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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梦臣而今被弹劾,正处于嫌疑之地。说不定有人正等着给他添加罪名。
周梦臣有些沮丧,说道:“只能听天由命吗?”
“不。”张居正说道:“这不叫听天由命。这叫定力,遇大事有静气。”
周梦臣说道:“你就是会安慰人。”
两人正说着话,却见杨宏量又来了,这一次杨宏量略带紧张之色,说道:“师傅,师叔,宫里来人了,是一位姓藤的公公。”
周梦臣立即说道:“是藤祥。”
“对对。”杨宏量说道:“是叫藤祥。”
张居正说道:“好,藤祥来,说明是好事。”
周梦臣听了,立即反应过来了。
宫中太监最会捧高踩低了。
藤祥之前一直联系周梦臣,不就是看周梦臣有前程。一旦周梦臣今日落难,这藤祥还会巴巴的来见最后一面吗?
定然不会。
第二十一章 臣无罪
周梦臣与张居正将藤祥迎了进来。
藤祥说道:“周大人,咱家是奉圣喻问话的。”
周梦臣一愣,不知道该如何行礼。藤祥解释道:“周大人站着回话便是了。”
藤祥面南而立,恭声说道:“奉圣喻,问钦天监刻漏博士周梦臣,周梦臣可在?”
周梦臣肃然而立,说道:“臣在。”
藤祥说道:“吏部尚书弹劾你数宗大罪,你可知罪?”藤祥一边说话,一边从袖子里面掏出一叠奏疏,递给了周梦臣。
周梦臣双手接过,打开匆匆一看,与刚刚严世蕃给他看的别无二至,或许唯一的区别是一个是正本,一个是通政司的副本而已。周梦臣不用看,就知道这里写的什么。只是当着藤祥的面。
周梦臣细细看上一遍。
不过周梦臣的心思都在如何回皇帝话上面了。
周梦臣从来不觉得自己有罪?但是这与他回答认罪与不认罪关系并不大。
只是怎么选,就要面对怎么样的后果而已。
周梦臣在刚刚虽然是有些后悔,来北京这个泥潭之中了。但是就好像后世的年轻人一般,遇见事情了一个个说逃离北上广,但是真正要他们选择的什么,他们只有有可能,谁不想留下来?
周梦臣也是一样的。
让他在武昌似乎美好的名士生活一辈子,恐怕他一辈子都后悔。
他深吸一口起,“啪”的一下,将手中的折子合住了,说道:“臣无罪。”
周梦臣此言一出,藤祥脸上似乎有一些微笑,说道:“着该员写自辩疏直入大内,朕等着看。”随即微微一笑,说道:“周大人,陛下就这两句话。”
周梦臣心中暗道:“如果我回答认罪,估计也就一句话吧。”
周梦臣心中忽然明白,什么叫做自助者天助。如果他挺不住压力,认罪的话。估计,他真要按照上面的罪名处置了。而不能找作为皇帝的一枚棋子来用了。
周梦臣说道:“请公公禀告陛下,臣定不负陛下之命。只是………………”周梦臣微微一顿,说道:“这里面有些内情,下官不大明白,还请公公指点一二。”
藤祥说道:“那是自然?奴婢恭喜大人了?”
周梦臣说道:“喜从何来?”
藤祥说道:“你不知道,熊天官则折子可惹恼了陛下。让陛下发了好大的火。只是熊天官脾气硬,陛下也不好与他多过计较,特别还有夏阁老在。只是陛下咽不下这口气,于是,这令奴婢来这里一趟。”
周梦臣听了藤祥这一番话,顿时明白了不少。他细细品味奏疏之中的东西。
顿时感受到了一丝丝暗藏意味。
所谓圣明无过陛下。
皇帝是没有错的,错的一定是皇帝身边的人。
除非海瑞那种愣头青,否则都不会直接将矛头指向皇帝。
熊尚书虽然鲁直,但是最基本的规矩岂能不知道。所以,这封奏疏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周梦臣是一个小喽啰而已,是明面上的,实际上,熊尚书想要劝谏的是皇帝。
当然了。并不是说如此周梦臣就不危险了。
一旦皇帝听从劝谏的话,这个被提及的小人物,就很危险了。
当然了,周梦臣不用的担心这上面的风险,毕竟当今是谁?嘉靖皇帝吃软不吃硬,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想让嘉靖皇帝低头认错,几乎是不大可能的。
但是而今周梦臣依旧感觉相当之不妙。
原因无他。很明显嘉靖皇帝要周梦臣作为的棋子,去冲锋陷阵,去怼吏部天官。
两人的地位,体量,名声,都是不对等。周梦臣唯一的优势,就是背后有皇帝的暗示与默许。
但即便如此,也不是好玩的事情。
想来,他如果不能将吏部天官压下去,那么他就没有任何前途可言,估计奏疏上的罪名,都会一项一项的落实。甚至周梦臣只会更惨。
而胜利了,就有什么好处吗?
