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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种薄弱,正是洪德亮的危险所在。
“塔塔塔……”
忽然间,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原本静静流淌的河水,好像也忽然变得急促了起来。
洪德亮心中一惊,目光向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暗夜漆黑,他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却清楚感觉到了大地的颤抖,耳朵里渐渐听到从远而今的阵阵沉闷的奔雷声……
左良玉的骑兵已经过去了,而且不可能在面对友军的时候还提前加速,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奔袭而来的是敌军。
“警惕!列阵!列阵!”
洪德亮脸色大变,他猛地拔出长刀,用他最大的肺活量,嘶吼着喊。他手下的传令兵举起喇叭,滴滴答吹响。
但晚了。
“嗖嗖嗖嗖……”
官军刚要调整列阵,就听见羽箭破空之声不停,无数次羽箭从黑暗之中射了出来,掀起一阵阵叮叮当当、密集如雨的碰撞金属之声,那是羽箭射在官兵甲胄之上被弹回的声音。流贼骑兵使用的是短弓,而不是建虏精骑的重箭,精武营现在配备的甲胄,足以应对,箭雨之后,官军倒下的并不多,但火把却掉地熄灭了一片,原本十步的视线,一下就缩短成身边几个人,有的地方甚至变成了漆黑一片——初上战阵的京营兵忍不住都有点慌,传令兵的喇叭还在响,但官兵整队的速度却远不如平常。
“杀!”紧接着,马蹄拍打大地,隆隆声排山倒海,无数流贼骑兵从黑暗之中冲了出来。尖刀一般的插入官军阵中。
“砰砰砰……”
马长嘶,人惨叫。
官军被冲的七零八落。
准确的说,应该是撞。站在最前的几个官兵甚至直接被撞上了天空。再落下时,不是被马蹄踩踏,就是摔的筋断骨折。
和一般的大明军队不同,太子抚军之下的京营士兵不但每日里有十公里的长跑,而且经常有“演习”。所谓的演习乃是太子借鉴了近现代军队的一个优良作法,在平日训练里就为士兵们模拟了一些可能出现的实战场景。半夜里,正在熟睡的士兵被尖锐的“竹哨”声惊醒,然后迅速抹黑起床,在规定时间里营房门口完成集合,迟到或者装备不全者,都将被处罚。
这样的演习并没有因为身在河南战场而改变,就在向开封进军前的前两天,精武营还进行了一次夜间演习,模拟的就是在夜间行军中遇到敌袭时的应变,但演习和实战终究相当的太远,洪德亮的千总队在演习中表现的相当不错,全队纹丝不乱,迅速就组成了防御队形,令敌人的突袭无功而返。但现在,在贾鲁河畔,面对敌人的铁骑突袭,洪德亮的队伍却是乱了。
一是因为夜色黑暗,河床难以展开。
第二,敌人来的太突然、太猛烈了,正在渡河中的洪德亮队根本来不及应对。
第三,京营建军之时就确立了“火器为主”的建军思想,一个千总队,有将近一半的士兵是鸟铳兵。在这样的暗夜,猝然遇敌的情况下,鸟铳手难以发挥。
第四,毕竟是新兵,虽然操练严格,军法严厉,但骤然遇敌,士兵的心理一时还是难以适应。
“杀!”
刀锋的寒光在黑暗之中闪烁,流贼骑兵高举长刀,左砍右劈,如洪流一般,势不可挡。在这一瞬间,眼前这些惊慌失措,不知道南北,已经失去防守能力的官兵仿佛变成了可以被他们随意砍杀的稻草人。
只短短不到三分钟,河边的官兵就伤亡过半、溃不成军。
一半人死在流贼的刀下,另一半人则是死于恐慌践踏。
人在遇上危险时,本能的反应就是逃跑,尤其是在面对黑暗中未知的恐惧之时。
这种情况下,军纪什么的,都已经被抛到脑后了。人人都只想逃生。
见部下溃散,洪德亮急的眼珠子都红了,他嘶声大吼:“赵志超呢?令他列阵!列阵!都他么不要慌!长盾手,长枪手!列阵,列阵,向右,向右!”
身为精武营的六千总之一,洪德亮对太子对精武营的期待太清楚了,此番出战,精武营非有表现不可,洪德亮绝不希望自己背上首战溃败的恶名——那不止是对自己,也是对太子的玷污。
连续的指挥,但却没有什么效果,刚才还在他身边前锋把总赵志超也不知道哪里去了。愤怒忧急之中,洪德亮挥舞长刀,带领自己只有二十人的骑兵卫队,向流贼骑兵发动逆袭!
