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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赵昊对江南未来的总体规划中,芜湖和上海,正是其东西两端最重要的两大支点。因此对他和江南集团来说,芜申运河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长江。
去年夏秋之交,赵昊就已经考察过这条核心大动脉,但那时是丰水季。他需要再实地勘察一次,这条运河枯水季节的通航能力,才能彻底放心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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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入中江时,金科告辞。他的向导工作至此告一段落,得赶紧回西山岛交接了。
双方约好崇明再见,赵昊便目送他下了科学号,乘快船离去。
身后的马秘书也很开心。这趟旅程好容易没有小县主和江小姐,只有她和巧巧相伴。金科却整天缠着公子,都快把人急死了。
赵昊没察觉到马姐姐的小心思,他的注意力全在科学号入河上。
科学号是一艘两百料的平底遮洋船,按照科学计量单位,排水量大概50多吨。漂亮坚固、灵巧快速,但不算太大。
因为吴叔叔送他船时,考虑了在江南主要河道的适航性,所以选定了这个尺寸。
换言之,江南地区航运的主力货船就是这么大。如果科学号通航尚且不便的话,那些满载的货船,就更过不了。
好在东氿水道十分宽阔,水量也并未受季节影响太重。哪怕是这个季节,入湖河口宽度也超过一百米,河道不少于五十米,航道水深超过3米。通航四百料沙船应该也不成问题……四百料已经是大明允许民间建造的最大尺寸了。
米老叔亲自操舵,指挥着水手调节风帆,一边不疾不徐的逆流而上,一边测量河道水深。
结果科学号用了两天时间,才走完从宜兴到溧阳这段水路。
到了溧阳,科学号在县城码头停泊下来。米老叔将带着水手,换乘一艘四百料的货船,继续向前测绘。
赵昊则进了溧阳县城。溧阳属应天府,丹金溧漕河穿城而过,可以由此直达镇江,与京杭大运河交汇。
毫无意外,这又是一个山水绝佳、钟灵毓秀的鱼米之乡,盛产丝绸,还有茶叶。虽然被周遭一圈大城市的光芒所掩盖,名声不彰于世,但物产丰饶、交通便捷、且无水患之虞,百姓安居乐业。
居于此间,其实比在苏松常镇杭嘉湖金芜这些大城市要舒服的多。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居民幸福指数高。当然,在这大明精华所在的江南之地,这样的县城其实有很多,并不单单一个溧阳。
不过赵昊此行并非考察溧阳,他直接改乘小船穿城而过,拐向西南行出七八里,在一座群峦起伏的小山下上了岸。
“公子,这就是燕山了。”马姐姐终于可以恢复本职工作了,柔声细语道:“务本书院就在前头那个湖边上。”
“还挺会挑地方。”赵公子跳下船,便见山脚下、河两岸,到处都是阡陌相连的农田。
刚过二月二,农民们便已开始了一年的忙碌,他们要赶在插秧前,平整田地、整修塘埂、疏通水渠……好些人在田里放火,烧掉地里的杂草,草木灰还能肥地。
看到这群衣冠楚楚之人,走过田间地头,耕种的农人们丝毫不以为奇。有人站起身来,客气叉手问道:“敢问贵客,可是寻孟河先生?”
赵昊等人不由一奇,只见此人面色黝黑,皮肤粗糙,一看就是整天下地干活的样子。言谈举止却彬彬有礼,说的还是官话,实在与寻常农人大有异趣。
“正是。”赵昊笑着叉手还一礼道:“我等自湖东昆山慕名而来,仓促之间,未具拜帖,不知孟河先生何在?”
“山长在那边。”那人指着远处山坡向阳面,依稀能见个老者拄着锄,正在指挥几个穿褐衣的农人,在那里挖坑。他笑道:“我们书院没那么多规矩,我带你们过去就是。”
“如此有劳仁兄了,还未请教高姓大名?”赵昊欣然点头。
“在下姓史,名继志,草字思善。”那农人搁下手中的铁锨,赤着脚跳上田垄,带着他向老者走去。
赵昊闻言嘴角抽动一下,讪笑道:“尊驾可是丁卯科的应天府举人?”
