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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道天下-第4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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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郃收回思绪,凝神向北望去,只见一辆马车沿着官道急行而来。
  他不禁有些意外。
  看这马车,很像是审配的使者。
  难道是审配下令增援?
  等马车在营门前停下,有人上前询问,随即发出旗号,向中军汇报,竟是张郃的客人。
  张郃更加奇怪,命张雄去迎。
  他实在想不出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来拜访他。
  之前有个卑湛。但卑湛去了行在后,传回消息说,他还没见到天子,却被中山甄氏的甄宓请去冀州书坊做事。任务很轻松,报酬很丰厚,而且意义也很重大,他暂时不回来了。
  这次又会是谁?
  过了小半个时辰,张雄引着客人来了。
  张郃居高临下,看得清楚,见此人有些面熟,却一时叫不上名字。他匆匆下了高台,走近一看,才突然想起是谁,不禁又惊又喜。
  “邢子昂?”
  邢颙拱拱手,神情无奈。
  虽然是同乡,但张郃是武人,他却是举孝廉出身的儒生。他曾得司徒府辟举,但他没接受,而是选择了隐居右北平,曾从田畴游处,也算是北疆不多见的名士。
  两人本无交情,今天却为形势所迫,不得不主动来见。
  “将军,河间已被荀公达攻陷,仅乐陵未下。啵爻峭獾恼攀献耙脖卉鞴锘髌疲淖迦硕急凰欠擦恕!�
  虽然没有收到确切的消息,但张郃已经猜到了结果,倒是不意外。
  “辛佐治说,两军交战,祸不及家人。他敬重将军,愿意保全将军族人性命,也希望将军能够有所作为,莫与审正南、田元皓同流合污,一错再错。”
  张郃一惊。“辛佐治在荀公达军中?”
  “他们是姻亲,辛佐治现在是军师。”
  张郃的眼角抽了抽。
  他听得懂辛毗的意思,这是一个交易。
  他要想族人平安,就要保住辛毗的家人免遭审配、田丰杀害。但辛毗在邺城数年,岂能不知审配、田丰为人,岂是自己能说动的?
  再说了,他在城外,如何保证邺城里辛毗家人的安全。
  “将军是不是很为难?”
  张郃打量了邢颙一眼,强作镇静。“原来子昂是为辛佐治做说客而来,倒是是始料未及,失礼了。”
  邢颙摇摇头。“我只是顺路来传话,并不想说服将军。比起将军族人的性命,有更为重要的事。”
  张郃很不高兴,忍不住冷笑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比我张氏数百口的性命还重要,能劳动邢君大驾,不远千里而来?”
  邢颙也不理会张郃的嘲讽。“荀公达要在河间度田,违者一律诛杀。”


第八百八十五章 他乡遇故知
  荀攸要推行度田,张郃并不意外,甚至是早在预料之中。
  收到荀攸越过易水,进入河间的那一刻,审配就不屑地说,汝颍人都是软骨头,终究还是向天子俯首了。
  他们以为在冀州推行度田,将冀州作为牺牲,就能换取他们自己的利益,却不知天子饕餮,胃口只会越来越大。等他有了冀州的人力、物力,中原更没有与之对抗的实力。
  如今听邢颙说为此而来,他显然非常平静。
  “这岂是我一介武夫可以左右的,邢君为此来见我,实在是承担不起。”
  话不投机,邢颙也很无奈。“我并非求将军出面,只想问将军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能守住邺城多久?”
  张郃犹豫了一下。“至少一年。”
  “你能确定吗?”
  张郃心中不快,没好气的说道:“多了不敢说,一年还是有把握的。你也看到了,邺城坚固,又有漳水为池,易守难攻。”
  邢颙点点头。“将军是河北名将,既然这么说,我心里就有数了。”说完,拱拱手,转在告辞。
  张郃一头雾水,却不好多问,只能示意张雄送邢颙离开。
  对这些名士,他的心情很复杂,既想亲近,又知道自己高攀不上,主动示好也不过是自取其辱,只能尽可能不卑不亢。
  ——
  邢颙越过漳水,一路向南。
  两天后,他进入内黄县境,被侦察的游骑截住。
  见邢颙只有一车,连车夫在内只有三人,也没有武器,游骑倒没为难他们。问明来意,得知是来见驾的,便由两名年轻骑士护送他前行。
  邢颙见那两名骑士面皮白皙,须发微黄,相貌与中原人迥异,便怀疑他们不是汉人。可是听他们说话,偏偏又口音纯正,用词也颇雅致,一点也不像归化的鲜卑,不多奇怪。
  忍耐多时,当他听到两名骑士讨论起什么是君子,什么是小人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两名年轻的骑士互相看了一眼,有些得意。
  “你听不出我们的口音吗?”
  “我曾经右北平游历数年,见过不少鲜卑人,他们说话和你们都不一样。”
  “严格来说,我们现在不是鲜卑人。”一个年轻骑士摇着马鞭,得意的笑道:“我们和足下一样,都是汉人,只不过不是汉族,而是鲜卑族。”
  “鲜卑……族?”