“杀,随我杀!”洪德亮冲在最前。
现今情况下,只有挡住流贼骑兵的突击,为将士们争取到列阵反击的时间和空间,眼前的败局才有可能反败为胜。不然就有可能会全军覆没。
这一点,洪德亮心里非常清楚。
而李过就更是清楚。
深夜带着骑兵长途奔袭,从陈留到朱仙镇,六千骑兵到现在依然跟在李过身后的,只有不到一千五百人了,剩下的人都已经掉队,如果是平时,李过一定会放慢速度,等后续的部队到达,再蓄力攻击。但今日不行,当他看到大批官兵正在渡河时,他的心一下就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官军已经识破了叔父控制贾鲁河上游,截断水源,令官军不战自败的图谋。只希望他来的不算太晚,能将眼前这股官军歼灭,那样或许还有一线逆转的希望。
不然他闯营五十万大军就危亦。
因此,李过不敢保留,全力攻击,他给部下的命令只有一个字:冲!除非是听到他退兵的号角,否则所有的骑兵只能向前,不能后退。暗夜之中,前面挡路的都是敌人,屠杀即可!
李过身先士卒,冲在最前,在连续冲垮了好几个官军小队之后,一片人喊马嘶之中,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愤怒的呼喊,抬起头,借着地上的微弱的火把光亮,他看到十几个官军骑兵正向他冲来。
领先那人将官打扮,全身铁鳞甲,挥舞长刀,口中嘶吼着,疯狂的样子像是陷入绝境的野兽。
李过笑了笑,挥刀冲了上去。
双马交错而过,刀光闪耀,洪德亮翻身落马,他的长刀在李过的脸颊上划出了一道血印,但李过的长刀却切在了他的脸上……
洪德亮战死。
失去了指挥,听不到洪德亮的怒吼,那催促官兵将士们整队的喇叭声好像也静寂了下来。
官军即将溃散。
就在这时,在河的中间,河水流淌之中,命令众军向前进攻的鼓声却是骤然响了起来。
“咚咚咚咚……”
鼓声震动晨曦的薄雾。
伴随着激昂的鼓声,几只火把点缀,一支黑压压的队伍压过了河床,长盾如墙,精钢的枪尖在火把光芒之下泛着寒光,后面的鸟铳手小心谨慎,保护自己的火药不被河水溅湿。即使是行走在河流之中,整个队列也基本保持齐整,面对河岸边己方的不利局面,虽然官兵们表情各异,有人兴奋,有人害怕,但在鼓声的指挥下,却没有一人敢后退。
而在队伍的前方,一个洪亮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低吼:“保持阵型,向前,向前!”
一个千总队大约有一千五百人,其中两个把总各领五百人,千总本人领一百人的亲兵,配上火炮手和弓箭手就是千总队的全部。
敌袭之时,充当前队的把总赵志超和洪德亮本人都已经过了河,后队把总阎应元刚刚把脚伸入河水。当那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音响起之时,阎应元就知道不妙,他没有犹豫,更没有怯战退却的念头,而是立刻对身后自己的兵吼道:“敌袭!准备迎敌!”
作为一名在校场比武中胜出,而被太子任命为把总的军官,阎应元有很多和其他人不同的特质,不但弓骑精良,武艺出众,而且极善于鼓舞士兵们的士气,看人也有独到的眼光,他在队中提拔的三名旗长和一个百总,都显示了相当的能力,在他的统领和操练之下,他五百人的把总队,隐隐然已经成为了相当的精锐。
这一点,朱慈烺是知道的,但他并没有再提拔阎应元,平常在军中对阎应元也没有任何的照顾。
太子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但在阎应元的心底,却深知太子殿下对自己的照顾,太子不但将他的老母接到京师,提供宅院,亲自设宴款待,还令太医院的御医给他老母治病,一切的一切,都是别人没有过的荣宠。
都说士为知己者死,阎应元本就是忠肝义胆之人,得此恩遇,一条性命早已经交给了太子,交给了朝廷,也因此,他平常治兵练兵,就和其他将官的想法完全不同,他每月的俸禄,除了少部分供应老母开支,其他全部都赏赐给了部下,吃住也都和士兵们在一起。正所谓“深得兵心”,此次出京作战,阎应元一直都没有得到出战的机会,今夜面对敌袭,面对己方即将崩溃的危局,阎应元心中没有丝毫的惧怕和慌张,有的只是击杀流贼、报效朝廷,报效太子的雄心和豪迈。
“杀!”
