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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自从哭庙起来,他不断收到各方的秘密消息,甚至有官员秘密向他通风报信,他知道官府的很多内情,知道南京和苏州两地的官府束手无策,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担负骂名,往吴县派兵。
至于最后,他心中也有一些舅舅钱谦益会为他撑开保护伞的潜意识。
也因此,金圣叹才更加笃定,朝廷不敢对吴县用强,昨夜也才敢饮酒,但想不到半夜凌晨,宅子外面却忽然出现了兵马。
“观生兄,快醒醒!”
除了金圣叹之外,还有几个狂生昨夜和他一起饮酒,完后就在金圣叹家睡了,此时一个个正睡的死沉,金圣叹连续退,都没有能将他们推醒。
没办法,金圣叹只能自己披衣而起,冲到外面查看。
“砰!”
金圣叹搬来梯子,架到院墙之上,但不等他踩上去查看,院门就被撞开,一队兵丁举着火把冲了进来,但见到有人站在院墙的扶梯上,立刻就围了上来,为首的百总喝道:“可是金圣叹?”
“是我。”金圣叹倒也不慌,在梯子上高声回答。
“拿下!”百总挥手。
士兵就要上前。
“不必你们动手!”
金圣叹高叫一声,然后自己下了梯子,“大义凛然”的说道:“我自己来。”说着整理衣冠,从头到脚,又是张袖,又是弹灰,完毕之后,对百总行礼道:“敢问一句,是捉我一人,还是所有人都捉?”
“凡是和你一起闹事之人,都捉!”百总冷冷。
“我的几个好友还在屋中酣睡,可否请他们酒醒了,再行捉拿呢?”金圣叹望着百总,一脸请求。
百总一时无语,想不到罪到临头,金圣叹竟还能提这种要求。
军士也是用怪异的眼神望着金圣叹。
“带走!”
百总不合他啰嗦。
金圣叹叹息一声:“终究是坏了这一场的大梦。”
说完,昂然走了出去。
……
一夜之间,风云变幻,南京京营的两千精武营以急行军的速度赶到吴县,迅速控制县城,有陛下的旨意,李晃的情报和暗中指挥,精武营兵马的相助,苏州知府丁允元,吴县县令任维初两人的腰杆立刻就直挺了起来,强硬施展,雷厉风行,短短一夜就拿下了金圣叹等一干闹事的狂生,以及一些在背后支持怂恿他们的士绅和不作为的官员。
天亮之后,吴县百姓忽然发现,原本喧嚣如潮的街头,竟然一下变的冷冷清清,街上再没有抗议呼喊的生员秀才,只有一队队甲胄明亮的军士在城中巡查,街口更设置有哨卡,严禁通行。
而在吴县之外,苏州乃至整个南直隶地区,都出现了军队的影子,锦衣卫四出,各地也都在持续的抓人。
原本江南士绅各地窜连,想要反对朝廷新政的气焰,顿时就被压了下去。
但局势并没有安稳,或者说,江南士绅仍然没有放弃和屈服,他们蠢蠢欲动,仍然在伺机反扑,吴县之变的影响,仍然有扩大和波及的可能。
……
一个很明显的例子,吴县之变事发之后,江南士绅官员的奏疏雪片一般的飞向了京师,大部分都是为金圣叹等人求情、甚至是鸣冤的,更有官员上疏直指吴县知县任维初为政缺失,手段粗暴,致使地方不安,百姓不宁,金圣叹等人不过是出于义愤,方才聚众哭庙,且“哭庙”乃是苏州一带流传已久的习俗,并无反对新政之意,请陛下从轻发落。
已经致仕的袁继咸上疏朝廷,称一体当差一体纳粮一事,古所未闻,读书人颜面无存,斯文扫地,实乃当世第一荒唐事,朝廷强力施为,地方官员施政不当,金圣叹等人反对,也是情有可原,朝廷若是严厉惩罚金圣叹,不但损害大明养士两百多年之德政,亦会失去天下人心。
最后,袁继咸更是苦口婆心的哀求,求隆武陛下暂缓施行“一体当差一体纳粮”,不然天下必然动荡。
不止江南,京师官员也纷纷上疏为金圣叹等人求情。
一时。营救金圣叹,竟然是成了天下官绅共同努力的一件事。
但有一人例外,那就是内阁钱谦益,面对金圣叹一案,一来是避嫌,二来也似乎是在表明某种态度。
