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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朝廷钦差,挂都御史的侯恂到了襄阳。专职调查襄阳知府王行检被害之事。
侯恂是左良玉的贵人和恩人,若非侯恂的提携,左良玉不过就是一个默默无闻之辈,左良玉在世时,对侯恂极为尊敬,左梦庚虽然不及其父,但对侯恂亦不敢怠慢,不过这并不表示,侯恂可以顺利的调查到真相,在襄阳一月,侯恂毫无所获,左梦庚又看的极紧,不许他和左营将领私下见面,侯恂每日无所事事,朝廷诏令而来,随即他便离开了。
离开前,侯恂曾经和左梦庚深谈一次,言辞诚恳,一再劝诫左梦庚不可做糊涂事,不然其父左良玉的一世英名,就会毁于一旦,更说今上乃是雄主,百年难见,身为臣子,应该跟随雄主建功立业,而不是反其道行之。
左梦庚表面听了,心中却不耐,
侯恂无奈,劳而无功,一脸沮丧的走了。
“时间差不多了。”四月初,王世忠悄悄和左梦庚说道:“现在是四月,海水已开,我等现在从襄阳起兵,快则两个月,快则三个月,就可以到登莱,其时正是六七月,正是适合坐船跨海的时间,即便有所延误,我们八九月到登莱,也不妨碍过海。如果再犹豫,等到十一二月,我们就是到了登莱,怕也是逃生无望,何况张献忠的覆灭,怕也就在这半年之内,所以少帅啊,你不能再犹豫,得立刻决断了啊!”
左梦庚却不能立断。
他依然在犹豫。
他仍然不能下定决心投靠建虏。
当然了,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左梦庚虽然是左营少帅,但并不能如臂使指的完全控制左营,留在襄阳,他或许能控制众将,一旦离开襄阳,左营众将知道,他们经河南去往山东的目的,是要投靠建虏,兵士必然哗变,到时,他左梦庚成了一个孤家寡人,必然被朝廷捕捉,所以这件事急不得,须得再详细谋划。
“报~~~”
犹豫徘徊之中,一条消息忽然震惊了左梦庚。
“陛下率三万京营,南下剿灭张献忠,其前锋已经到了南阳府,不日大军就会到邓州,陛下有旨,令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平贼将军、湖广总兵官左梦庚以及麾下众将,前往邓州觐见!”
邓州,位在河南和湖广边界,距离襄阳将近两百里。
“什么?”
得到这个消息,左梦庚惊的站不住,几乎跌坐在椅子里,京师到湖广两千里,而南阳府距离襄阳,不过两百八十里,也就是说,隆武已经赶路了一千八十里,最少四十天的行程,这才通知于他。
显然,朝廷有意在隐瞒他。
而邓州距离襄阳两百里,隆武帝令他出襄阳,到邓州去觐见,明显是调虎离山,一旦他离开了襄阳,去到了邓州,再想要回襄阳,怕就是难了,但如果他不去,那就是抗旨不尊,立刻就会是一个谋反的大罪扣下来。
而三万京营,战力更是不可想象,加上刘肇基和牛成虎,几乎不用动用孙传庭和马士英,就可以击败左营的十万兵马。
怎么办?
隆武怎么会忽然来到?
左梦庚急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世忠也慌了:“邓州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去的,史可法也不能放,为今之计,只能假装病重,令一部将代之!”
“好好。”
左梦庚脸色发白:“你说让谁去?”
“马士秀。”
王世忠道:“马士秀是左营副将,身份足够,对少帅你足够诚心,见了隆武,一定会为尽力为少帅你辩解。另外,他一心向着朝廷,留在营中也是祸患,令他去见隆武,如果隆武一怒之下宰了他,对我左营反倒是好事一件。”
“好好,就令马士秀去。”
左梦庚此时已经没有了主意,完全听王世忠的。
……
隆武帝再一次的御驾南下,已经到了南阳府,下一站即是邓州的消息,震惊了整个襄阳,很多明眼人已经隐隐意识到了,陛下此次忽然南下,明着是为了剿灭张献忠,但实际怕是为襄阳左梦庚而来!
