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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畴恍然。
赵云又低声说道:“天子曾有言,马不仅是骑兵不可或缺的战略物资,更是朝廷政令通达的基础。没有战马,不仅会缺少足够的骑兵,更会让朝廷成为反应迟钝的病夫。关东士大夫只知坐而论道,却不知真正的治道是什么,动辄要弃凉州,正如四体不勤,不勤加练习,却要自断手足一般愚不可及。”
田畴眉头微皱,觉得这句话非常刺耳,却无从反驳。
他是见识过真正的山东士大夫的。他们身为统兵大将,却不肯顶胄披甲,反倒戴幅巾,着儒服,以从容为尚。不愿骑马,只肯坐车,而且以坐更慢的牛车为荣。
现在看来,从容只是借口,他们只怕根本骑不了马。
这样的人,就算满腹经纶,兵力十倍,遇到天子也只会一触即溃。
山东看似人多势众,钱粮充足,其实只是一群待宰的肥羊而已。一旦天子统兵东出,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
中山,毋极,甄氏大宅。
甄尧匆匆出门,向刚刚走进中庭的中年人躬身一拜。“阿舅,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中年人名叫张鸿,常山人,是甄尧生母张夫人的亲弟弟。两个月前,甄尧的二兄甄俨病故,张鸿曾赶来治丧,刚走没几天。
张鸿摆摆手。“进去说,进去说,你阿母睡了吗?”
“还没有,正和商量小妹的事呢。阿舅来得正好,一起帮着出个主意。”
“你小妹的事还没定吧?”张鸿一边走一边说道。
“还没定,这不是丧期还没过嘛,袁氏那边也没催,我们总不能太着急,让人看轻了。”
“这就好,这就好。”张鸿如释重负。
甄尧看得清楚,心里一紧。听张鸿这意思,似乎并不赞同小妹嫁给袁熙?
两人来到内院。张夫人已经知道消息,起身到门口等着。甄宓陪在一旁,躬身行礼。
“见过阿舅。”
“嗯,嗯。”张鸿仔细打量了甄宓两眼,露出灿烂的笑容。“阿宓,你真该好好谢谢阿舅。阿舅为了你,昼夜兼程,从常山跑来,跑死了两匹重金买来的好马。”
“什么事这么急?”张夫人母子三人面面相觑。
张鸿也不说话,从胸口的衣服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到张夫人面前。张夫人不敢怠慢,接过信,甄宓移来灯,两人不约而同的念出写信人的名字。
“赵云子龙?”张夫人眉头微挑,沉吟片刻。“是真定赵家那个少年?”
张鸿笑了。“还少年呢,他已经长大成人了,如今是天子驾前的散骑左部督。”
张夫人微怔,随即哑然失笑,看了一眼一旁的甄尧、甄宓说道:“是啊,岁月过得真快,我都是有孙子的人了,他怎么可能还是少年。”随即又道:“他什么时候成了天子驾前的人,散骑左部督又是什么官职?”
张鸿说道:“散骑左部督是什么,我不太清楚,只听夏侯兰说是天子近臣,极是亲近。上次天子在休屠泽大破鲜卑,斩首数万,赵云曾随天子出击,是有功之人。他指挥的甲骑是大破鲜卑的第一等利器……”
“等等。”甄尧忍不住打断了张鸿。“天子在休屠泽大破鲜卑,斩首数万?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知道吧?”张鸿嘿嘿笑道:“我也不知道,但是冀州早就有人知道了,却故意不告诉我们。若不是我与夏侯兰有交情,看到了赵云写来的信,不知道还要被瞒到几时。”
甄氏母子三人倒吸一口冷气,他们知道张鸿为什么这么急着赶来了。
谁会隐瞒天子大捷的消息?袁绍的嫌疑最大。他正在河间易县攻击公孙瓒,前前后后打了一年,眼下正是最要紧的时候。如果这个消息传开,必然会有人怀疑袁绍能否击败天子,改朝换代,引起军心涣散,攻击公孙瓒的战事很可能功败垂成。
对甄氏来说,损失可能更大。
一旦甄俨的丧期过了,甄宓嫁给袁熙,与袁氏成了姻亲,将来袁绍兵败,中山甄氏必受重创。
当年甄邯依附王莽的悲剧会再一次上演,下一次翻身的机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袁本初……真是无耻之尤,欲取天下,却用这等手段,真是令人齿冷,不愧是婢女之子。”甄尧脸色变了几变,忍不住破口大骂。
“阿兄慎言。”甄宓打断了甄尧,迅速将赵云写给夏侯兰的书信读完,看了一眼张夫人,又对张鸿说道:“阿舅这么急着赶来,是担心我嫁给袁熙么?”
