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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敌对双方的指挥官面对面的坐在一起,没有其他人在旁边,只是大家都不吭声,两双眼睛似乎都盯着玻璃壶中沸腾的黑色液体,谁也没有说话。修道院高层的几扇窗户下,至少有五支来复枪对准德赛中校,当然后者也不会客气,几名法军狙击手以同样方式对付费尔南多上校,气氛显现出诡异的和平。
费尔南多侯爵已年过五旬,白发鬓鬓,左边额头留有一处战争的创伤,但年代久远,始终笔直起腰杆,证明上校依然保持硬朗的军人作风,身上的制服稍许破旧,却很干净整洁,只是脸色略带忧郁。相形之下,德赛伯爵坐姿太过随意,就像参加沙龙一般,
费尔南多侯爵首先打破沉默,“我见过您的父亲,十七年前,那时的他是法国大革命时代最年轻,最有才华的将军。”
“该死的,我也见过你的子孙,200年后,他是个整个西班牙王国里最无耻的背叛者,杀人凶手!”德赛内心无限腹诽。
西班牙侯爵继续说,“您和他长得很相像,聪明,勇敢善于蛊惑人心,而且您还懂得阴谋诡计,装扮怜悯者的面孔出现。”后一句显然不是什么恭维话。
“抱歉,我听不懂!”德赛伯爵在装聋作哑,忙活着过滤咖啡杂质。
在让德尔尼营长充当说客时,德赛中校曾反复强调,让上尉进入敌方阵地后,先将交换双方阵亡遗体的来意告诉在场的教士们,务必让每个西班牙人都知道。德赛心里清楚,久经沙场的费尔南多上校一定清楚自己的真实意图,否则,他也不可能指挥一群乌合之众,在一天之内多次打退法国正规军的进攻。萨拉戈萨的武装平民狂热且奋不顾身,但缺乏足够理智,在教士们的提议下,他们也希望换回自己亲人或战友的遗体,下葬。
费尔南多上校接过对方煮好的咖啡,将杯子放在面前,简单地道了声谢谢,却没任何想喝的意思,他直视法国人的眼睛,正色说道:“作为议会任命的战地指挥官,我有权否决任何来自敌方的提议,但我最终保持沉默。所以,双方必须补充一个协议。”
德赛将咖啡杯暖暖的捧在手中,深深地而贪婪地吸着那香气,淡淡的笑道,“修道院屋顶的枪手是您心腹吧,如果我不同意的话,是否意味不能活着走出这里。”
费尔南多勉强露出笑容,“不,没想象的那么严重。您的确很聪明,这项协议不会令您难以接受,就您视野左侧街道的第二排,那栋三层楼高的红色房子里,有一批伤员和生病的人,差不多300个,他们都是无辜的平民,没有参加过战斗,也没有摸过枪,只是在家里或救护其他人时不幸受得伤。如果,只是如果,您的军队在占领这片区域后,请善待那些可怜人。我会留下足够的药物,还有一名医生和几名修女继续照顾他们。”
西班牙上校嘴角的笑意不经意透出一丝悲凉,作为一名征战沙场数十年的老军人,他对第二次萨拉戈萨保卫战不抱有太多的希望。在他看来,西班牙军队的武器装备、日常训练和作战经验都远逊于对手,决不能与法国人做硬碰硬的正面交锋。至于拜兰之战与第一次萨拉戈萨保卫战的辉煌,那仅仅是法国将军们的狂妄自大,丧失警惕的结果,可一,可二,绝不可三。
构筑壁垒坚守,与敌人打消耗战,同样也令自己陷入被动,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同时,更丧失足够的机动作战能力,一旦被法国人团团围困,与外界失去联络与补给,时间一久,在没有外援,伤亡过大,且疾病蔓延之后,守卫者必然缺失信心,即便是再坚固的堡垒也将不可避免的陷落。
费尔南多上校曾向城市的领导层提出建议:让大家放弃城市,退避乡村或山野,化整为零,利用西班牙东北部崎岖多山的地理优势,开展小战争(游击战),才能达到有效打击侵略军的目的。当然,费尔南多也反复强调,正面战场才是最终获胜的关键,西班牙军队虽无法独自取得胜利,但实力强大的英国盟友能够承担责任,尤其是那位机智勇敢的阿瑟。韦尔斯利英国将军(后来的威灵顿公爵)很快将重返伊比利斯半岛。