或许能得到嘉靖的赏赐,从而晋升为嘉靖的近臣之一,但却也自绝于士林之中,得罪了整个士大夫集团。嘉靖虽然是一个强势的皇帝,但是大明真正的主人却是这些士大夫们。
周梦臣一旦坏了名声,今后被贴上幸进之臣的标签。对他今后的发展,可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大明历代锦衣卫指挥使就是这样。
强势如陆炳而今都不敢冲在最前面了,似乎修心养性成为佛爷了。周梦臣就不怕将来的事情?
藤祥见周梦臣沉思了有一阵子了,轻声问道:“周大人,周大人……………”
周梦臣恍如惊醒,说道:“哦…………”
藤祥说道:“你有什么话想对陛下说吗?小的可以传话了。”
周梦臣深吸一口气,说道:“请陛下放心,臣定然令熊浃哑口无言。”
藤祥说道:“那藤某就等着一看周大人之风采了。”
周梦臣送走了藤祥之后。
与张居正相对坐定,眼前已经是刚刚屠了大龙的残局。
周梦臣伸手一颗一颗的将棋子捡了出来,说道:“张兄,你过段时间搬出我家吧。”
张居正说道:“怎么?不想让我在你家借住了?”
周梦臣说道:“张兄,你明知故问。今后再与我一起,与你名声不好。”
周梦臣在京师不过数日,就发现一个事实,他不可能不站队,可以说不站队的,就等于接受政坛之上所有人的攻击。周梦臣又不是科举出身,身后没有座师同年扶持。他这种出身本身在朝廷之中,就被歧视。再不站队,真是谁都能来捏一手。
周梦臣来京师才几日,根本没有办法安安心心的做事。要面对这样那样的问题,这也是重要原因。
不过,张居正对朝廷的分析,却是露了一条龙。
朝廷之上,是两头猛虎,一条隐龙。
当然了,张居正并不是不知道这条隐龙。而是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被皇帝看重,大部分官员只能从两头猛虎选边站。嘉靖深居西苑之中,一般朝臣都见不着。
周梦臣而今决定选皇帝这边站了。
原因有二个。
第一,在严嵩,夏言,嘉靖三人之中,夏言的政治寿命大概这几年了,严嵩或许能有十几年,但是嘉靖是最长的。选嘉靖最安全。最少周梦臣有二十多年的安全时间。至于二十年后的风险,等二十年后再说,跟着严嵩与夏言估计都没有二十年安稳日子。
第二,其实他也是没有得选。他跟着谁,都不可能进入决策中心的。唯独能通过皇帝有可能影响大明。而且木已成舟,如之奈何?
这也是周梦臣不想张居正与自己过往太密的原因。
在大明似乎有一种风气,与皇帝对这干。周梦臣今后只能站在皇帝这边,与皇帝豢养的那些道士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在文官士大夫眼中,根本就是歪门邪道,能有什么好名声才怪了。
周梦臣也认了。
毕竟,这一段时间之内,周梦臣也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放弃幻想,准备斗争吧。
他之所以与这些人格格不入,更多是思想上的冲突,周梦臣的现代思想与明代主流价值观的冲突,这并不是说,周梦臣伪装就能伪装了的。独角兽即便是去掉独角,也不是一匹马,更何况周梦臣根本就去不掉心中的独角。
他不要名声了。一心依附皇权推广学说。而张居正却不一样。名声对张居正却很重要。
他知道张居正的未来。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牵连到大明最后一位救时丞相。所以才想做出切割。
第二十二章 自辩疏
周梦臣这一番话,是完完全全为张居正着想。
张居正在周梦臣身边,不仅仅给了周梦臣很多建议,还给了周梦臣无穷的信心。可以这样说,单单以权谋而论,在嘉靖手下历练出来的几任首辅一个个都是顶尖高手。
不管是嘉靖倒杨廷和,张璁搞杨一清。夏言严嵩之争,徐阶倒严,徐阶与高拱的交锋,张居正掀翻高拱。都各有特色。一流水准。
当然了,而今的张居正自然没有历史上张居正的巅峰时期,但是各种政治意见,已经初见不凡之处了。
甚至一想到自己的谋主是张居正。周梦臣本身就生出了无穷的信心。
他怎么肯让张居正走?
