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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中,既有传送效率的落后,也有一些地方官员阴奉阳违,对他的命令消极对待的原因,更有延庆州的知州崔浩,对他撤离延庆百姓的命令拒不遵从,召集城中兵马,竟然想要用区区一千多官军死守延庆,幸亏他回兵及时,在建虏攻破青边口的当天就赶到了居庸关,随即命令巩永固、唐亮和昌平总督何谦带兵一起去到延庆,以军令,甚至是一种镇压的方式,将崔浩架下城头,然后组织城中百姓和守军撤退。
崔浩是一个昏官吗?
不是。
崔浩素有清名,为人刚正,深得延庆百姓爱戴,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官,却差点坏了朱慈烺的抗虏大计。以延庆州的城墙,肯定是挡不住建虏大军的围攻,而城中百姓将近十万,粮食也有相当,一旦被建虏攻下,建虏的军粮危机必然会得到一定的缓解,那一来,建虏大军就不会于昨日撤退,而是会继续在宣府肆虐。
但崔浩说的也是振振有词:为官一任,守土有责,岂有敌虏来临,弃城不守的道理?城中百姓众多,撤退绝非一日能做到,如果撤退途中,遭受建虏骑兵袭击,岂不是官府将百姓们都送入了死路?与其如此,还不如死守延庆。
崔浩有和延庆城共存亡的决心,听说他连棺材都准备好了,可惜啊,他决心虽大,但却不通时事,更不知军理,如果延庆守军是一支身经百战,意志坚强的精锐,或许还可有坚守延庆的可能,但一千多孱弱的卫所兵,岂能是建虏的对手?
对崔浩这种官,朱慈烺又怒又气,二话不说,直接摘了他的官帽,将他扔到吏部。
不止延庆守军,这一趟下来,从长城的边军到各处堡子的守兵,其孱弱混乱,不堪一战的样子,全部收入眼底,即便是关宁铁骑这种精锐,基本也都是吴三桂的家丁在支撑,各个总兵的人马也都是如此,若是没有家丁,明军真的是一盘撒沙,一触即溃。虽然前世读史时,朱慈烺对大明边军的糜烂和悲惨已经有所了解,但真正亲眼见到之后,他还是被震撼了——大部分都没有甲胄,一个个面黄肌瘦,毫无生机,像是难民一样,最少欠饷半年,多的一年,每日的饭食也只能勉强维生,操练几乎没有,这样的军队,如何能保证大明边境的安全?
大明的军制和财制,已经是不改不行了。
但他是太子,军政不是他可以直接插手的,即便他早存了改革军制之心,并依靠开封之战和抗虏之胜,积累了一定的威望,但面对牵涉帝国稳定的军政根本,他也不敢冒然提出,只能暂时隐忍,然后找寻机会,一步步、一点点的向前推进。
另外,建虏退了,大明边疆的危急暂时得到缓解,接下来,朱慈烺要把目光转回内政。比起军政,内政和朝堂的衮衮诸公才是他最头疼的……
“殿下~~”几匹快马从前方疾驰而来,当先之人正是驸马都尉巩永固,他到了朱慈烺面前,小声汇报了一件事,朱慈烺听完脸色立刻就凝重了起来,一甩马缰:“快走!”
