来的一批基层将士,纷纷表示这种想法与叛国无异,需要血的教训来让这些人认清现实。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常泽曾经也是这些人里面的一员。
整个天雄军,只有常泽能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都是一群老实巴交的人,他们有什么错呢?
唯一要说错的话,大概就是生错了时间,生错了地点吧。
对这些人下杀手,常泽不忍心。
于是,他以绝对的权利,将那些刺儿头要么遣散,要么逼走,同时将‘人心向虞’的消息隐瞒了下去,没有上报。
然后,就对三府之地开始了长达九年的教化。
说来也是搞笑。
失地收回来,教化理应是承宣布政使司的职责,可整个景南省的布政使司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在乎常泽所说。
所以常泽只能自己单干。
然而常泽没读过什么书,不是为了当将军,恐怕连字都认不全。
指望这么一个粗鄙的武夫去干教化的事情,效率可想而知。
一直到大虞的人潜伏进三府,他都没能让那些庆人扭转过来,之后就更不用说了,每况愈下。
到后来,他甚至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有通敌嫌疑的人抓回来审问,有实际行为的砍头,有想法的动刑。
这也是那些苦主口里,说常泽荼毒南境近十年的根源所在。
一句话,治标不治本。
“所以,小人自认犯了渎职之罪,特来京城自首。”
常泽拜伏了下去。
还不等三位主审说话,那些苦主就叫嚣了起来。
“你放屁!你凭什么说我儿通敌?”
“对啊!我家柱子从来都老老实实的,怎么可能干出通敌的事情?”
“你在撒谎!你在替自己开罪!”
“……”
常泽闻言,突然直起身子站了起来,抬手指向一名苦主。
“赵全安,你长子名叫赵铁柱,永泰六年突然弃耕半年,不知所踪,再出现之时带回了五十两白银,可是?”
“是又如何?我儿跟着贵族老爷经商去了,赚五十两是应得的!”
那苦主神色出现微微异样,不过嘴上依旧坚持。
“可笑!那五十两银子,是赵铁柱承诺帮大虞发展奸细的报酬!”
常泽冷笑一声,说完也不停顿,又指向另外的人:“钱大富、钱大壮、张铁、李雄……你们这几个,要么被我砍了兄弟,要么被我砍了子侄,你觉得他们都是无辜的吗?”
“不!他们个个都犯下了通敌卖国的大罪!”
“株连三族的大罪!”
常泽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箱,目光从那些苦主脸上一一扫过。
“这里面,就是九年之中,所有被我砍头之人的供述!”
………………………………
【150】尘埃落定(全书完)
常泽的话,让大部分苦主的面色都变得苍白了起来。
一时间,居然没人去质疑常泽的话,也没人去翻看散落出来的那些文书。
为什么?
做贼心虚呗。
除了少数几个真正老实巴交的之外,这些苦主大部分都心向着大虞。
根据常泽说的,若不是他这些年疲于隐瞒和教化,他们估计早就被夷灭三族了。
哪还轮得到入京告御状呢?
唯独只有最先开口的那名叫张柴的老者。
他跌跌撞撞的爬到常泽跟前;翻看地上散落的供状。
没过一会儿,他的神色就陷入了呆滞。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张柴喃喃自语,脸色苍白。
他虽不认识字,但也能看出这些供状每一份都是不同的字迹,每一个都有落名和手印。
照这样说的话,这么多年被天雄军杀头的人;都是有真真切切谋反行为的了?
那自己的儿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被杀掉的吗?
所以……
苏平并不是在杀良冒功?
他是为了保护自己这种不明真相的人,所以才选择了只诛首恶?
正在这个时候,苏平说话了。
“在那些山寨里,每一个山头都有一样东西,一样很有趣的东西。”
苏平突然开口,看向主位的刑部尚书魏德才,“军功册。”
“军功册?”
魏德才皱了皱眉,“以你的说法,那些山寨都是山匪聚集之地,我大庆怎可能给一群山匪记录军功?”
“当然不是我大庆的军功了。”
苏平高声道,“那些军功册,出自大虞朝廷!”
此话一出,有如石破天惊!
三位主审官豁然起身,满脸骇然之色。
作为朝堂大员,他们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这代表了什么。
当然,围观之人想不到这一层。
苏平继续开口:“每一本军功册,都详细记录了那些山匪哪一年投诚,立下了何等军功;以及……”
“这些军功;能在大虞换取什么东西!”