只是这样会耽搁张居正的。或许会因为名声不好,错过很多事情。最后让张居正错过内阁首辅的尊荣。
张居正轻轻一笑,说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为绝世大奸臣的时候,再想这一件事情,而今太早了一点。只是有一点,我还是要说,以你的聪明才智,四书五经这些陈腔滥调并非什么要紧的东西,没有一个正经的功名,哪怕是一个举人功名,你做什么事情都不会事倍功半。”
“好了。我们先商量一下这自辨疏怎么写吧。”
周梦臣一时间无语。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代,他虽然不能说是文盲,但是文字功底,也平平的紧。很多文章该怎么构思,该怎么落笔,都不如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当然了,周梦臣并不是没有优势的。
周梦臣的优势就是他的逻辑特别缜密。做证明题做习惯了,自然能将事情说得井井有条,毫无破绽。
周梦臣就拿出藤祥留下的奏疏。两个人开始细细的解读起来。
张居正起身踱步徘徊道:“凡是都要有的放矢,这自辩疏也是一样的。在熊尚书的弹劾之中,有些事情可以扯开了说,有些事情却是不能说的,不仅仅你不能说,估计熊尚书也不想说。”
“陛下也不想说,陛下让你出头,也是意有所指的。”
周梦臣靠在椅背上,摸着下巴说道:“不能说的东西,是修仙?”
张居正说道:“正是此事。你才见了陛下一面,谈什么蛊惑圣听?真正蛊惑圣听的是另有其人。群臣对陛下最大的不满其实陛下不习圣学,求修仙之法。搞得一群道士登堂入室。但是陛下最大的逆鳞也是修仙这一块。夏言就因为在这一件事情上,竭力反对,被罢相两年,前后更有士大夫十余人前仆后继,但是结果没有落一个好。”
“对于此,纵然这一次熊尚书想说的根本是这个,但是他也不敢明锣重鼓的说这一件事情,一方面固然有保全自己权位之心,另外一方面也担心激起陛下的逆反之心。”
周梦臣心中明了。
嘉靖的偏执在大礼仪上面表现的淋漓尽致。已经到了群臣不想他做什么,他似乎必须做什么的地步。熊尚书搞出声势太大,引起了嘉靖皇帝的剧烈反应,那么后果就不大妙了。
毕竟臣子在君上面前,天然的低人一头。
“陛下的心思,也不想将这一件事情闹大,毕竟而今的陛下,不是当年的陛下了。”张居正微微一叹说道:“当年的陛下一心要胜过先帝,先帝所为,处处逆之而行。只是自从嘉靖十九年后,避居西苑,大有不耐烦政务,专司修行之意。所以朝廷之上,最好安堵为要,一方面要异论相搅,一方面要斗而破,不要闹出太大的事情了,耽搁了,他的修仙大计。”
“所以,这事情陛下也不想搞大。”
这个先帝并不是嘉靖的父亲,而是武宗皇帝。
周梦臣说道:“也就是说,我写自辩疏的重点,不应该在我有没有蛊惑圣听,而是我的学说之上?”
“对。”张居正说道:“你的自辩疏,陛下定然要明发的,可以说京师六部都能看到。这对你的事情,可是大有好处。”
周梦臣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明白,这是一个足够大的舞台。”
周梦臣是谁?很多人不在乎,纵然周梦臣借助天文上的学说,已经闯出来一些名头。但是就整个大明士林,乃至于大明读书人之中,周梦臣依然没有多少名声。毕竟天文历算算是比较重要,但是从根本上来说,并不是主流学问。
但是吏部天官却不是一般人。
可以说大明仅次于内阁大学士的官员,甚至有些强势的吏部天官都能压制内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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