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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怨你,你为什么要离开!”悲痛中,一个哭声惊醒了朱慈烺,抬头一看,是定王,定王满脸是泪,朝他怒目而视:“那个女官也是你救下的,为什么,你为什么救她?”
朱慈烺无法回答。
……
皇后出殡,乃是国之大事,也是国之大礼。
宫中妃、嫔等宫眷要身着素服,一日两次致奠。京师文武官员服素服,冠乌纱、腰系黑色犀角带,在午门外哭临。在京的文武员及文武三品以上命妇,连续三天身着丧衣,由西华门入宫到思善门外哭临。
京城内的寺观各要击钟三万杵,代死的皇后“造福冥中”。京城内禁屠宰13日。分封在外地的亲王、郡王、王妃、郡王妃、郡主及文武官均于本地面向宫阙哭临致丧。
照例,皇后的尚期需要十三天,但临近春节,棺椁不能在宫中过年,因此礼部只能急就章,更急的是,崇祯帝虽然继位十几年,但还没有决定吉壤,也就还没有给自己修建陵墓,如今皇后大丧,吉壤之事不能再拖,非是立刻办理不可,而一旦决定了吉壤,帝陵的修建自然也得马上开始。对大明财政来说,明年又多了一大笔的开销。
礼部一个头两个大,决定大殓之后,先将皇后的棺椁移出皇宫,年后二月再行大丧。同时选定吉壤和开始修建帝陵。
礼部报于崇祯帝,病榻上的崇祯帝什么也没有说,只点头。
除了周后的大丧,田贵妃的小丧也是一齐进行。
作为贵妃,亦是地位尊荣,虽然丧礼比不上皇后,但却也是小敛、大敛,各种仪式和哭祭,一样都不能少——田贵妃和周后一生为敌,无比怨恨,为了五皇子,殚精竭虑,不惜拖着残病的身子,向周后复仇,生前她一定想不到她会和周后在同日死去。
“黄泉路上都是伴,恩仇虽未泯,相逢求一笑吧。”司礼监掌印王之心,一身素衣,正在廊柱下,轻声叹息……
身为太子,亦是人子,朱慈烺自然是亦步亦趋,从现在起,他唯一的事情就是守丧出殡,军中朝中,所有的事情,都得暂时放下。明制,人子要守孝二十七个月,除了天子可以以天代月,只守二十七天之外,其他人,从太子以下,无人能免,是为“丁忧”,哪怕你现在是当朝首辅,父母不在了,也得辞官回家守孝“丁忧”二十七个月。
随着丧礼的进行和时间的推移,很多细节和真相都清楚起来。
五皇子之死,确实是徐高做的。
但周奎是引子,如果没有周奎起头,徐高或许有心思,但不会行动。
这就是命。
而徐高一直想要竭力隐藏的,就是这一件天大的秘密。
通州之事,萧汉俊顺藤摸瓜,查到了田弘遇的府上,那一夜,正是田弘遇的人使了手脚,花了银子,带着通州巡捕捉到了两个杀手,从而掀开了这一场大戏,而大戏的另一个主角,芸娘竟然是朱慈烺当日在内廷库救下来的,说来真是难以相信——如果什么事情也不管,任由徐高杀了芸娘,说不定不会有今日的事情。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会,田贵妃谋划如此之深,准备多年,对坤宁宫肯定早有监控,徐高忽然杀青梅,出乎他们的意料,但青梅一死,他们就立刻意识到,青梅可能和四年前的事情有关,而后和青梅有关的人,都会被他们关注。如果徐高当时就杀芸娘,说不定五皇子身死的真相,当日就爆了。
田贵妃已经死了,朱慈烺不相信她是策划者,后面一定有一个高明的藏镜人。
是谁呢?
但朱慈烺现在不关心这个了。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崇祯帝的身体,帝国之主,忽然病倒,谁也不知道会怎样?性情是否是改变,是否会更急躁?