……
京师。
夜晚。
东缉事厂。
后面的小屋。
昏暗的烛光下,东厂提督太监王德化的心腹小太监李晃正和承乾宫管事太监沈霑相对而坐。
“东宫要回来了……”沈霑声音里带着忧虑,这和昨日到今日,自建虏退兵的消息传来,京师内外,一片欢腾,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是欣喜若狂的情绪完全不同。
李晃不动声色:“回来又如何?里里外外的麻烦正等着他呢。”
“你是指换俘?”沈霑道。
“岂止是换俘?”李晃淡淡道:“年初之时,东宫在朝堂之上一鸣惊人,一连提了四大国策,废辽饷,开厘金,革盐政,追逮赋,但到现在为止,除了废辽饷算是基本成功,今年朝廷减免了各地一半,河南陕西等地全部的辽饷,其他三策,远没有达到东宫当日在朝堂上宣扬的功效。尤其是最后一项追逮赋,惹的江南等地人心惶惶,官绅上疏不断,上个月,兵科给事中,主管南直隶逮赋追缴的张缙彦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南京街头被人拦住,一顿拳脚打成了重伤,到现在,居然连凶手都还没有抓到。”
第六百七十章 四策败三
“这个张缙彦我听说过,为人执拗,到了南直隶,强力催收,怕是惹了不该惹的人。”沈霑道。
“这一次追逮赋,北方各省不说,南方各省最高也不过追到了历年逮赋的五成,大部分的逮赋者都在观望,所有人都不相信,朝廷敢施行逮赋者三代不得科举的政策!只有如张缙彦等一线言官,为了自己的仕途,拼命在追缴逮赋,但他们却没有想到,内阁,包括整个朝堂都在观望,因为我大明朝臣,百分之七十都是来自江南,而每一个朝臣都和江南的士绅有莫大的联系,江南士绅逮赋把大部分的朝臣都被牵扯进去了,就算不是他们自家,也有亲朋涉入其中,虽不敢在朝堂上公开反对,但暗地里,每个人都在动手脚。他们都认为,即便是国本,也不能忤逆天下人啊,朝廷追缴逮赋之策,太过残酷和急迫,朝廷最后一定不会执行,内阁又没有站出来强力支持,也因此,江南的反对力量才会这么强大和肆无忌惮……”李晃道。
“你是说,张缙彦被袭击,乃是江南官场和内阁默许?”沈霑道。
李晃淡淡道:“张缙彦虽然只是一个七品给事中,但进士出身,外放最小是一个知府,甚至有可能直接就是巡抚,若没有人在背后撑腰,咋么有人敢当街袭击他?又怎么会抓不到凶手?”
沈霑笑:“追逮赋若败,江南又不宁,那必是东宫的责任。”
“革盐政现在是僵局,钦差左懋第在扬州停了快半年了,但一无所获,新任盐运使丁魁楚完全没有彻查盐政的意思,左懋第虽是钦差,但人生地不熟,又不知权变,干着急没办法。最重要的是,自从朝廷查缉盐政以来,今年的盐税不但没有增加,反而比往年还少了一成,江北一度还无盐可卖,这最后的责任表面上会落到内阁的头上,但实际还得东宫顶着。”李晃道。
沈霑笑着点头:“估计这是东宫绝对没有想到的。”
“最后就是开厘金了,算起来还不错,从三月末到到十一月末,七个月的时间,收了一百六十万两,这还要多亏了督察院的严厉监督,若无李邦华,这个数目怕也是拿不到的。即便如此,和东宫预测的一年四百万两,能堵辽饷窟窿的豪言,也差了许多,明年辽饷能不能照原先计划,全部废除,已然是一个疑问。而最最重要的,因为厘金税,京畿的物价已经大幅飞涨,百姓们怨声载道,都认为厘金是暴政……”李晃道。
听到此,沈霑有所疑惑,他是承乾宫主管太监,基本不出宫,论消息的灵通,比李晃差远了,他疑惑的问:“粮食和布匹并不交厘金税,这两样也涨了吗?”
“是不交,但无奸不商,那些商人想方设法都要将厘金税的损失平摊到各个商品中,即便粮食布匹没有被收厘金税,也没有逃过。那些专门经营粮食和布匹的商行,虽然没有被收厘金税,但却也趁机跟进,将物价往上抬。加上河南赈灾,宣府欠收,山西地震,建虏入塞,粮食极度短缺,算起来,今年年前的米价比往年涨了差不多有四成。”李晃道。
沈霑抚掌笑:“四条国策,失败了三条,看东宫如何应对?”
李晃默然。
沈霑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对了,我听说……有一家京惠商行没有涨价?”