……
乾清宫。
面对如山如海的为金圣叹求情的奏疏,隆武帝朱慈烺脸色凝重。
作为一个穿越者,曾经熟读金圣叹点评的《水浒》,对金圣叹的才学,朱慈烺是深为佩服和欣赏的,但作为皇帝,作为帝国的决策者,在面对“一体当差一体纳粮”这么重大的国策推行关键,他对金圣叹,却不敢有任何的怜悯。
如果金圣叹是主事者,必杀,如果不是,或可高抬贵手。
而从李晃的调查和审讯看,金圣叹为人孤高,率性而为,个人主义,以才子自居,狂放不羁,但就心思来说,其实单纯的很,这一次就是出于义愤,上了几个士绅的当,被人戴了几顶高帽子,叫了几声金先生,流了几滴眼泪,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路见不平一声吼了。
论起来,倒也符合金圣叹喜欢《水浒》的性子。
因为就家中田亩来说,金圣叹只有薄田几十亩,一体当差一体纳粮对他的利益损害极其微小。
一句话,金圣叹被人利用,当枪使了,虽然他是名义上的领导,但其实的组织者却是苏州最有名的两个士绅家族,一个翁家,一个吴家,正是这两家人动用在一切,兴风作浪,在背后唆使,鼓动,吴县哭庙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以致于几乎席卷整个苏州和南直隶。
李晃到达苏州的当天,就围了翁家和吴家,缉捕了两家的主事者,随后简单审讯,没有动用大刑,只锦衣卫的大名和冷森森的刑具就吓得两家主事者屁滚尿流,竹筒倒豆子一般的说出了所有。
“翁家和吴家,抄没全部家产,几个主谋,一律斩首,其家人流放青海!”
“通风报信,和他们狼狈为奸的官员,亦抄没全部家产,褫夺功名,流放青海!”
“金圣叹等狂生,不读书,读乱书,褫夺功名,流放东北,终身不得入关!”
“不作为的官员,一律革职!”
等到刑部送来更多的案卷,大理寺审核无误之后,朱慈烺作出了决定。
……
苏州。
人山人海。
持枪的军士在街边维持秩序,横着长枪,阻挡涌动的人潮。
车轮辚辚。
囚车来了。
被以“惑乱煽众”定为重罪的翁家和吴家的两个主事者,以及他们三个涉入案中的儿子,俱是披枷戴锁,立于囚车之上,被押往刑场。
五人一路大哭,但哭的不是冤枉,而是饶命啊。
“翁家老爷。”
“啊,吴家老爷~~”
百姓骚动。
作为苏州地区的望族,翁家和吴家出了无数的官,翁家甚至是三代进士,其威势甚至是压过苏州知府衙门,但想不到今日竟然是这般的下场,所有家产抄没,家人流放两千里,皓首白发之际,也要被推上刑场,人头落地,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两家是吴县暴乱的幕后策划者和藏镜人,朝廷律法森严,陛下雷厉风行,一点情面都不给,将两个在苏州延续了几百年的望族,连根拔起。
很快,抵达刑场。
穿着红色囚衣,插着标牌的翁家吴家五人都被按跪在了刑台之上。
五人瑟瑟发抖,更有人已经吓晕吓尿了。
而在他们每人身后,都站着一个操着鬼头刀的刽子手。
“午时三刻到,行刑!”
随着监斩官的一声令下,扔出死签,刽子手立刻拔掉五人的标牌,然后举起鬼头刀。
刀光闪过,血光飞起,现场一片惊呼,五人的人头滚滚落地。
……
苏州大狱。
金圣叹等当日几十个在吴县哭庙的秀才狂生都被关在这里,下午时分,苏州知府丁允元拿着刑部文公来到,宣读对他们的处置。
听到被褫夺功名,终身不得科举,现场一片哀嚎,但听到翁家吴家的两位主事者都被斩首,家产全部抄没,并且其家人全部流放青海之后,他们又觉得庆幸,毕竟他们之是褫夺功名,流放辽东,不但刑罚的力度还是流放的地点,可都比翁家吴家人好多了。
“金圣叹,还不谢陛下不杀之恩?”
现场一片谢恩,只有金圣叹沉默,丁允元忍不住喝问。
金圣叹却道:“陛下是圣天子,洞察我心,我在心里谢恩就可以了,又何必惺惺作态?”