身后的马秘书闻言微微张开嘴,这是她见过最不像举人的举人了。
“是啊,你知道我?”农人不禁笑道,但也并不太意外。应天府有印制举人登科录,别人看到自己的名字也不奇怪。
“知道。”赵昊点点头,换上一副灿烂的笑容,重新向他行礼道:“晚辈赵昊拜见史世叔。”
“哦?”史继志显然听过他的名号,不禁惊奇道:“你是公明哥哥的公子?”
“家父正是赵公明。”赵昊嘴角又抽了一下,不知爷爷为啥要给父亲起这样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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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当代袁隆平
史继志是隆庆元年的应天府举人,与赵守正、王武阳同科,自然对几位同科的风云人物熟悉的很。
听赵昊自报家门后,史继志忙使劲摆手道:“世叔当不得,你还是我们同科解元的师父呢,我们还是各退一步,以兄弟相称吧。”
赵昊跟赵守正一帮同年向来各论各的,自然从善如流。
有了这层关系,两人便热络多了。
“思善兄为何缺席去岁春闱?”赵昊好奇问道。
“家师认为我火候还不到。”史继志未脱农民本色,说话朴实的很,咧嘴笑笑道:“再种几年地,才好进京赶考。”
“呃……”赵昊听得目瞪口呆,他头回听说,考科举跟种地还有关系,这务本书院还真是奇葩呢。
不过考科举好像跟科学也没关系,自己也没脸笑话人家。
“哈哈,贤弟奇怪也是正常,我们溧阳四大怪之一,就是‘庶吉士教种地’,你看这远近地里干活的农夫,其实都是我们务本书院的学子。”
史继志笑着对赵昊道:“没办法,山长定下来的规矩,但凡想入务本书院读书,都要半耕半读,自食其力。不愿意种地的,不管才学多高,山长都统统不收。”
赵昊心说,好家伙,比本公子严格多了。本公子为了升学率,网开一面的事儿多了去了。玉峰书院里头,无心科学的读书人不在少数,可没有务本书院这么纯粹……
说话间,两人来到那片山坡上,就听那背对着他们的高大老者,声音洪亮道:
“不用那么深,一尺五寸就够了。你挖那么深,秧苗能见着光吗?”
“是……”那几个干活的应该是新入学的,皮肤还挺白,抡锄头的动作也不熟练。白费了力气挖不深,两手还磨起了水泡,却没一个敢叫苦的。
史继志走上前,恭声道:“山长。”
“什么事?”老者头也回不,继续教训新弟子道:“也不能太浅,浅了不保温!但一尺五也不是绝对的,要根据实地情况,保证一天三个时辰的光照……”
“科学赵公子来拜见您老。”史继志忙引见道。
“哦?找上门来了。”老者闻言并不意外,上下打量赵昊一番,这才有些吃惊道:“这么小?”
“本公子已经十六了。”赵昊郁闷道。
“哈哈,江南集团搞出那么大动静,在溧阳这小地方都如雷贯耳,还以为你起码二三十岁了呢。”老者大笑起来道:“听说你创立的科学,专门研究万事万物之理。可知道老夫让人挖这些土坑,是干什么用的啊?”
“孟河先生小瞧人了。”赵昊笑道:“这是用来育秧的地窖。”
“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老者不置可否道:“直接种地里不好吗?”
“这时节温度太低,秧苗下地会冻死的……”赵昊无奈道:“这是所有农民都知道的事情吧?”
