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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梦臣一愣,说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吴国赏有些不相信地看着周梦臣说道:“师叔,今日不是你有意将这个实验推出来的吗?”
周梦臣一时间不明就里,什么有意无意的。
吴国赏这才知道周梦臣只是为了解答王素的问题,并没有往深里想。于是吴国赏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实话,就儒学修养上,吴国赏在大同书院之中,也算是数一数二。
周梦臣自己的儒学修养就不够,一直是一点点补课上来的。至于周梦臣的弟子们,更是在这上面缺乏。而吴国赏却不一样了,他是吴廷翰的儿子,从小就在吴廷翰的教导之下长大。对气学理论根基,乃至于儒家其他流派的学问,从来都是很了解的。
吴国赏太明白,刚刚那一个小小实验的威力了。
不同的实验,在不同思想体系之上。就有不同的作用。
比如,地球围绕着太阳转,这一件事情,在西方文化体系之中,就是渎神的大罪过,但是在中国文化体系之中,也就是那样。对嘉靖的印象,无非是将自己道号之中,加了东皇太一。
对这事情并不敏感。
同样这一件事情,气学与心学相争的背景之下。就显得尤其是重要。
无他,吴廷翰对气学为什么不如心学,有着深刻的反思。在气学与心学高深之处,吴廷翰从来不觉得气学不如心学。但是在最浅显的部分,气学显然不如心学。
心学最浅显的表达是什么?就是良心。这个词。这个词甚至已经深入到整个中华民族的骨子里。老百姓骂街都说良心被狗吃了。这就是心学的成功之处。不需要太高深的理论。就提出最根本的标准。做人不违背良心。这一句话,就与心学最高要义,想连通了。
心学好也罢,坏也罢。但是能兴盛发达,王阳明能成为儒家最后一个圣人,还是有东西的。
心学理论从内部完整性,层次性,等等方面其实要胜过气学的。王廷相虽然提出与继承了很多观念。其实气学内部,不同气学大佬之间,他们也是有矛盾的。形成不了统一理论。
而心学内部也是有矛盾。但是他们都统一在王阳明门下。只是王阳明理论不同方向的发展。
而气学就不行了,说什么万物皆气。很抱歉,很多人不懂这个,也不在乎这里。就好像现实生活,很多时候,不需要你考虑唯心与唯物。
周梦臣这个实验,证明了气学的根本理念,万物皆气。
虽然而今还是一个假设。但是理论上而今还没有找出问题。吴国赏忍不住想,如果说气学的根本理念能够证实,那么其余理念能不能证实,如果能够证实的话。那么气学就有一个简单浅显,又与最高奥义紧密相连的门槛。
那就是一切理论都可以证实。
从此气学的一切理论都以这个标准为核心再次排列,扬弃。就形成一套于高深之出,不让心学,于浅显之处,也可以引人入门的学问。
他看见了,气学战胜心学,成为天下显学的可能性。
周梦臣自己反而在这个关键节点上有些迟钝。
毕竟,这也是知见障。
一个燃烧实验。周梦臣从小就知道,不觉得有什么新鲜的东西。也没有注意到世界不同。代表的意义也截然不同。
周梦臣听了吴国赏的话。一时间目瞪口呆。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一直觉得,想要将气学与科学融合在一起,是很难的事情,需要有很多障碍要克服。但是而今觉得,之前的困难,就好像是纸老虎,周梦臣还没有用力,对面都倒下去了。
如果以吴国赏提出的。提出可以证实的标准来对气学所有内容进行重新地整合。那么气学与科学之间的差别在什么地方?