张鸿点点头。“阿宓,你是有大贵之命的人,岂能嫁给袁熙那样的纨绔?你应该有更好的归宿,中山甄氏也应该有更好的前程。”
甄宓不解地看着张鸿。“难道阿舅的意思是……让我入宫?”
张鸿摸着甄宓的头。“除了天子,还有谁更适合做你的夫君,给甄氏富贵?”
第五百五十五章 中山甄氏
中山甄氏以及相关的姻亲对甄宓报以厚望,都是因为相士刘良曾说,甄宓之命贵不可言。
贵不可言四个字给处于仕途困境中的甄氏带来了希望,也让她承受了与其他姊姊不同的负担。甄氏对她的婚姻格外重视,不敢有丝毫大意,生怕错过了天赐良机。
袁绍为袁熙提亲,甄氏一直没有答应,就是觉得袁绍虽然有改朝换代的可能,但袁熙身为次子,却不太可能成为嗣子。直到有人来提醒他们,袁谭虽是长子,身后却站着汝颍人,而袁绍要想成功,必须依靠冀州人,袁熙有很大机会成为袁绍的嗣子,甄氏这才松口,答应考虑一下。
甄俨刚刚过世不久,甄氏还在丧期之内,加上甄宓才十五岁,所以这件事就拖了下来。
甄氏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再考察一下袁熙,看看袁熙是不是真有可能成为嗣子。
张鸿在这时候赶来,通报了天子在休屠泽大捷的消息,让甄氏意识到一个问题。
且不论袁熙能不能成为袁绍的嗣子,袁绍代汉的可能性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他们之所以觉得袁绍有机会,是因为他们身在冀州,只看到袁绍,不了解天子的消息,以为大汉天命将尽,袁氏代汉势在必然。
一旦了解到了更多的信息,就会发现这个判断错得很离谱。
袁绍连一个公孙瓒都摆不平,还能打败天子?
当初董卓挟持少年天子,山东州郡起兵数十万,袁绍被推举为盟主,却不敢一战。如今董卓已死,少年天子逆袭,将十余万并凉悍卒变成了自己的爪牙,接连击破鲜卑人。一旦天子挥师东出,势必比董卓更强,又岂是袁绍能敌?
这个时候与袁氏结亲,还不如当年甄邯投靠王莽呢。
至少甄邯投靠王莽的时候,王莽还是被天下人视为圣人的安汉公,声望无人能及。
甄尧皱着眉头,想了想。“阿舅,这桩婚事可不仅是袁氏的意思,更是几个冀州名士的意思。若是拒绝,只怕会得罪不少人。”
张鸿冷笑一声:“初平元年,袁绍夺冀州,至今六年有余,他们何尝想过你们甄氏?若不是进退两难,他们需要冀北州人的支持,需要你们甄氏的财力、物力,你以为他们会看得上你们甄氏?”
甄尧尴尬地笑笑,没有再说话。
见儿子吃瘪,张夫人连忙说道:“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张鸿早有准备,挥挥手。“就说甄氏有难,父兄接连早丧,当由阿宓去北岳祭拜玄武之神,方能禳解。如若不然,只怕嫁给袁熙后,会连累夫家。那些人的心思全在袁熙身上,必然不敢冒险。”
张夫人点点头,随即又道:“可是恒山太远了,万一遇到山贼怎么办?”
