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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嘉靖说让去,只能派人去了。
却不知道嘉靖内心之中另有思量。
他思量的不是别人,而是严世蕃。嘉靖心中暗道:“我就看严世蕃识趣不识趣了。”
别的方面嘉靖或许弱于别人,但是在政治敏感度上,却是一等一的灵敏。几乎董份站起来的时候,嘉靖就知道,这是严嵩的人。毕竟翰林学士虽然官职不高,但却是高官之备选。嘉靖还是有印象的。
他让太监以皇后的名义给周梦臣站台,就是给严世蕃看的。
毕竟谁都知道方皇后,从来不管宫外的事情,这里忽然有一个声称代表皇后而来的太监,他们岂能不去想,这个太监是真代表皇后而来,还是代表别的人而来的。
别人或许想不到,以严世蕃一定能想得到。
嘉靖对严嵩将这一件事情掀出来,也有一些恼怒。如果严世蕃将事情推进到不合皇帝心意的局面。恐怕,嘉靖不会让严世蕃有好果子吃。
就在这个时候,医院后院之中。一个老者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愣了好一阵子,眼睛之中才重新有了神光。他见身边没有一个人,轻轻掀起被褥,就要下床,忽然门开了。薛九针推门而入,见老者居然坐起来。顿时一愣,说道:“老师,您可大好了?”
这个老者不是别人,正是薛已。
薛已咳嗽了两声,说道:“你的医术学到狗肚子里面了。我这是回光返照。”
薛已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虽然说医不自医,但是薛已判断自己身体最基本的情况,还是可以做到的。他很快就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尽头。估计连今日也熬不过了。
这样的症状,薛已一辈子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了,只是最后却是在自己身上看见。或许也算是宿命吧。
薛九针岂能不知道。
薛已的医案一直是薛九针在掌管,给薛已用了多少药,用了什么药,用药之后,有什么反应。药材,方子的酌情增减,都是薛九针在做的。他对薛已的身体,比薛已自己更了解。
只是,薛九针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
在这一点,他或许还没有薛已豁达。
薛九针听了,说道:“弟子学艺不精,请师傅责罚。”
薛已又咳嗽两声,说道:“临走了,我也不骂你了,省着我到了下面,你们还嫉恨我,去找人吧,能来的都来吧,能见上一面,就见上面吧。”
薛九针立即出去从隔壁找来一个人,让他立即去通知薛家的人,以及薛门弟子。他随即回到房间之中,搀扶薛已靠在枕头上。
薛已咳嗽两声,似乎每咳嗽一声,就咳嗽掉薛已仅存的元气。整个人就好像满是漏洞,却强行充气的气球,随着漏气越来多,等元气漏尽的时候,就是他的死期了。
他对这一点非常明白。故而抓紧一切时间,立即要来大医精诚最近几本。要细细看看。
只是他仅仅看了两眼,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种期刊很多时候,有一些承继性,比如上一个期刊刊登一篇文章,自然有人支持,有人反对,下一期就会从支持或者反对之中抽出一篇或者几篇回应等。有些因为版面,不能一次刊登,也会分几期刊登。
但是薛已仅仅看了几眼,就看出明显的断层。毕竟薛已一直是大医精诚的主编,他病了之后,才将这一件事情交给他的弟子们,对于这大医精诚的期刊,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了。
薛九针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他不想说出来。老师情况就这样了。他实在不想老师烦心。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临终献策
薛已对自己弟子太熟悉不过了,见薛九针神色不对。就将薛九针的心思猜得七七八八的。咳嗽两声,说道:“你想让我死不瞑目吗?”
薛九针听了,立即跪下说道:“弟子不敢。”
薛已说道:“那你就说啊。”
薛九针只能一五一十的说了,从京中的流言,期刊不能用兵部驿传,到而今举行的大会等等。
薛已听了,脸色越来越难看。看着薛九针说道:“你糊涂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周大人倒了,你以为他们会放过所有参与解剖的人,估计流放三千里是少的。我八十多了,要死的人了,早一天死,晚一天死,又算得了什么。这我毕生功业,说不定就落在这外科手术上了。我死不要紧,最重要的是这一件事情不能不禁,不能被断。”
“你也是做过手术的,解剖有多重要,你不知道。没有解剖过几局尸体的学徒,你敢让他上手动活人吗?”
