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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你学问有偏见的,不是我夏言,而是大明首辅。而今我不是了。这事情,就留给别人去烦恼了。你明白?”
周梦臣听了。心中有一些地方明白。有些地方却不明白。说道:“晚辈愚钝,还请夏公指点。”
第一百三十九章 听君一席话
夏言叹息一声,说道:“天下定于一,此之为大一统也。”
“定于一的,不仅仅疆土,权力,还有学术。我大明之一,乃是程朱理学,此乃官学之根本,朝廷着力之处,不管谁上台,即便是之前信奉心学,但是他只要不想变法,就要维护理学的地位,这就是而今理学僵而不死,官学迟钝私学大兴的前提。”
“你现在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打压你?不是你的学问如何,而是你在北京,你在陛下身边而已。你现在明白?”
周梦臣听了,恍然大悟。
理学就是朝廷在学术界的台柱子,所谓的官府意思形态。虽然而今大家都知道,理学已经不行了。虽然还有一些所谓大儒,但是远远比不上地方上的私学有活力。
但是那又如何?
朝廷一天决定放弃理学这个招牌,在北京这个政治中心,主流的学问只能是理学,在皇帝这政治核心身边,只要不是理学,就是异端邪说。
周梦臣说道:“晚辈明白了。”只是他一时间感到迷惑,难道他来北京,是来错了吗?
夏言似乎看出了周梦臣的心思,说道:“不依国主,何以成法事,不是不对的。但是也要因地制宜。而今陛下权势之盛,在太祖成祖之下不做第二人想。只是当今陛下倦政之意,也是很明白的。”
“陛下给你的支持,能有几分,或者能有几时?要知道,当年老夫一年数迁,也是陛下眼中的红人,而今如何?”
“圣眷这东西,是最不确定的,爱之可以分桃断袖,恨之可以粉身碎骨。”
“你觉得你能依靠陛下,改易官学吗?或者,你以为改易官学,你就能顶住上上下下的压力,不是王安石第二?”
周梦臣听了。额头见汗,说道:“晚辈岂敢有此心。”
夏言说道:“没有此心就好,否则这房子,你迟早有一天也要住进来。”
周梦臣说道:“夏公,难道这京师我来错了?”
夏言说道:“非也,你来对了。你如果不来京师,怎么会有进士出身,怎么会让天下人知道有你这一号人物。只是而今时过境迁,情形有变。是时候出京了,毕竟重耳在外而生;申生在内而亡。你不离京,我担心你不要说什么志向能不能达成,你的小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一个问题。”
周梦臣有些不相信,说道:“夏公不至于吧。”
夏言说道:“怎么不至于,你不要小看了严嵩。我就是小看了严嵩。你觉得天下之间最了解陛下心思的人是谁?就是严嵩。而且你也不要高估陛下对你宠信。我估计,你为我劝谏之后你与陛下之间情分,就到此为止了。”
周梦臣想了想,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说道:“陛下并没有生气啊?”
夏言叹息一声,说道:“人与人之间情分,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积累型的,一种是消耗型的,譬如一男一女,一见钟情,奸情正热,此刻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个时候情分是积累型,越积越厚,越积越深。但是物极必反,事穷则变。当某一日,因为这一件事情,情况为之一变,某事令其中一人不满,只是念及之前的情分,才按下不表,这个时候,就会转化为消耗型,之前的情分还在,只是越消耗越少,最后消耗到了极点,并不是两人形同路人,而是立生恨意。”
夏言的声音悠悠,带着一种伤感之意,说道:“咱们陛下是最薄情之人,很多事情,在他看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情分消耗起来,特别的快。而且咱们陛下权谋深沉之极,喜怒不形于色,他要发作你之前,谁也不会知道。当你知道的时候,就迟了。”
“要知道所有怨侣以前也是恩爱夫妻的。而今你觉得,你与陛下的情分处于什么阶段?”
周梦臣心中思量片刻。忽然觉得嘉靖变得自己不认识了。
自己真的了解龙椅上的皇帝吗?