“这就是我急忙赶来的原因。夏侯兰应赵云之邀,准备赶往行在。我已经和夏侯兰商量好了,让阿宓假扮夏侯兰的家人,跟着出关。”张鸿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现在的问题是尽快起程。我估计用不了多久,天子大捷的消息就会传开,袁绍担心冀州人依附朝廷,会封锁关隘,禁止出入。”
张夫人和甄尧互相看看,有些不安。
张鸿的建议有道理,但这件事太突然了。原本已经做好了答应袁氏的准备,现在要变卦,而且要立刻做出决定,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甄宓在一旁出神,拿起赵云写给夏侯兰的信看了又看,突然说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就按阿舅说的做吧。事不宜迟,我明日就起程,跟着阿舅先去常山。”
“阿宓?”张夫人叫了一声。
甄宓抖了抖手里的书信。“我们都不知道天子是什么样,但我们知道赵云其人。若无把握,他不会写信给夏侯兰,让他联络乡党,为朝廷效力。”
张夫人也说道:“这倒也是,赵云虽是武夫,为人却是稳重,应该信得过。”
“还有这些纸。”甄宓又道:“这些纸的质量很不错,但样式简朴,不像是名士所用。我听说河东新建了不少纸坊,郡县公文都改用纸了,这些纸应该也是河东纸坊生产。天子在如此困境之中,不忘教化,其志不小,远非袁氏父子可比。就冲着这份志气,也值得一搏。”
张鸿诧异地看着甄宓,拿过书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赞道:“还是阿宓细心,这封信在我身上带了几天,我都没注意到这些变化。”
甄宓笑道:“阿舅一心为我着想,自然注意不到这些细节。我也只是猜想,未必就对。我们还是先离开冀州,到了并州之后,再细细打听,看看有没有失误。若是不对,祭拜了玄武之后再回来就是。”
张鸿连连点头。
张夫人和甄尧商量了一下,也觉得可行,随即分头准备。
第二天一早,甄宓扮作侍女模样,跟着张鸿先离开了毋极县。毋极属中山国,却与常山国的九门县接壤,过了县境就安全了。
与此同时,甄尧带着礼物起程,前往易县,请合适的人出面游说,向袁绍解释。以免袁绍一怒之下,报复甄氏,引来灭门之祸。
几天后,甄尧赶到易县,在县城里找了个地方住下,准备采购一些礼物,再去求人说情。
刚一进城,他就发现不对劲,易县形势异常紧张,城门处搜查极严。他吃了一惊,以为天子休屠泽大捷的消息传到易县,引起了袁绍的警觉,连忙派人四处打听。
很快,他就收到一个消息。
袁绍麾下的大将麹义叛逃,袁绍正派兵追捕,连正在围攻易京的战事都暂时停止了。
甄尧大感意外,更觉得袁绍气数已尽,甄氏和他保持距离才是正确的选择。他在易县住了下来,闭门不出,只是派仆人外出打探消息,同时悄悄散布天子休屠泽大捷的消息。
易县交战多时,各种消息满天飞。突然之间戒严,本来就让人疑惑,谣言四起。天子休屠泽大捷的消息一经散布,立刻引发了巨大的涟漪,随即又被人与弹汗山之战联系起来。
紧接着,华阴之战、朔方之战也被人提起,迅速传播,并与眼前拖延不决的易京战事形成比较。
一个问题自然而然地浮出了水面。
如果天子东出,袁绍会是对手吗?
第五百五十六章 绝地求生
袁绍坐在大帐中,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扶额。
面前的案上摆满了精美的菜肴,但他却没有一点胃口,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麹义叛逃就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激起的浪花是如此之大,连围攻易京的战事都变得不重要了。
麹义是易京之战的首功。他和他麾下的八百西凉部曲的战斗力有目共睹,甚至成了精锐的代名词。这些年来,为了打击公孙瓒的士气,袁绍一直有意无意的强调麹义的善战,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麹义叛逃早就有征兆,他也曾让袁谭看紧麹义,稳住麹义。
但袁谭让他失望了。
他觉得袁谭是故意的。
围攻公孙瓒的任务原本是袁谭的,但袁谭未能完成。不得已,他亲自率部前来。为了得到冀北人的支持,他不得不推出次子袁熙,并任命袁熙指挥新加入的冀北人。
袁谭对此不满,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全他没想到袁谭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居然纵容麹义叛逃。
袁绍很生气,却不敢轻举妄动。
这件事涉及太广,绝非袁谭一个人这么简单,郭图、许攸等人可能都有份,刘和也脱不了干系,甚至鲜于辅等人也在背后起了作用。
去弹汗山找荀攸的田畴一直没回来,袁绍估计,他很可能去了凉州。
千里之外的行在才是这场叛逃的根本原因。
麹义就是凉州人。不出意外的话,麹义的族人已经向天子效忠,要麹义回凉州,为天子效力,是顺理成章的事。
早知如此,就该杀了麹义。
“主公……”逢纪冲了进来,神色惶急。
“什么事?”袁绍心中恼怒,却还是按捺住情绪,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