“糊涂……………”
薛已又急又气之下,似乎说话太冲,一下子又咳嗽起来了。
薛九针连忙膝行几步说,扶住薛已。说道:“老师,弟子错了,弟子错了。”
薛已说道:“大道理我不说了。你是郎中,你知道,多少不治之症,而今都治了。你自己之前都说,之前的大战后的伤员,死者十有七八,而今已经到了五五开。这还是郎中不够,药品血液不够的情况下,如果都足够了。你说能将伤兵死亡率下降到一成,甚至更少,这都是人命啊。医者父母心,看不该死的人却死在我们手中,于心何忍。”
“我一人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薛九针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他看到出来,薛已的精神头肉眼可见的衰败下去。
回光返照本来就是身体最后一口气了。而今薛已越是激动,消耗越大,这口气散得也就越快。薛九针心中之痛楚,难以言喻,说道:“师父,您别说了,缓缓气,都是我的错。”
薛已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片刻说道:“拿笔墨纸砚。”
薛九针二话不说,将东西放在一块木板上拿来,放在床上。
薛已缓缓持笔。
他的手微微颤抖,似乎对于他来说捏着毛笔,都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了。即便如此,依旧颤颤巍巍的写行百余个字。随即重重躺在枕头上。似乎完成了心中大事,口齿也变得不清楚起来,含含糊糊的说道:“将这遗书,快给周梦臣。快给周梦臣……………”
薛九针一目十行看完,忍不住泪如雨崩,说道:“师傅,你这是何苦啊………………”、
薛已说话越来越慢,也越来越轻,说道:“佛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人死不过臭皮囊,能有利于医道,何乐而不为。快去吧………。快去吧…………”
随即薛已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就好像睡着一样。
薛九针一愣,根本不用去看。
他是郎中,一辈子不知道见过多少人去世。只需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是他此刻宁可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宁可自己是错的。他跪在地面之上,双手死死的扣住地砖的缝隙,死死咬牙,强忍着不让自己喊出来。
呜咽之声,从牙缝之中弥漫而出。
“碰”的一声,门被打开,薛已其他弟子能到了都到了。
见状,一个个跪倒在地面上,从房间里面一直蔓延到院子里。
薛九针这才缓缓起身,说道:“诸位师兄弟,这是师傅的遗言。请诸位过目。我要呈送给周大人。”
这些弟子看过,这区区百余字的遗言,一个个都愣住了。一个比较年轻的郎中,大声说道:“怎么可能?这怎么能是师傅的意思?”
薛九针淡淡的好像木偶一般,任眼泪从眼眶之中流下来。说道:“师傅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一时间,这个年轻郎中,大声痛苦,抓住一颗树,一拳拳打了上去,片刻之间,双手指骨露出,鲜血横流。
薛九针却顾不得这些。他一步步的走向会场。
此刻,周梦臣被董份弄的很是狼狈。
周梦臣说道:“解剖是外科手术的基本课,短短不可或缺。凡是都有利弊,诚然支离尸体,有不是之处,然以此医术说救之人,何至于千万之众,外科手术已经将很多绝症都医治好。其中利弊之别,一眼可知。”
董份听了,哈哈大笑,说道:“这是什么话?仁义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勿以小善而不为,勿以小恶而为之,此中道理虽然孩童亦知之,戮人之尸,较杀人之身,罪是少了。但是以此为理由,岂不是五十步笑百步。一事以不仁而起,却以大仁为终,岂可得乎?”
“真是巧舌如簧。医道从黄帝而起,代代相传,不知多少年月,听你的话,似乎不解剖天下所有的病都不能治了。如此说来,在坐的人,不就都是死人了。毕竟人谁能无病?难道谁都病而不能治吗?”
“我承认你所说的外科手术,是有些好处的。但不义之财于我如浮云,一事虽有利,却是伤理而得之,则不取也。此乃害大义而得小利,岂是君子所为?”