丁允元知他还是不服,但也不想再与他一般计较,于是哼了一声:“好自为之吧。”拂袖而去。
……
与此同时,南直隶官场大整肃。
一些暗中阻挠新政的官员被革职,严重者,甚至是下狱论罪,同时,很多关键职位都被调动,一大批从京师而来的年轻官吏,来到了南直隶。原宣大总督张国维调任为南京户部尚书,挂大学士,也就是说,从即日起,南直隶最高最高官员不再是高宏图,而是张国维了,虽然高宏图还是兵部尚书,但却已经没有权力指挥南京京营,也就是说,他只是一个空头虚衔了。
张国维到任第一日就在南京都察院大堂说明“一体当差一体纳粮”的国策,再一次表明朝廷坚决推动的决定,官员若不遵从,一律革除,暗中阻挠者,一律罢官下狱。
苏州杀了人,南京又撤换了一大批的官员,锦衣卫也借机整肃,将一些贪官污吏投入了大牢之中。
一时,南直隶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又或者是为之一振,面对朝廷的国策,再没有人敢懈怠了。
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 云南战起
……
苏州。
城门口的官道上,聚集了很多的书生。
金圣叹连同当日在吴县哭庙的几十个秀才狂生都被褫夺了功名,流放辽东,今日是他们离开苏州的日子,苏州府派了一队军士,专门押解他们,听到消息的故旧,聚集在城门前的官道上,为他们送行。
不同于其他人的垂头丧气,如丧考妣,金圣叹却依然故旧,脸色丝毫也没有悲戚之色,见到送行的朋友,依旧是谈笑自若。
酒碗摆了出来,众人端起酒,望着眼前的苏州城,想着今生今世再也难以返回,酒苦人更苦,根本难以下咽。
金圣叹却一饮而尽,最后抬头看着道边飘落的秋叶,笑着吟唱道:“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但很快的,金圣叹就笑不出了,因为他的两个儿子儿子梨儿、莲子(小名),匆匆从吴县赶来,向他诀别,金圣叹虽然心中难过,可为了安慰儿子,他还是假装轻松,泰然自若的笑道:“哭什么,我又不是死?来,我出个对联考考你们。”说完吟出了上联“莲子心中苦”。
但他两个儿子此刻跪在地上哭得流流满面,彷徨无计,不知道如何是好,哪还有心思对对联?
见儿子答不出,金圣叹只好自问自答:“起来吧,别哭了,我替你对下联。”接着念出了下联“梨(离)儿腹内酸”
听到此,道边送行的故旧以及即将一起要被流放发配到辽东的几十个狂生秀才都是叫起了好。
上联的“莲”与“怜”同音,意思是他看到儿子悲切恸哭之状深感可怜;下联的“梨”与“离”同音,意即自己即将离别儿子,心中感到酸楚难忍。这副对联,一语双关,对仗严谨,可谓是千古绝对,非一般人可有。
说了对子,金圣叹望了一眼苏州城,然后第一个迈步,向辽东而去。
哭声大起,两个儿子跪在地上,更是伤心……
……
京师。
乾清殿。
隆武帝朱慈烺的御案上放下一张纸,纸上正是金圣叹新作的这幅对联。
虽然在前世里,朱慈烺就已经看过,但今日见到的,却还是深为叹服。
虽然金圣叹不理解新政,阻挠嘲笑新政,还差点酿成大祸,但看在他才华横溢,博学多才,看在《水浒》的份上,就饶他一命吧,希望他在广袤的东北,能收敛心性,继续点评作画,为后世留下更多……
……
翁家吴家被连根拔起,闹事狂生们被流放,姑息的官员被处置,怠惰的官员被降职,在精武营迅捷出动,平定这场内乱之外,天下人更加清楚的看到了隆武陛下推行新政的决心和不可阻扰的意志。
如此,不管那些士绅们心里多么的不愿意,多么的委屈,面对朝廷的制令,都再也不敢违抗,一体当差,一体纳粮,得以在全国全面推广。
……
十月。
喀尔喀蒙古“哲布尊丹巴”到京师。
朱慈烺令内阁举办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并在乾清宫的门前,亲自迎接。
但并不是以因为“哲布尊丹巴”是漠北国师,有活佛之名,也不是因为朱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