他不了解,就好像他也不明白,夏言到底做错了什么,才必死无疑。嘉靖之前对夏言如此看重,到底为什么来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夏言或许能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周梦臣觉得,这事情放到自己身上,估计即便是死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对于自己与皇帝之间的情分判断,周梦臣也无法清晰判断了。
周梦臣一时间赶到刺骨之寒。立即问道:“夏公,我该怎么做?”
夏言说道:“我不是给你说过吗?重耳在外而生;申生在内而亡。你在京师一日,传播学问,只要与理学有抵触的地方,都不可能有什么进展,谁当首辅都压着你,而严嵩与你不对付,恐怕要对付你地方更多。”
“你可以让陛下给你解一次围,解两次围,但是你总不能让陛下一直在保你吧。”
“趁着你与陛下之间情分尚在,寻一地外放。在地方上多做一些事情,到时候你想传播你的学问,乃至于建立书院,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周梦臣迟疑了一会儿,说道:“夏公,我如果在外,严嵩在内一直进谗言,我岂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夏言说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要你主动去地方,保持与陛下的情分。人与人之间其实很奇怪,近得臭,远得香。你与陛下情分尚在,只要你有政绩,陛下也会高看一眼,不会让严嵩轻易动你的。而且你混迹西苑这么长时间了。你难道没有在宫中有一二臂助,为你援手一二。”
“这两点站住了,严嵩就不会轻易动你。”
“毕竟对于严嵩也很明白一个道理,他在朝廷之上,不可能没有反对者。最重要的是京师之中的敌人,我不知道这个敌人会是谁?但是以陛下的手段,一定会有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只需与此人联盟,严嵩轻易动你不得。”
周梦臣说道:“徐阶。”
夏言听了,暗暗琢磨了一会儿,说道:“你眼光不错,徐阶是一个有手段的人。当然了,凡事也看时运,有能力没有时运,未必能成。”
周梦臣说道:“徐阶已经开始行动了。”随即他将徐阶谋求礼部尚书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夏言沉吟片刻,说道:“你与徐阶关系如何?”
周梦臣说道:“晚辈与徐大人,没有直接联系,不过晚辈与徐大人学生张居正,情同兄弟,义结生死。”
夏言说道:“你信得过张居正?”
周梦臣说道:“信得过。”
夏言说道:“拿文房四宝。”
周梦臣立即去一边拿了出来,随即做起书童活计,为夏言铺纸磨墨,夏言沉思片刻,手持毛笔在砚台之上一蘸,洋洋洒洒写了起来。
周梦臣一边看了,第一眼就是夏言的字真好。
的确,夏言而今看似平静,其实内心之中也是有波澜的。毕竟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又有几个人能平心静气的。只是夏言一直表现没有失态而已。只是持笔之后,将内心之中情绪都融入笔尖之上。
写的行草兼备,一股悲愤之意,流于纸下。
周梦臣顺着夏言的笔锋细细看去,看了一阵子,才有一些明白。
这是夏言的遗书,一封政治遗书,是写给徐阶的。大意是,夏言自期必死,然天下诸事,必有人为之。知道徐阶朝廷柱石,将朝廷诸事都托付给徐阶,望徐阶能够砥砺正道,匡扶天下,夏言九泉之下,亦为之欣喜云云。
第一百四十章 胜读十年书
虽然没有说什么具体的事情,但是这一封书信,其实将夏言的声望与政治遗产都传给了徐阶。
对徐阶来说,有利有弊。
好处自然不用说了。而今的徐阶虽然不能称为籍籍无名,但是在各位大臣之中,也没有多显眼。有这一封书信在,徐阶只要敢出示给别人,天下人对徐阶的评价立刻不同。
当然也有坏处。历史上徐阶与夏言之间的关系并不算太亲密。他并没有太多为夏言报仇的驱动。但是而今却不一样,这一封书信,可以钉死了徐阶是夏言政治接班人的身份,夏言一些恩怨,徐阶也必须接过来。
与严嵩之间的矛盾更加不能缓和,也无法缓和。历史上徐阶给严嵩伏低做小很长时间的。但是这个时间上,恐怕徐阶不管怎么做。严嵩都不会信了。
其实夏言自己知道要死的时候,就在想这一件事情了,只是夏言想的很明白,他嫡系有一个算一个,不是如曾铣一般跟他一起死,要么就是远窜边远之地,或许性命无碍,但是政治生命已经终结了。
他们都用不着这一封书信了。
夏言未必对徐阶,有多少期望。只是看出来徐阶需要这东西。而能为严嵩添麻烦,夏言就有一百二十个愿意,反正这东西不给出去,将来也没有用处,他也用不上了。
周梦臣待夏言写完之后,放在一侧晾干。夏言说道:“你来这里,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周梦臣被夏言冷不丁的一问,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有些尴尬。
夏言继续说道:“不是我不给你,你现在根本用不着这个。你将这封书信给徐阶,记住一定要在一个公开的场合。到时候徐阶必须承你的情,而且严嵩必会先除徐阶而后快。徐阶下场如何,我不知道,但是你就会有几年的时间。将来的事情,太过遥远,我就看不到了。”
周梦臣说道:“多谢夏公。”
夏言轻轻将手中笔放在砚台之上,说道:“我还有一封书信要写,你猜猜我要写给谁?”
