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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历史来说,皇后被废,太子必然不稳,没有哪一个生母被废的太子,能安然登上皇位,最后不是被废黜,就是被逼造反。
一瞬间,朱慈烺真想调转马头,冲向京营,调集兵马,围了皇宫。
但理智告诉他,这事不能做,那样只会让事情更糟。
大明和历代王朝有很多的相同,但却也有一个最大的不同,那就是大明吸取了汉唐的教训,将皇嫡长子继承制变成了铁一般的柱石,比如他的爷爷,崇祯帝的父亲光宗皇帝为万历皇帝所不喜,万历皇帝想尽一切办法,都想要废了光宗,但前后努力了十几年来,甚至拖着不上朝,最后却不能成功,万历皇帝不可谓不强势,但在储君的问题上,却依然碰了壁,究其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强大文官集团的反对,另一个就是祖制。
祖制这一顶大帽子盖下来,即便是万历皇帝也不能承受。
崇祯帝能吗?
可以肯定,只要没有抓到周后确实参与的证据,对于废后,内阁五辅就一定不会同意的,而在内阁五辅之外,朝臣也会群起反对,即便崇祯帝强硬,发出圣旨,也有可能会被封驳。
所以,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
……
东华门门前。
一盏盏通红的灯笼下,武襄右卫和锦衣卫林立。
朱慈烺被拦住了。
带队的锦衣卫都指挥使跪在他面前:“殿下,陛下有旨,除了内阁五辅,其他任何人也不得进宫。”
“包括我吗?”朱慈烺怒。
都指挥使不敢回答,但显然是包括的。
宫门紧闭,甲士林立,朱慈烺无法进宫。
虽然怒,但朱慈烺却也是非常冷静,他知道,皇宫门前,他不能硬来,于是翻身下马,跪在宫门前。
他什么也没有说,但守门侍卫已经急急将他来到的事情,向里面通报了。
紫禁城有一个最著名的格局,叫做左祖右坛,进入午门之后,在紫禁城中轴线的左边,是太庙,右边为社稷坛,这是严格按照《周礼》的规制建造的,一般来说,这两个地方只在特定日子才会开放的,平常就是紧闭,但今夜却是一个例外,因为是小年夜,所以太庙开了,而在坤宁宫的巨变发生之后,崇祯帝就直接来到了太庙,跪在祖宗灵位之前,脸色凝重的向祖宗汇报。
一会,内阁五辅到了。
暗夜里,五个人被紧急召来,每个人都是心惊,他们都能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不然崇祯帝不会在深夜召见他们,问起传旨的太监,但却没有一人肯多说一字,只是不停催促,请阁老们快快进宫。
而进宫之后,不是乾清宫,而是被领到太庙,五人就更是惊骇无比了。
陛下这是要干什么?
太庙不能轻入,五人在太庙前等待。
很快,怒气冲冲,眼眶还泛红的崇祯帝从里面走了出来,环视五人,说道:“皇后无德,朕要废后!”
这一句,石破天惊。
皇帝急招大臣深夜进宫,这是大明两百七十年来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照祖制,宫门一旦关闭,就不能在夜间开启,甚至不要说开门,就是要人扣门,动门栓,都是大罪。
一开口就废后,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崇祯帝当然知道,自己所做的,是祖宗都没有干过的事情,但他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呐喊:
“宫门两百七十年没有在夜间开启,但朕的儿子被奸人害死,也是两百七十年没有过的事情!”
五皇子当初是被害死,田贵妃又死在殿中,两件事叠加在一起,更加刺激了崇祯帝的怒气,他一刻也等不及,他要废后,而且要立刻废后。只有如此,他才能平息心中的愧疚和怒气,也才能对得住刚刚死去的田妃。
“陛下,不可啊!”
不等崇祯帝说完,内阁五辅就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平常时候,五人在政见上或有不同意见,但今日面对废后,却是心意一致,后,绝对不能废。
“朕意已决!”崇祯帝咆哮的说。
“为何呀陛下?”
周延儒抬起头,惶恐不已。
崇祯帝不说话。
身后的王承恩小心站出,将五皇子死亡的真相,连同在坤宁宫发生的一切,向五位阁老讲明。
五人都听的目瞪口呆。
竟然有这样的事,国丈和徐高合谋,害死了五皇子……
“如此国丈,如此皇后,朕还能要吗?”崇祯帝愤怒的说道:“朕不废了她,难道还要等明日吗?一家不扫,何以扫天下?天下人知道了,又会如何看待朕这个皇帝?”