原因很简单,马士英虽然还没有能剿灭张献忠,但已经将张献忠控制在了一定范围之内,战局并没有失控,这种情况下,隆武帝没有御驾亲征的理由和必要。能让隆武帝出现的,怕只有据守襄阳,这半年多来,动作不断,为朝廷所忌的左梦庚了……
第一千零九十章 天子忽临
襄阳。
“少帅放心,朝廷对少帅的一些误解,末将必竭尽全力,在陛下面前解释清楚。”得左梦庚的命令,马士秀代替左梦庚,前往邓州,临行前,马士秀拜见左梦庚。
为了让马士秀相信,左梦庚假装马惊,从坐骑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躺在榻上,呲牙咧嘴,一脸疼痛。此时面对马士秀的告行,他微微欠着身子,一脸“诚恳”的说道:“一切就都托付给叔父了。”
马士秀并没有立刻退下,而是抱拳继续道:“少帅,陛下的旨意,是令史部堂一起前去觐见,还请少帅请出史部堂,由我护卫前去。史部堂乃朝廷二品,又是谦谦君子,和左帅一向交好,由他在御前言说,必有事半功倍之效,陛下对少帅的误会,一定能消释不少。”
左梦庚却叹口气,又靠回了枕头:“史部堂原本也是要去的,但昨夜史部堂忽发急病,连吐带泄。城中几个名医都说了,史部堂暂时不宜移动,不然会有性命之危,这件事,你也一定要向陛下禀报清楚,绝非是左梦庚拦阻,实在是史部堂身体不适。”
“少帅……”马士秀知道他说的是假话,还待劝。
但左梦庚却已经是闭上了眼睛……
无奈,马士秀只能长叹一声,躬身一礼,闷闷不乐的去了。
除了马士秀,张应祥徐恩盛等武将,襄阳道陈勋和襄阳知县王锡也奉诏前去觐见,襄阳文武少了一大半,但左梦庚的心腹,惠登相,郝效忠、金声桓、常登等几人却是留在了襄阳。
等马士秀走后,王世忠近前一步,对左梦庚说道:“少帅,隆武非是常人,此番带着大兵,亲自南下,又召陈勋王锡前去,明显就是在探查我营虚实,以图对我左营不利,我们不可大意啊。末将以为,应即刻备战,外送内紧,全面提高襄阳的戒备,如同是一只张开的刺猬,令隆武知道,如果他敢强硬施行,我左营必和他血战到底,如此,才有可能逼的他放过我左营,我左营也才能有一线生机!”
左梦庚脸色忧虑,他想的是陈勋和王锡调查王行检的案子,到了御前,不知道会不会“胡说”?一旦胡说,隆武相信,他可就彻底没有机会了,于是点头:
“我正是这么想的,传我命令,说收到消息,张献忠可能袭击襄阳,襄阳进入战备,各门严查出入!”
……
邓州。
“卿知道如何对付一只竖起全身尖刺,蜷缩成一团,看起来毫无破绽的刺猬吗?”
“臣听农人说过,最善于对付刺猬的,乃是黄鼠狼,因为黄鼠狼会放臭屁。当刺猬卷起来时,黄鼠狼就会对着刺猬连放臭屁,刺猬受不了,最后只能松了尖刺,转身逃跑。而这时,早有准备的黄鼠狼就会以口咬刺猬的嘴部,令其无法逃脱。”
听完高斗枢的回答,朱慈烺忍不住大笑起来:“卿回答的好形象啊,朕几乎是看到了你说的那个场景。”
随即收住笑容,严肃的说道:“左营之兵,除了襄阳,还在光化,谷城,南漳,宜城等地有驻军,零零总总,加起来有八万之众,但三万主力却基本都在襄城城中,由左梦庚亲自统领,现在左梦庚诈伤,不敢来见朕,却在襄阳提高战备,做出刺猬的架势,卿以为,这黄鼠狼之气,我们要如何施放?”
高斗枢回道:“攻心!左梦庚之乱,大部分的左营将领和军士都不愿意跟随,这也是左梦庚有贼心没贼胆,迟迟未动的原因。只要大军围住襄阳,宣布左梦庚之罪,其军自然瓦解。”
“如果左梦庚困兽犹斗,死守襄阳,祸害襄阳百姓怎么办?”
“照军机处的计划,围三阙一。左梦庚能力全无,倚仗的,不过就是其父左良玉的威名,其本性怯弱,只要朝廷大军云集,往襄阳包围,惊恐之下,他必然会弃城逃跑。”高斗枢回答。
朱慈烺点头,随即又忧虑:“但还有一个难题,那就是史可法还在襄阳城中,如果战起,左梦庚惊恐之下,一定会迁怒于他。如何保史可法的周全,卿可有建议?”
