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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王越不仅剑术好,为人也稳重,朕打算让他随侍左右,方便向他请教剑术,有劳邓卿处理一下。”
邓泉吃了一惊。天子要调王越随侍左右,这可以理解,学习剑术,也可以接受。但这么正式的提出,而且用“请教”这两个字,着实不合规矩。
王越只是一个武夫,又是虎贲郎,这都是他的职责所在,何必这么礼敬?
邓泉觉得自己身为老臣,又位列九卿,有责任提醒一下天子。“陛下礼贤下士,有明君之风,乃天下之幸。只是君臣相处以礼,不宜失当,望陛下三思。”
一旁的王越听了,也觉得不妥,上前拜了拜。“陛下,臣以为邓君老成谋国,所言有理。”
刘协打量了王越一眼,多少有些意外,却没有再坚持。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必要特立独行,和大臣争执,浪费口舌。
“就依二卿。”
邓泉很快就办好了文书,转王越为虎贲侍郎,侍从刘协左右。
王越原本是虎贲郎,比三百石,转为比四百石的虎贲侍郎,算是升了一级。
王越很满意,刘协心理却有些不是滋味。
如此身手,为人稳重,却在虎贲郎这样的低级职位上停滞十几年,纨绔子弟袁术却能年纪轻轻就成了虎贲中郎将,大汉的官僚系统沉疴太重,大有问题。
刘协与邓泉商量,从虎贲、羽林中挑选一些身手好、有战斗力的,由王越指挥、训练,常从左右,既是护卫,又是陪练。
不等邓泉表示反对,刘协语重心长的说,天下多事,朕当效光武皇帝故事,读书习武,以期中兴汉室,再建太平。
邓泉找不出理由反对,只能唯唯喏喏,说了一些陛下英明之类的场面话,匆匆下去安排了。
刘协抓紧时间空隙,向王越请教剑术。
仅仅将杨奉收为己用是不够的,打铁还需自身硬,他需要尽快提高自身的实力,包括武力。
虎贲不佩剑,而是佩环首刀,黄室虎文。环首刀是直刀,等于单锋重剑,剑术一样能用,只是劈砍更多一些,对力量要求也更高。
刘协才十五岁,这些年日子过得苦,营养不足,身高只有一米六左右,勉强算是个七尺男儿,提着五尺多长、三斤多重的环首刀,很不协调,时间稍长,便觉得吃力。
可是长刀在手,那种沉甸甸的力量感还是让刘协心潮澎湃,似乎唤醒了一种潜伏已久的情绪。
究竟是什么情绪,又是谁的情绪,他不知道。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刘协提刀在手,挥舞了两下,忍不住放声大笑。
——
太尉杨彪拦住了匆匆路过的邓泉,眉心微蹙,担忧地看着塬顶大笑的天子。
“伯渊,出什么事了?”
邓泉掏出一方手绢,抹抹额头的细汗,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没事,陛下很好。”
“很好?”杨彪不满地看着邓泉。
大众广庭之下,天子大呼小叫,全无威仪可言,这叫很好?
感受到杨彪的不满,邓泉心里咯噔一下,清醒了不少,连忙收起笑容,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在别人面前,他可以不假颜色。在杨彪面前,他没有这样的底气。
大汉有两个四世三公的显赫家族,汝南袁氏,弘农杨氏。
杨彪就出自弘农杨氏,他的夫人出自汝南袁氏,是袁术的妹妹。他本人少年成名,仕途平坦,一路升至太尉。
虽说他位登三公是在董卓当政期间,却不是董卓的恩赐。
即使没有董卓,他也会走到这一步。
实际上,这几年如果不是他凭借着弘农杨氏的影响力据礼力争,让李傕、郭汜不得不有所收敛,朝廷的境遇会更不堪。
众臣以杨彪多有感激,再加上杨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不苛言笑,令人望而生畏。
即使邓泉位列九卿,也不敢在杨彪面前托大,何况他这个光禄勋名义上还算是太尉的下属。
听完邓泉的叙述,杨彪眼中的疑惑更盛。
天子要学剑也就罢了,他居然还降伏了杨奉?