一时间周梦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比起儒家经义的种种概念,周梦臣根底还是太过浅薄了。根本不是董份的对手。
董份见状,向喻尚书行了一礼,说道:“喻公,此事到此,已经说的很清楚?周梦臣昧于小利,不识大道,此事当秉明朝廷下令严禁,敢如此者,同杀人者论。”
喻尚书一直细细听着,他倒是比较中立的。听董份如此说,他心中有些动摇了。
的确,仁义孝道等等各方面的儒家理论,都不支持这种解剖尸体的行为,而且周梦臣外科手术的好处,很多人也什么切肤之痛,一来这个时代,外科手术才刚刚发展,所能应对的症状并不是太多。二来,很多事情不论到自己身上,是没有感觉的。真正有感觉的反而是那些前线的将士,对于他们来说外科手术是真正能救命的东西。
问题是,在大明丘八们,何时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又发言权了。
不过,喻尚书更多是秉公而论,自己不做结论,问周梦臣道:“周大人,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这个时候,薛九针忽然闯了进来,见周梦臣二话不说跪倒在地,将手中一张纸双手呈上。
周梦臣见状,不明就里,想拉薛九针起来,他就不起来。周梦臣只能接过这一张纸,转眼之间,就将上面一百多字看完了,看完之后,只觉得心中一痛,鼻子发酸,说道:“薛老去了?”
薛九针忍不住又流下泪来,说道:“刚刚走的,这是师傅的遗书。还请大人不要辜负师傅的心意,如果不行的话,我薛某人愿跟随师傅。”
周梦臣咬着牙说道:“我知道,我知道。”
一时间周梦臣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一直以来,周梦臣将推广科学思想,作为自己的事情,他一个人辛苦支持。不敢冒进,一点点的推着往前走。此刻见了薛已的遗书,才恍然大悟,其实是他想错了。
推广科学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而且科学本身就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吸引仁人志士,投身其间,这个时代是这样,历史上也是这样的。
他何德何能,将如此大功聚为己有。
他明白了,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很多人的支持,甚至很多人愿意为科学本身献出一切,其中就有薛已。
第一百六十六章 遗体捐献
周梦臣猛地抬头,目光扫过严世蕃,最后落到董份身上,缓缓的说道:“不错,董学士所言极是,不管这一具尸体,他是谁的。总是不合适的。但是这一具尸体本身同意,你觉得可行吗?”
董份冷笑一声,说道:“人死了,不是随你怎么说吗?”
董份压根不相信,有人会同意,自己死后被千刀万剐,支离破碎,成为所谓郎中的教学工具。
周梦臣哈哈大笑,笑声之中,充满的悲凉之意,说道:“董学士,是太小看天下人了。”随即将手中的遗书拿了出来,说道:“故太医令,薛老神医,就在刚刚故去了。这是他的遗书。”
周梦臣此言一出,下面忍不住有些骚动。
薛已神医的名声,跟随薛已后半身。在正德年间,已经崭露头角,而进入嘉靖之后,几乎就是大明医学界的泰山北斗。虽然薛已对病人从来一视同仁。但有一点却也是难免的,真正的穷人很难与达官贵人抢资源,不管是什么资源。
这也导致了薛已一辈子给达官贵人治病比例是相当大,否则也不会,让薛已的弟子们一个个都变成的富贵名医,热衷于往上流社会挤。纵然薛已看不惯这些,却是这个弟子,再跟随薛已行医的时候,行医的本事没有学多少,但是却将与达官贵人人脉却搭上了。
所以,在座这些大明上层人物,即便不是薛已曾经的病人。也是听过薛已的鼎鼎大名。忍不住惊呼出声。
不过有心人算算,也不觉得有什么。
薛老都八十多岁了。这个岁数在这个年代,是的的确确的高寿了。虽然有些唏嘘,但也算喜丧。
周梦臣不等这些人反应出来。就念起了薛老的遗书。他说朗声念道:“余少提学医,见病患诸般之苦,立志行医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