周梦臣说道:“晚辈不知道。”
夏言说道:“你也是想开宗立派成为一代宗师,我考考你,你知道怎么样的人,才能成为一代宗师。”
周梦臣沉吟片刻,说道:“学问高深,品行高洁。”
夏言叹息一声,说道:“未必,这年头有学问,品行无可挑剔的人不少,但是天下大兴的是心学?你知道气学吗?”
周梦臣说道:“知道。晚辈与张潮有过接触。”
他与御史张潮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但是他对张潮印象很深,因为张潮是第一个对科学表示有兴趣的士大夫。
夏言说道:“你是王廷相的弟子,我觉得你的学问与王廷相的学问有暗合之处。没有想到,王廷相的弟子也是这样认为的,如此一来,就说明我的判断不错。你最适合是气学。你知道罗钦顺吗?”
周梦臣说道:“不知道。”
夏言说道:“罗钦顺与王廷相,都是气学大家,特别是王阳明创立心学之后,与罗钦顺有过好几次辩驳,一直书信来往,两人谁也不能说服谁,但是即便是王阳明重生于今日,他也不敢说自己的学问在罗钦顺之上。”
“但是为什么王阳明的心学广传天下,而气学也唯有我等这些老夫子,或者对些故纸堆有兴趣的人才知道?”
周梦臣说道:“晚辈请夏公指点。”
夏言没有直接回答,说道:“一个学问要传播,一是有传承。”
“不管是气学与心学,都是有传承的。不要看王阳明建立心学,其实王阳明的心学承前宋陆九渊真德秀,魏了翁,白沙陈献章之绪,方有王阳明之心学。并不是王阳明凭空传出一门学问,真要是这样?即便学问是对,也未必有人愿意认。”
周梦臣觉得夏言的话,或有所指。周梦臣细细品读,那就是他尽量将学问向理学上面靠,但是很多读书人都不认可,或许,就是在传承上有问题。
夏言继续说道:“这一点上,气学一点也不差。”
“气学之始,从西铭先生开始,这西铭先生四句,横绝古今,可惜后继无人,到了南宋时期,有黄震,文天祥承其绪,宪宗之后,大明理学僵化,有志之士,无不在找寻出路。故而各种私学大兴,最大两脉,就是气学与心学,只是王阳明一出,心学大盛,立即压倒了心学。成为天下显学。”
“你觉得王阳明是凭借学问胜过气学的吗?”
夏言自问自答,说道:“是也不是。说是,王阳明的学问是有一套的,自成一体,也颇有境界,然其不能服罗钦顺。即便稍胜半筹,也不足以全胜气学。在我看来,心学之胜,在于其如禅宗,入门太低了。似乎懂几句,四句决,就立成心学之高徒。贩夫走卒都可入其门墙。而气学却不一样了。这是心学之所以压倒气学之关键。”
“说不是,那就说到王阳明这个人了。”
夏言微微一愣,似乎想起了王阳明的种种,说道:“阳明公即便不做学问,也是天下第一等人。观其平宁王之乱,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