……
皇帝和辅臣在太庙争论,太庙之外,锦衣卫和龙骧卫,在暗夜里守卫。
龙骧卫统领为龙骧右卫指挥使许达允,锦衣卫统领则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两人都站在台阶下。
众人各司其职,没有人会发现,骆养性眼神里满是不安,不时会回头看太庙,就好像担心里面会忽然冲出一个人,厉声问:“骆养性,你可知罪?”
多年以后,有人谈起骆养性。
一人说:“五皇子之死,骆养性好像没做什么错事啊?为什么一直担惊受怕,被李守錡抓住了把柄?”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另一人笑道:“骆养性岂能无错?当日他受人所托,赶到宫门处,即便没有徐高的说清,他也是会放行的。”
“原来他一开始就是参与者啊。”
“是啊,如果骆养性只是一个庸人、糊里糊涂的过去也就算了,偏偏骆养性自以为聪明,用小指指甲,悄悄地抠下了一点樟脑丸,离开皇宫后,立刻去找名医检测,那名医看后,说道这并不是毒药,只是让人浑身没有力气的睡药,骆养性听完犹豫,如果是毒药,他立刻就会告发,但睡药无害,又关系人情,所以他有所犹豫,而就他犹犹豫豫、在告发和缄默之间徘徊之时,五皇子身死的消息忽然传来。这时,他才明白自己犯了大错。”
“愤怒的骆养性找到了当初托他的那个人,那人却说,事情也出乎他的意料,不过木已成舟,五皇子已死,大家还是保守这个秘密的好,不然谁也没有好下场。”
“明白了!事情一旦捅出去,周奎和徐高这样的罪魁祸首要被诛杀,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明明发现了睡药,但却隐瞒不报的骆养性,亦是重罪。”
“是啊,骆养性惜命,又贪图富贵,一条路走到黑,也就顺理成章了。”
……
坤宁宫。
已经是子时了。
周后支退了所有的太监和宫女,一个人坐在铜镜前,梳妆了一下,烛光下,铜镜里的容颜依然年轻,但笑容却已是不见……左手边的小桌上,放在一封亲笔所写、油墨未干的请罪疏,一张刚刚写完的信笺,用砚石压着,就放在请罪疏的旁边。
烛光照耀,清楚的看到开头一行娟秀的小字:吾儿慈烺、慈炯、坤兴……隐隐地,好像还有泪珠滴落。
而在周后右手边的一张大桌子,摆着从徐高住处搜出的一个小锦盒。
周后打开锦盒,望着里面的一颗小小红丸,叹道:“徐高,原来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惨然一笑,将红丸塞入口中。
……
太庙。
内阁五辅都跪在崇祯帝面前。争论继续。
原本,在得知虏酋黄太吉的确已死的消息后,内阁五辅都是欢喜,首辅周延儒和次辅陈演甚至已经想好了,明日上朝,如何拍崇祯帝的马屁,但想不到啊,后宫居然冒出这样的大事。如此一来,黄太吉身死的喜悦,一下就被冲的无影无踪了。
三辅蒋德璟说道:“陛下,国丈和徐高害死五皇子,但皇后是否知情,是否指使?仍是一个未知数,仍需要详查。废后大事,关乎国体,不可草率。请陛下三思啊!”
“一个父亲,一个是贴身奴婢,她岂能不知情,岂能不指使?”崇祯帝眼珠子都快要凸出来了。
“两个岂能,怎能服天下?”蒋德璟直视崇祯帝冒着怒火的眼睛。
“你……”崇祯帝一时无语。
“陛下,如果废后,太子又当如何?”四辅范景文拱手。
“与太子无关!”像是被刺到了心里的痛处,崇祯帝大叫了起来。
“母子相依,岂能无关?”蒋德璟高声:“一旦废后,陛下要立谁为后?一旦立新后,太子又要如何自处?”
“殿下,三思啊!”
周延儒三人也都是叩拜。
“不必说了!”