其次是眼前的治丧和守孝,身为人子,他必须放下手里全部的工作,准信守孝,因此他主动上疏,请求辞去京营抚军的职务——大明以孝治天下,身为太子,他必须为天下人的表率,即便他不主动辞职,言官们也会疯狂上疏,要他辞职的,就如当然首辅张居正丧母之后,朝堂上下都要求他回乡丁忧,为母守陵一样,朱慈烺思虑再三,决定以退为进,主动辞职,如此,他不但赢得了体面,而且还可以从容的布置后招。
另外,还可以试探崇祯帝对他的态度。
但崇祯帝病重,连日辍朝,谁也不见,政事由内阁处理,太子自请辞职的奏疏和言官们要求太子辞职的奏疏,都被压在了内阁,内阁五臣按中不发,只等崇祯帝病好之后再处置。
……
东缉事厂。
后面的小屋中。
两个太监相对而坐。
和往时不同,今日不再是黑夜相见,而是在一个阳光还算明媚的冬日下午。
“陛下召见我,问我,娘娘怎么会知道五皇子是被人害死,并找到这么多的证据?”沈霑说。
“你怎么回答的?”李晃问。
“我说,是五皇子托梦,五皇子在梦中说了一切,所以娘娘才能抓的这么准。”沈霑道。
“陛下信吗?”
“像是信,又像是不信。”沈霑一脸轻松:“不过不重要了,事情已了,真相大白,我们这些当年本应该为五皇子殉葬,但却被娘娘保下来的人,终于可以放下这幅担子了。只是苦了娘娘……”说道最后,忍不住又试泪。
李晃也黯然。
沈霑忽然抬头看他:“火器厂的火,是不是你派人放的?”
李晃微微点头。
“为什么?”沈霑声音忽然又严厉:“你难道不知道,娘娘原本的计划,是要将周后的本来面目,公之于众,令陛下,令刘太妃张皇太后,她的儿女都知道,她是怎样一个狠毒的妇人?更可令父子争执,殿堂如鼎沸,令周后无地自容?”
“那日殿堂,还不够鼎沸吗?”李晃表情平静:“再者,如果太子在场,芸娘肯说真相?以太子之智,说不得会挑出我们计划中的一些漏洞,那样岂不是弄巧成拙?”
沈霑不说话了。
李晃喝了一口茶,叹道:“娘娘和皇后斗了一辈子了,争强好胜,但对皇后却还是不够了解,周后是一个知廉耻的人,更了解陛下的脾气,五皇子身死的真相一揭开,事关嘉定伯和坤宁宫,以陛下的暴脾气,是一定要废后不可,可废后岂是小事?不说朝堂争辩,群臣反对,更不说太子会被连累,只说廉耻两字,周后就受不了,所以她一定会自我了断的,她死了,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陛下不必废后,群臣不必争论,太子也不会被连累……”
沈霑沉默了一下,不得不点头:“这倒是,皇后娘娘真是刚烈。”
李晃放下茶碗,低声叹:“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将陛下和殿下,搅的不合,对我大明,对朝政,对承乾宫又有什么好处呢?五皇子在天上有灵,又真的乐意看到吗?”
沈霑无法回答,他默了一会,发现他和李晃竟然没有什么可谈的了,原本亲如兄弟,为了解开五皇子身死的真相,冒着生命危险,在宫中游走四年,在真相揭开之后,彼此竟然有了一些陌生的感觉——在这其间,两人有太多的争执和分歧,价值观不同,以后怕难再续了。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两人坐在一起,如兄弟般的喝茶了。
沈霑端起茶碗,向李晃敬了一下,啜了一口,放下茶碗,朝李晃微微一笑:“告辞了。”
“去哪?”李晃问。
“承乾宫,娘娘虽然去了,但永王还在。”
沈霑迈步向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又站住,转头看李晃:“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我知道你并不想待在东厂的……”
“那是过去。”李晃淡淡:“现在我发现,再没有比东厂更适合我的地方了。”
沈霑眼光闪动,似有所悟,不过并不点破,做了一个保重的手势,大步去了。
……
皇后和田妃的同日死去,打乱了大明的朝政,也打乱了即将来到的,崇祯十七年的春节,京师的天空,在这一月之间,好像都黯然了许多,没有鞭炮,没有庆祝,街道上的百姓都是小心走过。虽然内廷封锁消息,将周后和田贵妃的死因,都归结为病重,但两人同日病死,实在蹊跷,何况周后一向康健,而在这之前,嘉定伯府买凶杀人的事情,已经闹的沸沸扬扬,好事者不免将这两件事连接一起,于是,各种流言在京师不胫而走……
腊月二十九,飘洒了一夜的大雪在早晨停了,戴孝官员在景运门两侧跪拜,景运门开启,上百个全身缟素的太监锦衣卫抬着周后的棺椁而出。
周后棺椁之后,是田妃的棺椁。
哭声四起。
而在棺椁之后,披麻戴孝的太子朱慈烺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定王,眼有泪花的坤兴牵着小小地昭仁公主,脚上有伤,腿骨断裂的永王被两个小太监抬着,在几人之中,他哭的最是伤心。
街道两边,有京师的百姓自发为周后送行,他们戴着孝,跪在街边,有人拿着供品燃香。
当周后棺椁经过,很多人都哭了起来,周后为国母十几年,虽然有周奎这个扫帚星一样的父亲,但仁善、勤俭之德,还是广为天下人所知的。
朱慈烺泪眼朦胧,忽然在重重锦衣卫的孝衣之中,他看到一个女子,携着年幼的弟弟,戴着孝,跪在街边,哭的泪流满面。
是颜灵素。
朱慈烺的心,微微一颤。
但他不能停,他必须继续前行,于是他连续三次回头,望着颜灵素所在的方位……
第九百二十七章 甲申年来到
乾清宫。
大明皇帝崇祯帝躺在病榻上大哭,他忍了七天,今日终于是忍不住了。
周后,田妃,两个他生命中最爱的女人,相爱相杀,同一天死去,令他何能承受?