杨奉是什么人,杨彪很清楚,那是一个粗鄙无礼的武夫,不讲理的。
杨彪挥挥手,示意邓泉自便,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缓缓上了塬。
看着瘦小的天子挥舞着环首刀,一招一式的演练,杨彪有些心疼,更多的是感慨。
这些年,天子受苦了。
小小年纪,却承受着如此沉重的责任,天子不仅没有被压垮,还能奋发图强,习武强身,仅是这份毅力就足以让人动容。
虽然董卓废立别有用心,可是不得不说,天子比他的皇兄刘辩更适合帝位。
先帝当年没看错,只是……
想到这些年的风风雨雨,杨彪暗自叹了一口气。
“杨公?”刘协收式,回头看了一眼杨彪,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忐忑。
杨彪人老成精,自己能不能瞒过他的眼睛?
“陛下。”杨彪缓步上前,看了一眼刘协亮晶晶的额头,轻声劝道:“陛下,习武贵在坚持,不可操之过急。病体初愈,还是多多休息为好。”
刘协将环首刀还给王越。“今天就到这里吧。朕再揣摩揣摩,明日再向侍郎请教。”
王越连称不敢,退了下去。
天子与太尉说话,他没必要站在一旁。
杨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抚着胡须,大感欣慰。
眼前所见,结合邓泉所说,天子虽然有些改变,却还算理智,不像先帝那样一意孤行。
“杨公,有事?”
杨彪点点头。他来见天子,除了看看天子有没有发疯之外,的确有事。
“陛下,臣闻杨奉、杨定等人有意进攻段煨,深感不安。臣敢以身家性命担保,段煨必无反意。当日披甲见驾,又不下马行礼,只是生性多疑,又畏谗惧诛,不得不如此。这些日段煨贡献不绝,可见其志,望陛下下诏,命杨奉、杨定撤兵,不可造次,免生祸端。”
“杨公放心吧,一时半会的打不起来。”刘协摆摆手,刻意云淡风轻地说道。
杨彪惊讶地看着刘协。“陛下是怎么制止杨奉的?”
刘协嘴角微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很简单,告诉他赢不了就行。有害无利,你让他打,他也不会打。”
杨彪愣了一下,不禁苦笑,原来天子是用这种办法说服杨奉的。
果然是简单,而且有效,只是……
他想了想,又道:“那陛下以为,如果兵力充足,杨奉就可以进攻段煨吗?”
“如果他有这个实力,朕同意与否,杨公觉得有区别吗?”
第七章 阳奉阴违
杨彪皱了皱眉。
天子的语气很温和,但话语中透出的意思却咄咄逼人,让人很不自在。
刘协的口气更加温和。“杨公,和武人讲道理,要用他们听得懂的话,你说是吧?”
杨彪沉默不语。
天子这句话说得很婉转,但意思也很明白。
沟通之所以不畅,和他们对杨奉的态度有很大关系,尤其是他本人。
杨奉想攀附弘农杨氏,一向对他恭敬有加,但他却一直没给杨奉好脸色,拒之于千里之外。
“陛下……”杨彪欲言又止。
刘协摆摆手。“三公者,朝廷之肱股。如今大汉垂危,朕年幼无知,才浅德薄,更须仰仗诸公。杨公德高望重,为三公之首,辅朕多年,多有襄益,朕,感激不尽。”
杨彪吓了一跳,连忙深施一礼。“陛下言重了,臣不敢当。臣食君禄,为君分忧,乃应尽之责。未能辅佐陛下脱困,受窘于匹夫,是臣失职。臣惭愧,恳请陛下降诏,免臣官爵,以儆效尤。”
刘协打量着杨彪,哭笑不得。
这老滑头,好狠啊。我这才开口,你就请辞,不仅要辞官,还要退还爵位?
我真要免了你的官爵,以后还有谁愿意替我卖命?
“杨公请辞,是觉得大汉天命将尽,决定入南山隐居,还是……”
刘协故意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杨彪。
杨彪愕然,抬起头,双目直勾勾地刘协。
刘协含笑,平静地看着杨彪。
你会以退为进,我就不会顺水推舟?
怼人嘛,扣帽子嘛,我擅长。
尤其是对付你这种爱惜羽毛的君子。
片刻之后,杨彪反应过来,撩起衣摆,跪倒在地。“陛下,臣世受国恩,爵列临晋,官居太尉,誓与朝廷共进退。”
刘协上前一步,伸手扶起杨彪。“杨公一门忠烈,朕是信得过的。不过,朕有一件事,想和杨公商量,可能还要委屈杨公一二。”
“请陛下吩咐。”杨彪朗声道。
刘协微微颌首,杨彪不愧是老臣,识得轻重。纵使他要求杨彪主动向杨奉示好,为大局考虑,杨彪也不会拒绝。
但他不能这么干,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杨彪去做。
“朕相信杨公的眼光,段煨不反,但张济却难以揣度,随时可能与李傕、郭汜联合,一旦张济阻于陕县,李傕、郭汜由西而来,奈何?”