“那晚点种就是了。”老者淡淡道。
“因为你要种两季稻,但我们江南的气温还是不够,种两季稻时间太紧,弄不好就会耽误了晚稻。”赵昊笑道:
“所以孟河先生采用地窖育秧的方式,把稻种提前种在这浅浅的地窖里,晚上盖上草席子,白天掀开接受日晒,便可提前长出秧苗。等到气温合适,直接把秧苗插进田里,等于抢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赵昊像在说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道:“晚稻也可如法炮制,这样种两季稻的时间也很宽裕了,再也不用担心春暖太迟、秋寒过早了。”
“呃……”老者有些被打击到的样子,一屁股蹲在田埂上,喃喃道:“原来这法子不是老夫独创的,你们昆山那边也知道。”
赵昊忙安慰道:“昆山那边并不会提前育苗,整个江南都是四月插秧,我们自然也不例外。”
“那你……”老者抬头看着赵昊。
“我也是方才听了孟河先生的话,才灵机一动想到的。”赵昊忙笑着解释过去,他当然不能说,这在后世都是常识了。
但这常识,正是眼前这位老者,带给华夏百姓的。
他就是大明的袁隆平——溧阳之光马一龙。
这位马一龙老先生,跟马克龙、马应龙、马卡龙,并无任何关系。
人家可是书香门第、世代官宦出身。他的父亲、叔叔,都是进士出身。马一龙本人,更是顺天府的解元,嘉靖二十六年进士,与张居正一起选庶吉士,可谓前途无量。
但他们这一科,都遇到了一段难捱的光景——他们一入仕途,便遇上了严嵩构陷夏言,目睹了首辅弃市的惨烈一幕。接下来的十几年里,朝堂暗无天日,奸佞当道,对任何有良知的官员,都无比的煎熬。
他们中有人选择了与严党死斗,比如杨继盛。有人选择了隐忍以待,比如张居正。也有很多人,选择了弃官归乡、不为五斗米折腰,比如马一龙。
马一龙五次上疏、乞养老母,终于在嘉靖三十八年从南京国子监司业任上致仕。
回到溧阳老家后,他便开办了这所务本书院。立志培养会种地、懂农民的读书人。
因为他认为‘农者、天下之大本也’,那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根本不会把农民和农业放在心上。让这些人当官,只会给农民带来灾难,动摇国家的根本。
只有真正会种地的读书人当了官,才能知道农民是怎么想的,才能不被奸民胥吏蒙蔽。虽然这不一定能保证他们会做个好官,但至少可以让他们不会好心办坏事。
此外,他还捐资设义田,招募农民垦种,采用分成制,把收获的一半给佣工,另一半为县里修桥铺路、捐资助学……赵昊在昆山搞得职工农场,就对他多有借鉴。
因为马一龙根据自己的农事经验,编纂了好些农业著述。比如《农说》、《农经》等等,从稻桑棉的种植,到农业生产的安排,还有农具、肥料、育种、病害防治等各个方面皆有阐述。
就这么说吧。溧阳的土地,每亩能比别处多收一石,皆拜他所赐。
赵昊专程前来,就是想请他出山,担任江南集团的总农技师。
想想吧,只要有他在,种两季稻非但毫无风险,每亩还能多收一石。六十万亩地就是六十万石!
仅仅一个昆山,每年就能多收入一百万两银子以上!
这马一龙才是真正的财神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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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玉蜀黍
在成立昆开司之前,赵昊就打定主意,想请这位农业大师出山,像潘季驯一样为昆山保驾护航。
可惜马一龙不像老潘那么好忽悠,赵昊自己写信没请动,请王盟主写信,依然没请动。他只好亲自上门来请了。
说起来,这还是赵公子头次亲顾茅庐呢,之前万密斋、李时珍、李沦溟、潘季驯这些大牛,都还没这待遇呢。
马一龙却不见任何受宠若惊的感觉,一副没得商量的神情道:“你亲自来也没用,老夫是不会跟你走的。没道理放着溧阳的不种,去种你昆山的地,难道你昆山的地,能长出金子不成?”
“金子当然长不出来,可能长稀罕玩意儿啊。”赵昊招招手,几个护卫便各提着两只篮子上前,篮子上盖着红布,似是给他礼物。
“无功不受禄。”马一龙起先是拒绝的。“你就是把金山银山搬来,老夫也不会去昆山的。”
“哈哈,话别说的太早。”赵公子把手一挥,护卫们便将红布一片片揭开。
务本书院弟子们的惊呼声中,马一龙便见篮子里并不是什么金银财宝。
而是翠绿的黄瓜,白嫩的藕、紫色的葡萄、金黄的香瓜,绿油油的大西瓜……
下船前,赵昊还特意吩咐洒了水,这各色新鲜的果蔬,就显得更加鲜嫩诱人了。
虽然江南四季常绿,但冬天地里依然不长东西。看到这些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