崇祯帝涨红着脸,焦躁的踱步:“太子是太子,皇后是皇后,史上并非没有先例,司礼监已经拟旨了,你们内廷……”
刚说到这里,就听见脚步急促,内监秦方满脸通红,急慌慌的跑了过来,离着老远就喊:“陛下,陛下~~~”
崇祯帝抬眼看去。
秦方踉跄的来到他面前,噗通跪下,张口想要说话,但却先失声痛哭了出来。
“嚎什么嚎?出什么事了?”崇祯帝暴躁无比,现在他看谁的目光,都像是要杀人。
秦方抬起头,满脸泪水:“皇后……宾天了。”
“你说什么?”崇祯帝涨红的脸色瞬间变的青紫。
“皇后娘娘,服毒……宾天了!”
秦方大哭,然后双手捧起周后留在桌上的那封请罪疏:“这是皇后娘娘的奏疏。”
崇祯帝一下就呆住了,这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像是变成了雕塑,眉毛不动眼不动,身体四肢都僵硬在那里,只有脸色从涨红变成了铁青,全身的血液瞬间从脚底冲到头顶,但随即又快速的退去,将他所有的力气都带走。而秦方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萦绕:“皇后服毒自杀了,自杀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朕并没有想到杀你啊。
嘴里却说道:“好,死的好,死的好啊。省得朕再处置了……”
崇祯帝呢喃了两句,像是喜,又像是悲,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双腿再也支持不住,翻身倒在了地上——五皇子死亡的真相,田妃的死,现在周后又死,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加上崇祯帝勤于政事,日常批阅奏疏,他身体早已经到了负荷的极限,这一下,终于是承受不住了……
“陛下,陛下!”
所有人都大惊。
第九百二十六章 震后余波
东华门前。
宫门打开,林立的武襄右卫和锦衣卫向两边一闪,内阁五辅从里面走了出来。
跪在宫门前的朱慈烺慢慢抬起头。
火把光亮下,周延儒,陈演,蒋德璟,范景文和黄景坊依次而出。
而朱慈烺惊讶的发现,他们头上,竟然都系了白。
见到跪着的太子,四辅范景文第一个忍不住,大哭了出来:“殿下,皇后宾天了~~”
朱慈烺听完,眼前一黑……
大明崇祯十六年腊月二十三,宫中巨变,田妃死,皇后死,崇祯帝大病。
消息震动了京师朝野,也震动了天下。
“母后!”
朱慈烺是一个穿越者,从灵魂上讲,他和周后并不是母子,但两年的时间,他的灵魂早已经和朱慈烺的骨血融合在了一起,他就是朱慈烺,朱慈烺就是他,面对周后之死,而且还是服毒死,在看到周后的临终遗嘱之后,他眼眶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一时哭的死去活来。
“慈烺,慈炯,坤兴我儿:母先去,勿悲,一切都是母后无德无能、咎由自取,母后轻松而去,望你们慈爱在心,勿生怨恨,汝父忙于国政,宵衣更食,我走之后,尔等不可惹他生气,尤其慈烺,你是太子,切不可意气用事,国事家事,你要尽力辅佐,以解圣忧。停笔凝神,一时哽咽……”
周后很坦然,很从容,虽然语气中还透着眷恋,坤兴定王未成人,太子未大婚,她还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她实在是不甘啊。但面对巨变,她毅然选择了承担,临行绝笔,也毫无怨恨,只有不尽的爱恋和慈母的叮嘱……
朱慈烺泣不成声,他知道,母后是为了避免废后掀起的风波,更是为了避免连累到他的太子之位,因而才一肩挑起,吞下了毒药的,也只有如此,才能彻底的扑灭崇祯帝心中的怒火,免去一场大祸。不然崇祯帝是一定要为五皇子和田妃报仇的,那一来,朝堂翻滚,天崩地裂,不但嘉定伯府,就说他这个太子,怕也是要受到牵连。
“母后……”
朱慈烺痛悔不已。
如果没有火器厂的火情。如果他不离开坤宁宫,或许事情就能转机,最起码,他能意识到周后可能的自尽。并提前做出预防。
只可惜,他离开了。
定王和坤兴都懵懵懂懂,没有想到母后会如此决绝。
后宫的争斗,令朱慈烺悲愤,他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如此失去周后……
“都怨你,你为什么要离开!”悲痛中,一个哭声惊醒了朱慈烺,抬头一看,是定王,定王满脸是泪,朝他怒目而视:“那个女官也是你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