杨彪浓眉紧皱,既意外,又无奈。
天子的担心绝非杞人忧天,这也是他最担心的局面,只是找不到解决之道。
“朕想请杨公走一趟,向段煨宣示朝廷的心意,请他对杨奉等人的挑衅保持克制,免得冲突加剧,亲者痛,仇者快。万一张济不臣,有段煨为援,至少不会腹背受敌。”
杨彪深以为然。“陛下所言甚是,臣愿往。”
“还有,若贾诩也在段煨营中,请他来见朕。”
“贾诩?”杨彪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刘协。“陛下,贾诩来了华阴?”
刘协点点头,却不多作解释。
按照历史记载,贾诩现在应该离开了李傕,暂居段煨营中。不过段煨多疑,并不能对贾诩推心置腹。贾诩心知肚明,所以一直在寻找下家。只是他选择的余地有限,后来选择张济、张绣也是无奈之举,眼下只能寄寓段煨军中。
这可是真正的顶级谋士,没有道理不收为己用。
如果文有贾诩出谋划策,武有杨奉、段煨冲锋陷阵,再加上整顿后的禁军,击败李傕、郭汜就不再是一句空话,有了一丝实现的可能。
杨彪本想问天子从何处得到消息,想了想,又放弃了。
说了几句闲话,杨彪退下,立刻准备去见段煨。
刘协继续习武。
过了一会儿,两个虎贲郎,一个羽林郎走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汉子,身材修长,步履矫健。走到刘协面前,躬身一拜。
“虎贲郎史阿,见过陛下。”
跟在他身后两人也上前行礼,分别报上姓名,分别是虎贲王昌、羽林郭武。
刘协眉头微皱。“虎贲、羽林之中能战者就你们几个?”
史阿等人面面相觑。王越迟疑了一下,上前说道:“护卫天子,自然要精挑细选,邓君谨慎些也是应该的。且虎贲、羽林人数本不多,一时抽调太多,空缺难补,有碍朝廷威仪。”
看看王越等人的脸色,有点明白了。
不是虎贲、羽林的确废物多,选不出能用的人,就是邓泉敷衍他,软抵抗。
“也是,宁缺勿滥。”刘协笑了一声,示意王越安排他们演武,同时派人去请执金吾伏完。
邓泉阳奉阴违,他就从伏完下手。
伏完不仅是皇后伏寿的父亲,还是一个纯粹的书生,不仅不好武事,对做官都没什么兴趣。他没有邓泉那么强烈的地盘意识,不会拒绝他的挑选。
王越让史阿与王昌、郭武分别过招,自己则在一旁为刘协解说。
不得不说,邓泉虽有敷衍的意思,这几个人却是真正的好手。不仅刀法好,矛戟、弓弩都有相当的水准,尤其是羽林郎郭武,骑术精湛,能左右射,更擅长持矛冲杀,简直是个全才。
考校过武艺,又问过出身、履历,刘协任命他们为侍郎,常侍左右。
他考虑着,过几天,等熟悉了之后,再找个机会提拔他们为常侍,或者干脆将曹丕设立的散骑侍郎、散骑常侍提前用起来。
不过官制的事情比较复杂,还是慎重些为好。
仔细斟酌了当前的形势后,刘协决定将重点放在刀法和骑术上。
射箭、矛戟都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成的,刀法相对简单些,防身足矣。骑术则有一定的基础,至少策马奔驰没什么大问题,再强化训练一下,挥刀格斗也是能做得到的。
说干就干,在王越等人的陪同下,刘协正式开始马上皇帝的征战生涯。
练武的同时,刘协命人将自己的帐篷搬到塬上来。
高处视野好,防守起来也方便。
再者,远离百官,就算有什么离经叛道的举动,也不会被人看见。
邓泉虽然觉得天子多此一举,却也没有阻止。
作为光禄勋,他也希望天子住得更高些,既能彰显天子的尊贵,也方便他安排防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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