“……”
高斗枢眼中露出感动。
隆武帝虽然年轻,但却有超乎年龄的成熟和冷静,虽然是皇帝,但为人处世,却如君子一般的谦和,言谈举止,令人如沐春风,鲜有动怒的时候,对臣子更是赤诚相待,如挚友一般,如果是其他皇帝,对于襄阳城中的史可法,才不会多关心呢,大军平叛,岂能为一臣子的安危而动摇?
但隆武帝却在为史可法担忧。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如果有一日,他高斗枢陷入困局,隆武帝必然也会如今日这般的担忧。
面对如此皇帝,高斗枢焉能不感动?
高斗枢正要回答,此时,脚步声响,内监于海进入帐中,报道:“陛下,襄阳道陈旭,知县王锡,左营副将马士秀连同其营中将领,张应祥徐恩盛等人已经到邓州了,他们在大营之外,请求面圣。”
“马士秀……”
朱慈烺看向高斗枢:“卿在郧阳多年,对左营将领多有了解,你以为,马士秀其人如何?”
“回陛下。马士秀追随左良玉多年,为人讲义气,其心中亦有忠义。刚才陛下问到史部堂的安危,臣以为,史部堂的安危,或可系在马士秀的身上。”高斗枢道。
朱慈烺明白了,点头:“宣他们进帐吧。”
“遵旨。”
于海得了旨意,走到大帐口,高声宣谕:“宣,襄阳道陈勋,襄阳知县王锡,左营马士秀、张应祥徐恩盛等襄阳文武觐见~~~~”
“宣,陈勋,王锡,马士秀、张应祥徐恩盛等襄阳文武觐见~~”
大帐口的锦衣卫和武襄左卫都扯开嗓门,将隆武帝的口谕一道道的传了下去,一直传到数里之外的大营辕门之外。
……
营外之外。
陈勋王锡两个文官,连同马士秀等武将和亲兵随从,一共三百余人,此时正在等待。
就像是文武有别一样,两边的队伍也是泾渭分明。
左营在襄阳三年,军纪败坏,襄阳百姓苦不堪言,身为父母官的陈勋和王锡,对左营印象极为不佳,连带着军纪不错的马士秀,都被他们两人都厌恶,因此,两人宁愿站在迎风的另一面,也不愿意和左营将领们紧邻在一起。
张应祥徐恩盛感觉到了两位文官的鄙夷,嘴角忍不住露出冷笑。
马士秀却是一脸愁容,他脑子里面想的全是见到隆武帝之后,该如何为左梦庚解释的托词,其他事,他根本顾不上多想,也顾不上多看……
“咚咚咚咚~~”
此时,隐隐听见,营中有操练之声。
张应祥徐恩盛两个人的注意力立刻就又转回到面前的军营之上了。
——自从奉命之后,他们两人不敢怠慢,跟着马士英,护着陈勋和王锡两个文官,从襄阳到邓州两百里,只用了一天多一点的时间就到了,差点将陈勋和王锡累的散了架,此时站在营门之外,望着京营连绵的大营,以及营中升起的飞虎飞龙,还有像象征着隆武陛下的二十四大旗,两人心中都是震撼。
——不是震撼各色旗帜,而是震撼于那股扑面而来的强军气势,所谓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同为带兵之人,根本不需要进营,只站在营门之外,听营中的鼓声和操练,看营门守卫的彪悍肃然之气,就知道眼前这支军队,乃是百战精锐。
和去年羊楼镇之战时相比,京营各部战力,好像又有提升。
“陛下宣你们觐见!”
待隆武帝的旨意传出,在中军官的带领下,跟在陈勋王锡马士秀身后,进入大营,往隆武帝的大帐而去之时,两人心中的震撼就更是多了。
沿途所见,京营将士甲胄精良,身体强健,手中长枪和鸟铳都擦的锃亮,每一人都是精气勃发,士气高昂。
如果真像猜测的那样,隆武陛下此行真是为左营而来,左营何能是对手?
张应祥徐恩盛心中都惊骇的想。
又想,京营士兵不但有军饷田,战死战伤有抚恤,从不拖欠军饷,而且出征皆有补助,平均一个人的饷银是左营在册军士的两倍有余,甚至三倍,也怪不得能有如此士气和战力了。
进到大帐,远远望见坐在正中、头戴黑冠,身着龙袍的隆武帝,张应祥徐恩盛急忙跟着陈勋王锡和马士秀一起跪下,以头触底,山呼:“臣襄阳道陈勋,知县王锡,副将马士秀,参将张应祥徐恩盛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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