费尔南多侯爵的正确建议没有得到洪他(西班牙地方自治议会,也是当地的最高权力机构)的支持,萨拉戈萨城的最高指挥官帕拉福斯将军也拒绝了费尔南多上校的建议,甚至有人怀疑这个曾在法军服役过的自由派贵族准备投靠拿破仑。幸好,洪他和帕拉福斯将军给予了老军人足够的信任,并任命他为西线的指挥官。
费尔南多上校也不负众望,成功守卫西部城池一个月,不让法国人有可乘之机。只是代价太大,包括他大儿子与一个女婿在内,整座城市已有1万6千人阵亡,伤者不计其数,还有一些患上各类战争疾病的人,只能在敌人的炮火中苟延残喘。
德赛摇摇头,“这不公平,您明白的,侯爵大人,我的士兵伤亡很大,没有足够食物与战利品,他们会杀死眼前的一切,您的部队大都不是正规军,没有统一军服,而且从不善待俘虏,法国…军人很难分辨出无辜市民与武装士兵的区别。”
前世商人所说的都是事实,自从拿破仑废黜西班牙王室,将自己的哥哥约瑟夫扶上西班牙王位后,萨拉戈萨城里从不接受活着的法国…军人,但凡成为俘虏的都在第一时间里被残忍的杀害,同样的,法国人也会疯狂报复战场上的萨拉戈萨居民。所以,费尔南多很清楚,如果没有德赛中校的保护,那些平民只会成为法军刺刀下的牺牲品。
“您眼前修道院里的二楼储存着不少火腿和一些面粉,我会让人撤走堆放在那里的柴火。至于,您所说的所谓战利品,护理伤员的卡瓦医生会亲口告诉您,那是一笔300年古老家族三分之一的财富。”
“仁慈的侯爵大人,我同意了。那么,现在让我们喝完这可口的咖啡,先进行阵亡者遗体的交换,至于后面的事情,我可以父亲名义担保!”伯爵向侯爵举杯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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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坚守与反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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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德赛团长和他的咖啡壶回到法军阵地时,体现人道主义精神的遗体交换已完毕,共有216名西班牙守军与186名法国士兵的遗骸。一营代理营长德尔尼上尉与炮兵连连长克勒中尉分别走过来向指挥官报告:步兵完成建造半人高环形壁垒与炮台的工作,而4门火炮也已经安装到位,推行到3米高的炮台,全体官兵处于临战状态,就等着西班牙人来送死。
在修道院与街垒的背后,十多名来自皮拉尔圣母院的教士,肩抬起一尊圣母像在人群里巡游,那是在激励即将出征的勇士们。无数人蜂拥而至的围上前,集体跪拜于圣母像前进的通道两侧,祈祷、许愿或是感恩,期间还夹杂哭泣、呼喊,以及亲吻地面的声音,虔诚的人们都显出极其亢奋表情,没有原先教堂中应有的庄严肃穆的气氛。
因为视线阻隔,法国人都看不见,只感觉敌人阵地上乱哄哄的。德赛和军官们都认定西班牙人在祷告罢了。如果了解真相,军官们也许要兴奋与头疼。因为皮拉尔圣母院供奉那座圣母像价值连城,“圣母衣冠上的宝石光耀夺目,额发,胸前项圈及戒指上的鎏金和钻石也闪闪发光……圣婴耶稣抱在她左边怀里,在绫罗、宝石中间只能勉强看见他那张黝黑的小脸。”这尊西班牙人面前的圣物,在法国佬眼中是披着黄金与法郎的宝贝,一旦被发现,指不定士兵们就要怂恿自己的长官主动进攻,好将圣母宝贝抢过来。
几分钟后,巡游结束,圣母像重新回到皮拉尔圣母院安放,西班牙人也做好了最后准备。当德赛刚好打开手中的怀表时,敌人的攻击开始了。
当一名教士念诵完祝福语后,无数的萨拉戈萨人不约而同的从房间里,从街垒那端,从修道院内窜出来,各个阶层,各个年龄的人都有,他们很快汇聚成两股滚滚人潮,如同开闸泄洪般,快步朝着法军阵地迅猛袭来,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步枪、马刀、刺刀、长枪、桌腿、板凳什么都拿,还有厨子挥舞着大锅勺,浩浩荡荡五、六千人,他们高呼各类口号,但内心都只有一个目的:杀死所有的法国人,将他们赶出萨拉戈萨城。