诚然,周梦臣可以想到,将来肯定会有非常奇葩的理论出现。或许气数这个概念,就会是未来气学学子殚精竭虑想要证实的东西。但无所谓,西方还玩过燃素,以太的。只要道路正确,出一点点小岔子,没有什么问题。
其实周梦臣的终极目标,也就是这样。让科学理论借气学的壳,让大明学子容易接受。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最后一步,并不是他完成的。而是吴国赏发现的。
周梦臣思忖片刻,终于明白一件事情。他想起薛已,又看见眼前的吴国赏。忽然知道。他一直忽略了什么。科学这名词,或许是周梦臣一个人的,但是真理本身却属于任何人的。
科学之所以成为后世的显学。并不是因为其他原因,就是一个很简单的原因,因为科学是对的。
而今也是一样。
周梦臣自己总以为自己要推行科学。殊不知真理这东西,对任何在黑暗之中求索的学者,都有致命的吸引力。薛已不是不信鬼神,他内心其实虔心鬼神,但依然愿意死无全尸。就是他比起鬼神,更相信真理。更相信外科手术本身是对的。是正确的。
同样,周梦臣投入气学,固然是种种原因。但本质上,也是一拍即合。如果不是吴廷翰看出了周梦臣学说之中与气学相合的一些特质。吴廷翰根本不可能那么轻易将王门一脉衣钵传给周梦臣。
诚然,这个时候王廷相的王门已经衰落的不成样子了。
他其实是高举火把,自然有无数向往真理的同行者。
一瞬间,周梦臣心头一暖,只是他还是担心吴廷翰的身体,说道:“必须让师兄来吗?”
吴国赏说道:“必须让父亲来,一来大同很多新状况,父亲不来,是不能明白的。二来,这种对气学内部的整合与扬弃,必须有足够德高望重的人来主持才行。否则其他人是不会认可的。必须父亲来做才行。”
周梦臣说道:“好吧,我这就派人将师兄接到大同来。”
吴国赏说道:“我亲自去吧。”
周梦臣说道:“也好。一路上千万小心,宁可慢一点,也要保重师兄的身体。”
吴国赏说道:“请师叔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
周梦臣从私库拿出千两银子,又从军中抽调百余骑兵,一路南下去接吴廷翰了。
自此大同学派已经在历史上露出了半张脸了。等吴廷翰到了大同,与周梦臣,还有这么多气学后辈,一切完成了对整个气学理论的重新定义与删减。以全新面目站在历史的舞台之上,并兼容并蓄其他气学流派,让气学进入一个新阶段。
而大同也以气学大本营的姿态,形成气学之中一个非常独特的分支。从来自诩为气学正宗。与气学其他分支闹得好不愉快,当然了,这是后话。
第四十一章 文莺湖工程
一场讲学弄得周梦臣心潮澎湃。恨不得现在就开始,将气学的各项理论,一条一条的列出来,然后周梦臣以科学的眼光,看看能不能证实或者证伪?但是身在其位,就要谋其职。
周梦臣很清楚,气学在大同这么发展状态,是建立在大同百姓信服周梦臣,而不是信服气学之上。
所以,周梦臣也不能将心思全部放在气学之上。必须兼顾本职。
而且周梦臣也必须考虑大同学子的就业问题。
总不能管杀不管埋吗?
大同书院出身的学生。与现代大学士相差太大,未必能比得上现代中学生的知识面。但问题是,他们的知识结构,在周梦臣有意调整之下,与后世学生已经很像了。
今日有三百人,周梦臣可以安排在清丈上。但是每年大概有这么多人。甚至将来只会多,不会少?周梦臣如果不预先准备的话,这些人将来恐怕都要毕业即失业。
因为传统大明社会,没有他们的位置,除非他们愿意回家当私塾先生。
周梦臣不反对这样的人,但是他知道,大部分学生都不想。毕竟虽然大同城在大明之中,排不上号,但是比起大同本地乡村来说,已经是非常繁华的地方了。见识过这里繁华的人,恐怕都不愿意回乡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
或许将来这些大同书院学子,是周梦臣很多政策的坚定的拥护者,但是现在,他们需要周梦臣为他们保驾护航。
周梦臣很快与杨继盛摊牌了。
摊牌的内容,就是文莺湖工程。
整个工程需要加固数十里河堤,挖掘一条近十里的新河,并且规划有数条百里长的干渠。一下子将周围万顷土地从旱田变成了水浇田,但是预算也不低,杨继盛一看,吃惊道:“四十万两?这不可能,我算过的。”
周梦臣说道:“你算的多少?”