哗~~!
整个午门广场彻底哗然。
这些普通的百姓;向来只知道南边匪患严重,却并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大虞的军功册?
那些还能叫山匪吗?
那不是纯粹就是大虞潜伏进大庆的奸细吗?
“其中,每拉拢十名普通庆人叛投大虞,记丁下军功一次,每拉拢一名大庆七品以下官员,记丁下军功一次……”
苏平按照军功册的内容,细细的讲述。
包括通风报信、包括策反、包括收买、包括刺杀……
当然,他没有傻到将刺杀永泰帝可以封王的事情也说出来。
说道最后,现场已经一片死寂。
身为主和派的魏德才,心情已经彻底沉到了谷底。
有心想要阻止苏平的叙述,可来自斜后方的凛冽杀机,一直死死锁定在了他的身上,让他不敢有丝毫妄动。
至于那杀机来自哪里,除了贾红衣还能是谁?
所以……
看上去是苏平的杀良冒功案,实际上,却是针对主和派的一场更深层次的打击?!
魏德才脑中闪过这个猜测。
然后他就确信无疑了。
要知道,因为两首诗的缘故,小诗君苏平之名;传播的比第一铁头韩渡还要广。
加上这次为了打击苏平,主和派花了很大的力气;在护送苦主上京的路上,掀起了非常大的声势。
此时现场观审的人,要三倍于舞弊案之多。
其中一大半都是来自大庆的南方各地。
毫无疑问,案件审理的过程,会通过这些人的口传遍天下。
如果是正常审理也就罢了……
可好死不死冒出来一个常泽!
常泽还带来了大虞欺压庆人、谋夺国土的大量证据!
这让一贯以‘以和为贵’标榜的主和派情何以堪?
想想看。
六府被侵占的时候,边境庆人在大虞的地位连猪狗都不如。
收回三府之后,虽然事实上是为了谋夺大庆疆土,但不管怎么说,大虞居然反而开始对庆人好了起来。
以和为贵?
这就是你他妈的,说的以和为贵?
“狗屎!!!”
有人直接开口骂了出来。
顿时,沸反盈天。
“大虞狼子野心!战吧!开战吧!”
“对!我庆人宁死不议和!”
“谁再说议和,谁就是卖国贼!!”
“……”
各种各样相似的言论,不断从百姓口中吐出。
到这里,其实魏德才一方败局已定了。
但苏平仍旧不满足。
“大家稍安勿躁,刚才的事情还没有说完呢。”
苏平笑着,用修为扩大的声音。
待喧闹声微微减弱之后,他才看向趴在地上的张柴:“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所有山头的军功册我都看过,但唯独没有你儿张福的名字。这足以说明,张福并未背叛大庆,并未与大虞贼子勾连。”
“……”
张柴浑身一僵,茫然的抬起头来。
“你没听错,他并没有加入山匪,他也不是我的人所杀。”
苏平平静的表情下隐藏着惊人的愤怒。
“那……那他是怎么死的?”
张柴涩声问道。
“杀他的人……”
苏平转头看向魏德才,慢慢说出了那两个字:“叫做杨旭。”
“你放屁!”
魏德才悚然而惊,直接骂出了口。
“哦?魏大人情绪如此激动,想来跟杨旭的私交很好了?”
苏平冷笑不止,“那魏大人可否解释一下,杨旭是什么时候背叛大庆,又是什么时候加入大虞的呢?”
“血口喷人!”
魏德才知道自己情急失策,但此时若不能扳回一点儿颓势,就算永泰帝不降罪,他也逃不了一死。
“本官与杨旭自然认识,但本官也深知其为人,绝非是能做出背叛国家之事的人。”
魏德才强行冷静下来,问道:“你说杨旭叛国,可有确凿的证据?”
“他没有,但本官有。”
一个平淡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魏德才身边。
是贾红衣。
没有任何人看到贾红衣是何时出现的,就好像他本来就在那里,只不过一直被忽视了一般。
“内阁次辅杨连正,勾结大虞,多次出卖大庆,证据确凿,已经被血衣卫捉拿归案。”
贾红衣宣布了岭右党的结局,对魏德才道:“魏大人,你与杨连正等人来往密切,有莫大嫌疑,跟本官走一趟吧。”
证据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