李晃点头,幽幽说道:“是啊,那是东宫的产业,这个时候,也就京惠商行没有操商人的奸心了。”
“京惠商行……有没有什么漏洞?”沈霑意有所指。
李晃不置可否,淡淡说道:“京惠商行的掌柜赵敬之和东宫关系匪浅,当日为了给他儿子报仇,东宫不惜和襄城伯撕破脸,将小襄城伯李国祯投入大狱。沈廷扬通过海路,从福建广东运来的粮米,也全部交给了京惠商行,而在京惠商行延揽了河南赈灾之事,大手笔的向河南巡抚衙门借赊粮米之后,京惠商行和东宫的关系,已然是昭然若揭,路人皆知了。”
“一国储君,和商人走这么近,实在是笑话,为什么没有人上疏弹劾?”沈霑有点不忿。
“并非没有,只不过都被陛下压下了,”李晃淡淡道:“再者,自从开张以来,京惠商行就平价供应粮米,所卖棉布煤炭,也是京师最低价,名声极好,百姓们都称京惠商行为义商,这种情况下,有哪个清流敢利用京惠商行去攻讦太子?除非他是不想要自己的名声了。”
“沽名钓誉!”沈霑哼了一声:“商人没有不奸的,赵敬之这么做,肯定是被东宫逼得。”
“逼没逼不知道,但京惠商行的影响可是越做越大,现在不止是京师,连昌平顺义,甚至是房山的百姓都不远几十里,到京惠商行来买粮,据番子们回报,昨日到京惠商行买粮的百姓,足足排了两条街,他们商行的两个米店都快要被挤爆了。”李晃道。
“他们哪来这么多粮?虽然那个沈廷扬通过海路,从福建广东运了不少粮,但一半都是官粮,充了府库,另一半运往了河南赈灾,分到京师的并不多,京惠商行怎么能坚持到现在?”沈霑道。
李晃喝口茶,为沈霑解疑:“原本我也是疑惑的,派了东厂番子一查才知道,原来不止是沈廷扬,佛郎机人和红毛人居然也在和京惠商行做粮米生意,听说是安南(越南)和吕宋(菲律宾)的粮,借着租借战舰的借口,从天津卫靠岸,再运到京师。这当然也是东宫之力,不然天津巡抚冯元飏岂敢轻易放红毛人的船只靠岸?另外,京惠商行的粮米,限人限量,每人每天只能购买固定的额度,超过的,就需要第二天才能买了,从开张到现在,六个月了,一直秩序井然,其间虽然有同行雇佣地痞流氓到他店中闹事,但都被东宫派出的锦衣卫打了一个满地找牙。”
“京惠商行这么做,其他粮商就能忍气吞声?”沈霑道。
“他们不忍也得忍着,上一次,若不是他们蹿腾,李国祯怎么会和赵敬之之子赵直发生冲突?现在赵直死了,李国祯入了大狱,那些商人再傻也知道京惠商行背景之强硬了,民不和官斗,何况还是东宫?再者,京惠商行限人限量,辛苦排一天队,也不过只能买到一点口粮,穷苦百姓都去排队,但士绅巨贾,怎么可能去排队,他们要吃饭,还得买其他粮商的高价粮。这一来各取所需,都有生意做,其他粮商自然不会冒着杀头的危险,继续和京惠商行做对了。”
沈霑这才明白了。
但心中却仍然有些忿忿,商人轻贱,连官员都不敢轻易和商人走的太近,东宫怎么可以?更忿忿的是,朝堂上下,居然都熟视无睹,没有人站出来弹劾太子。细想之后,又觉得京惠商行实在是小事,就算是朝臣弹劾,陛下申斥,也难对东宫的名声造成什么实际的损伤,说到底,还是换俘影响最大。
“陛下对换俘之策迟迟没有表态……莫非是不会答应了?”沈霑道,他倒是希望崇祯帝能同意东宫的提议,那一来,天下人必然会对提出此议的东宫心生不满。东宫声名受损,对他们的计划大有好处。
李晃沉吟:“圣心难测……不过东宫立下击退建虏入塞的不世奇功,开我大明之先河,其军略已经得到了陛下和天下人的认可,以后辽东战事必然要以东宫为主,既然是以东宫为主,东宫提出的换俘之策,陛下应该是会慎重考虑的。另外,虽然朝臣们一致反对,但本兵冯元飙却是赞同的,陛下当初力排众议,不用其他人,而用冯元飙为本兵,显然是对冯元飙十分器重。冯元飙一人或许还不足以说动陛下,但等到东宫回京,以东宫的口才,有八成的机会能说服陛下。”
沈霑眼露喜色:“那敢情好。”
对沈霑的短视,李晃只当没听见,声音淡淡地继续道:“但也不是没有变数,后天就是小年,也就是今年最后一次朝议了,那些被陛下贬斥出京,到各地催收逮赋的言官们都已经回来了,他们走了一年,受了各种委屈,对于换俘之事,又抱持激烈反对的态度,两股情绪混合在一起,我猜后天的早朝,一定会非常热闹。”
沈霑又忧虑:“言官们最能坏事,如果他们激烈反对,逼着陛下驳回东宫的提议,那反倒是不好了。”
李晃淡淡道:“陛下没有在言官们回京之前批准换俘之策,怕也是担心被他们激烈反对,现在就看东宫能不能在后天的早朝上说服言官们了。”
“但愿言官们不要那么固执……”这一刻,沈霑和东宫站在同一条战线里,他希望“换俘”之策能够通过,那一来,朝中清流对东宫的不满情绪才会增加,也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