杨继盛说道:“征召徭役,只需供给口粮,大概需要粮食三十万石。杂七杂八的大概有十万两银子就够了。”
周梦臣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了,你大概想修渠,没有想过用水泥。”
杨继盛说道:“那是自然,否则多贵啊。能省则省了。而且我设计的干渠也没有这么多。”
周梦臣说道:“你细细看。”
杨继盛一看,就傻眼了。说道:“水泥用量这么多?你不是因为水泥作坊,是你家的,才这么做吗?”
周梦臣听了苦笑说道:“我至于如此吗?我需要的是水泥产量,与钢铁产量。这一次工程多出的十几万,全部是用来采购钢铁与水泥的,全部是最低价格。而且我可以保证。我将水泥做法折价卖朔州监,让朔州监在大同以北重新修建一个水泥作坊便是了。”
周梦臣与杨继盛是完全不同的做法。
杨继盛在钱少的时候,想得是尽量压缩成本,所以他遇见的文莺湖工程,仅仅是少部分用钢铁与水泥。而今周梦臣却不一样。他知道,工业产品产量越高,单价越低。他本来就想过扩建军器监与水泥作坊。而今加大订单量,也未必不是一个办法。
特别是铁。
一旦形成规模,价格会跌到一个非常低水平。倒是就可以想办法向其他府县销售。本来,以大同的交通情况,这种销售并不是太有利的。但是而今西山运河很快有要修好了。而且出关经商的晋商也都形成了规模。
总体上来,大明卖给鞑子东西多,鞑子卖给大明的东西少,以至于很多人都是大车来,空车走。这个时候,让他买点铁,这种硬通货作为压仓未必不可,反正铁这东西,只有价格低,在大明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卖出去的。
当然了,周梦臣也是有所放弃的,最少本来落在毛纺业上面资金,还是要缓一缓了。
一来是技术问题,他已经安排大同书院不少进行攻关,还通过徐渭的关系,从江南找来不少高手,都是纺织业的高手,甚至很多人都玩过羊毛。
二来也就是羊毛原料的问题。
周梦臣不得不承认,很多东西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鞑子之前没有向大明大量出口羊毛的惯例,周梦臣想一下子让鞑子形成这个习惯,也不是一件不好办的事情。好在大同其实也是有一些养殖业的。
甚至因为周梦臣搞出的黑科技。不是别的,就是搞马的人工授精。已经初见成效,特别是今年春天,就有很多战马配种成功,让很多母马怀上了。不用周梦臣提醒,很多人都自发将这个技术,从马转变到牛,羊。甚至人。
所以大同的畜牧业的发展,也很不错,玉米大量种植,青贮料的推行,也是原因之一。总之,而今周梦臣只能先从大同内部解决原料的问题。一旦成功,再从关外大量采购不迟。
周梦臣费了很多口舌,才算给杨继盛说清楚了。
杨继盛其实并不大理解周梦臣的思路。但是相信周梦臣这个人,最后点头,说道:“好吧。这一下将文莺湖修建成一个百年工程。让大同周边,百年之内,免除水旱之灾。”
周梦臣说道:“希望如此吧。不过,有一件事情,希望你去做。那就是清丈,六县四州。”
杨继盛说道:“好,我应下了。”
周梦臣说道:“杨兄,清丈这一件事情,固然是为了增加赋税,但是单单为了增加赋税而清丈,却不是我周梦臣会做的。你清丈要办三件事情,第一件事情,要摸清楚这些州县的底子,我不可允许下面少交税,但是绝不允许,下面隐瞒我。”
“第二件事情,那就是各地有土豪劣绅,贪赃枉法之辈,请杨兄为我去之。”
“第三件事情,我准备上书朝廷,对吏员世袭一事,进行改易,这一次清丈出来的空缺。全部由大同书院学子填补,不列贱籍。可以参加科举考试。”
杨继盛对前面两件事情,并不意外。
怎么说,周梦臣与鞑子打了这两年,其实都是依仗着大同周围,还有大同北边的卫所,这些地方几乎是全民皆兵了,特别是春耕时候与鞑子交战,几乎青壮持兵,老弱转运耕种。虽五尺孩童,也有事做。
民力使用已经到了极限的地步。这也是为什么周梦臣之前,迟迟没有将骑兵补齐的另外一个原因。大同人力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