“这就是该死的人海战术,简直是一场即将上演的屠杀剧目!”德赛摸着额头呻吟起来,他也明白,如果自己的士兵坚守不住阵地,被屠杀也包括全体法国人。部署在左右两翼的二营、三营,也遭遇了西班牙人的围攻,尽管敌人投入的兵力不多,但足以牵制两个严重缺编的步兵营,令他们无法向主力阵地提供任何支援。
一营的士兵们早已严阵以待,在军士们的号令下,所有人最后一次检查完自己的枪械,分三排队列持枪于环形街垒内侧,静静等候西班牙人冲到步枪的有效射程之内。只有代理营长德尔尼上尉能够来回走动,目测敌人的行进距离。
距离150米,迎面而来的西班牙人开枪了,只有稀稀疏疏几声炒豆子的声音,至于能射到哪里,天知道。如果从空中俯瞰,就像一群自我驱赶的无数蚂蚁,层层叠叠,这些人已没有思想,没有头脑,只是在扮演一群殉难者,赶去送死。
步兵营长随手拍拍一名士兵的肩膀,冲着所有人大声叫喊:“放松,放松,士兵们!西班牙佬都是天生的胆小鬼,害怕你们的眼神,甚至于怕咱们法国的枪炮。好吧,先生们,请歇一会,先让永远躲在我们身后的炮兵先生们出出风头。”
在步兵营身后的不远处,站在炮台指挥位的炮兵中尉瘪了瘪嘴,显然不怎么高兴步兵指挥官所说的最后一句,他拨出军刀,冲着身旁的炮手们,使劲嚷嚷起来,“嘿,炮兵兄弟们,悠着点,给步兵先生们瞧瞧咱们大炮的厉害,让西班牙佬把屎拉在裤裆里!”
20名炮手高兴的迎合起来,和笔直了身体,如同标杆一般竖立的沉默步兵不同,他们快乐吹着口哨,手脚麻利的在炮台上窜下跳,还时不时奚落一两句自己脚下的步兵。
随着克勒中尉发出开火指令,4位炮长分别在各自炮台位上,最后一次锁定射击诸元,手执长钩状火镰的炮手点燃了火门,1号至4号炮位依次开火。巨大的后坐力,让火炮在开火之后反弹老远,差点冲上构筑的炮台斜坡,后又缓缓落回起点,在炮手们的推跩下,重新复位。
阵阵白烟冒出,呼啸声接踵而至,1颗6磅实心弹与3颗4磅实心弹以每秒420…500米速度,如同狞笑的恶魔,划着完美的抛物线,转瞬间从步兵们的头上飞过,在落日的余晖下,恶狠狠的扑向远处的密集人群。
蕴藏巨大能量的4枚实心铁弹高速飞驰,它们将一切阻拦自己的血肉之躯完全打烂击穿,那些被强行分离的头颅、胳膊与大腿,抛洒鲜血到处散落,他们原主人甚至来不及吭声,蜂拥的人群中很快形成四道恐怖的血肉屠宰区。眨眼之间,每颗实心弹已带着几十人的生命,一枚沾满血水的6磅炮弹还打穿了左侧的街垒。
距离120米,敌人的火力逐渐加强,有一群西班牙射手打出了排枪,开始有幸运的流弹打到不太走运的法国士兵身上,阵亡者被拖走,前排倒下的空位迅速被后排补上。法国步兵依然保持沉默,紧握的步枪贴靠身体,继续等候长官命令。
步兵营长来回继续叫喊:“稳住,稳住,弟兄们!不要着急开枪,待会给西班牙人一个痛快,他们会感谢你们的仁慈,给你们颁发百合勋章!好好看看,炮兵老爷们只能给西班牙人带来小麻烦,解决野蛮人的依靠最终是我们,英勇无畏的步兵!”
比起一分钟能够发射4到5发的步枪而言(精锐射手,就如西班牙战场上的法国老兵),一分钟仅一发的火炮的确太慢了,而且伺候费劲,1门4磅炮就需要洗膛手,装弹手,发射手与炮长,至少4人(仅限战斗中)。炮兵中尉毫不在意步兵上尉的奚落,因为这只是大餐之前的开胃小菜。等到火炮复位,炮膛被炮手擦拭干净,他又挥舞军刀,再度下令,“注意,全部火炮更换葡萄弹!”
距离90米时,西班牙人凶残面孔在法国士兵面前清晰呈现,奔走在最前列的居然是六旬老头,手里拿着的鹤嘴锄不停的上下挥舞;两个高举耶稣受难十字架的麻衣教士在左右两侧,大声念诵着宗教经文;大批武装士兵(平民)抬枪就射,却不再填装弹药;每当看见一个法国人倒下,夹在人群之中的妇女和小孩都会激动万分,大声叫好。
看到自己的部下伤亡不多,德尔尼上尉长吁一口气。这位步兵营长回头望了望,视野却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