当左脚踏上河岸后,阎应元举起手中的长刀,大吼一声。
第五百一十二章 朱仙镇之战(14)
历来步兵对骑兵,如果是面对面的交锋,步兵阵型齐整,骑兵是绝对不敢硬冲的,骑兵对付步兵的法宝是两个,一个是背冲,另一个是侧冲,洪德亮的前队只所以会被冲溃,就是因为被侧冲,另外阵型也不整,无法有效的组织反击。
阎应元深知这一点,因此他一直大声的命令督促,要所有士兵保持好阵型,而且他一直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身先士卒,鼓舞将士们的士气。
伴随着“咚咚咚”的战鼓声,他五百人的把总队冲上了河岸。
和刚才前队的登岸点不同,阎应元选择的等岸点往西偏移了两百米左右,正将大部分的流贼骑兵都隔绝到了东面。
听到河中传来的鼓声,李过颇为惊奇的看了一眼、在他的印象里,只要是前军战斗不顺,快要被歼灭,官军的后队是绝对不敢来救的,想不到今日却出了意外,官军的后队居然敢过河来攻!
其时天色渐亮,不用火把也能隐隐看见河中间的人影。
四五百人,阵型齐整,手中的长枪齐齐向前伸出,寒光耍屑涞娜蔷煜拢泄纳煌5拇觯匀唬氖志驮诰熘隆�
李过虽然惊奇,但却一点都不惧怕,他一千五百骑兵,刚才这一番冲锋伤亡极少,官军只有五百人,虽然阵型齐整,但侧部和后部是官军最大的弱点,等官军前部上岸,后部还在河中时,他骑兵猛力从两个侧面攻击,这一部的官军就会像刚才一样,土崩瓦解。
唯一的担心,就是周围的官军骑兵会来救援。
所以必须尽快解决战斗。
李过吹了一个口哨,跟在他身后的号兵立刻吹响号角。
李过的意图很简单,想要想趁官兵立足未稳,将他们重新赶下河去。
呜呜~~
号角声在晨曦中飘荡。
正在冲锋追击的流贼骑兵立刻收拢人马,向后续登岸的官兵冲来。
刚才这一番铁骑冲杀极其痛快,杀的官兵毫无反抗的能力,流贼骑兵都士气高昂,远望着即将过河的另一队官军,想着故技重施,再杀一场。离着岸边比较近的那一股流贼冲得尤其猛,号角之声还没有停,他们就已经冲到了官军阵前。
不过很快的,他们就意识到情况不对。
晨曦之中,登岸的官军摆出的不是直阵,而是一个椭圆形的阵势,将岸边一百米的登岸点护卫地严严实实,根本没有侧面的空档,无论流贼从哪个方向攻击,都会撞到那密集的长枪林。而官军后续的登岸人马,正跑步进入椭圆形的阵中,就像是气球一样,随着人马的增加,阵势慢慢地向外扩大。
“啊……”
十几个冲击过快,来不及收马的流贼,撞上了官军的盾阵和枪阵,在一片惨叫中,都被官军戳成了血葫芦,没有一个能逃生。没主的战马惊慌的四处奔逃。
后续的流贼惊得连忙勒住战马。摘下弓箭,向官军嗖嗖猛射。
但官军阵型齐整,甲胄齐备,射去的羽箭除了掀起一阵箭头碰撞铁片叮当之声,再没有其他作用。
“列阵!反击!我京营没有怕死之兵!”
阎应元在圆阵之中高声大喝。
他中气充足,这一番大喝,周围一里之内的人都能听到。
听到战鼓声和阎把总的吼叫声,岸边原本快要溃散的官军,渐渐稳住了阵脚,开始聚拢到一起,拼命反击——和地方部队不同,精武营的士气更高,平常的洗脑和军纪的执行,让他们脑子里有“临战逃跑”的羞耻感,最重要的是,每个精武营士兵都有十亩的俸禄田,一旦在战场上逃亡,俸禄田直接没收,人抓到了还会被斩首。所以但凡有一线希望,精武营的士兵都不会选择逃亡。
李过脸色沉沉,骑兵战术最精髓的一点就是“打了就跑”,不和步兵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