如果说,五皇子之死,令他怨恨周后,但是当周后自杀,并奉上请罪疏之后,他便已经原谅了周后。
倏忽之间,他有点恨自己,恨自己没有能早一点化解两个女人的恩怨,以至于造成现在的结局。
廊檐之下,王承恩也在试泪。
……
晚间。
身穿孝衣,疲惫无比的朱慈烺回到了太子府。
坐在后殿,望着烛光,朱慈烺一时竟有一种无比孤独和凄凉的感觉。
前世,他是一个福利院的孤儿,孤独,本就常伴他的左右,这一世,他成了明太子,感受到了周后的温暖,很长一段时间,周后是除了逆转历史之外,另一个给他力量、令他前行的所在。
但现在,周后不在了,温暖失去了。他恍惚的,就好像又变成了前世的那个孤儿。
脚步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朱慈烺原本以为是唐亮,不想抬头一看,却是一个一身素衣,脸上带着泪珠的清秀美人儿。
是颜灵素。
颜灵素身后,唐亮轻轻地关上了殿门。
两人四目相望。
颜灵素轻轻跪了下去:“殿下节哀。”
朱慈烺望着她,眼眶中忽然有泪水,不知道为什么,在颜灵素的泪眼里,他感到了亲近,也卸下了心防。他不必再端着皇太子的架子,这一刻,他只想抱住颜灵素大哭一场……
而在皇后移棺结束的同时,一个被内阁压着的消息也在朝中传开了。
御史马嘉植和韩如愈一同上疏,说,如今朝廷钱粮困窘,官员无俸,士兵无饷,在勋贵认购,士绅百姓也纷纷慷慨解囊,认购国债之时,大明朝的王亲,也就是各地的亲王郡王,不能再无动于衷了,也应该急朝廷之所急,想朝廷之所想,将他们藏在府库中的银子和粮食拿出来,以解国难!
马嘉植和韩如愈甚至列出了标准,亲王最少纳捐二十万两平库银,郡王最少十万两。全国的亲王郡王加一加,朝廷可得五六百万两,朝廷的财政困窘,立刻就可以缓解。
因为事关老朱家,内阁不敢擅断,加上又值皇后大丧,崇祯帝病倒,因此两人的奏疏被压了下来,直到移棺结束,崇祯帝病情稍缓,这封奏疏才被送到崇祯帝面前。
消息传开,朝臣议论纷纷。
其实关于亲王纳捐之事,以前并非没有人提过,但最后却都无果而终,又或者,亲王们只是拿出极少的银子,就如崇祯十二年那一次一样,三千五千的就糊弄过去了,究其原因,还是崇祯帝面子薄,极度遵守《皇明祖训》,善待同宗,又念及亲情,不忍强逼各地亲王纳捐。明知道有几个亲王富得流油,却也不忍向他们下手。
不仅如此,过去有御史或者户部官员提出强制亲王纳捐,都被崇祯帝拒绝并惩处,想不到这一次马嘉植和韩如愈又提出来了。
……
乾清宫。
崇祯帝看完马嘉植和韩如愈的奏疏,脸色阴沉,又剧烈咳嗽起来了……他气的不是两人的奏疏,而是锦衣卫的密报,说两人最近和太子府的瞿式耜走的极近。
……
春节。
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