  “嗯,就像你们汉族一样,鲜卑族也是炎黄后裔。只不过因为长期生活在北方,所以相貌有些不同。”
  邢颙欲言又止。
  他不赞同这样的观点。不管鲜卑人是不是炎黄后裔,鲜卑族终究不是汉人,而是胡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天子如此重视胡族,却对中原士族痛下杀手,绝非圣君所当为。
  这比秦灭六国还要可恶。
  邢颙没了说话的兴趣,一直沉默到行在,报名求见。
  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人匆匆迎了出来,远远地就张开双臂,放声大笑。
  “邢子昂,你怎么才来?”
  邢颙定睛一看,也是大感意外。他隐居右北平,几年前与田畴分别后,就再也没听到田畴的消息,没想到会在行在遇见。
  “子泰兄,你怎么……”
  “说来话长,且随我入营,慢慢叙说。”田畴说着,拉着邢颙往里走。他力气不小,步子又大,拉得邢颙踉踉跄跄,几乎摔倒。
  邢颙一边加快步伐跟上田畴,一边打量着田畴。
  他觉得眼前的田畴有些陌生,和他记忆中的田畴不太一样。
  田畴感觉到了邢颙的疑惑,却不解释,拉着邢颙一路向前走。
  大路两侧,有手持长矛的卫士,身躯挺直,不动如松。两侧的帐篷中人影绰绰,不时传出读书声。帐篷间的草地上,随处可见正在练习武艺的士卒,有的自己练,有的则是对练,又或者一人指导另一人。
  其中不少人和邢颙刚刚遇到的骑士一样,都有着胡人的面貌,说话却很雅致,一看就是读过书的。
  “这些……胡族将士多么?”
  田畴四处看了一眼。“也不算多,大概有两成左右吧。禁军将士还是中原人多一些,其次就是并凉边地的将士,真正的胡族有限。”
  邢颙直皱眉。“两成还少?当初公孙瓒麾下的乌桓骑兵……”
  田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邢颙。“公孙瓒匹夫,岂能与天子相提并论?他连做天子驾前的散骑都不配。”
  邢颙有些尴尬,他忘了田畴与公孙瓒算是死敌。但他随即又意识到,田畴对天子的尊崇似乎有些过头。
  公孙瓒虽然名声不佳,毕竟是北疆赫赫有名的白马将军。
  “天子……真是英主?”
  “自然。”田畴摆摆手。“耳听为虚,眼风为实,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不过天子现在正在忙,未必有空见你,你先随我到帐里休息,我们叙叙旧。哦,对了,我已经让人通知刘公衡,等他回营,就像来与你共饮。”
  邢颙大吃一惊。“刘公衡也在营中?”
  “他是散骑右部督,平日里要负责散骑和甲骑的训练,忙得很。”
  邢颙一头雾水,觉得自己像个乡下人。
  “右部督是什么官职?散骑和甲骑又是什么?”
  田畴微怔,不禁放声大笑。他拍拍邢颙的肩膀。“子昂,你真是隐居太久了,哪里还像个儒生,倒像个道士。”
  “邦有道,谷。邦无道,隐。有何不妥?”
  “那你说,现在是有道还是无道?”田畴将邢颙引入自己的帐篷,又出去取了水来,让邢颙洗漱,自己则忙着煮茶,又取出一些点心,摆在案上。
  见田畴凡事亲历亲为,身边连个侍者都没有,邢颙不免好奇。
  他急急忙忙地从河间赶来,还带了一个车夫、一个侍者,田畴在天子身边为官,怎么连个侍者都没有?
  “子泰,你现在是……”
  “议郎。”田畴猜到邢颙想说什么,坦然说道:“原本有侍者,被我送去讲武堂了,一个月前去了渤海。我也没什么事,日常饮食起居都很方便,不用人侍候。换洗的衣物也可以送到辎重营洗,免费的。”
  “所有人都这样吗?”邢颙指指外面。
  “都这样,连天子的身边都没有专门侍候的侍者,他的日常起居由马贵人负责。你也许知道,天子削减后宫规模,不用宦者。子昂,你说这是有道,还是无道?”
  邢颙有些尴尬,避而不谈。“营中数千将士的衣服都由辎重营洗?那得有多少官奴婢?”
  “官奴婢?”田畴一怔,随即笑了。“有几百个洗衣奴,不过不是人,而是木头的。以水力驱动,一人能有十人之功。”


第八百八十六章 君子豹变
  邢颙很惊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田畴说的应该是某种机械。
  还有能洗衣服的机械?
  “丧乱之后,大战之际,民生维艰,天子还有心情搞这些……”邢颙有些上火,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形容。
  “你是想说玩物丧志吧?”田畴笑道。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田畴摇摇头。“第一,这些不是天子安排的,是讲武堂的技师们觉得洗衣太辛苦,就做了个机械代替。第二,这些机械不仅不是玩物,还是非常好用的工具。”
  “这么简单?”
  “你觉得洗衣很复杂吗?不就是这么几下?”田畴比划了几下洗衣的动作。“其实很容易用机械代替的。我当初也不相信,现在却觉得造出来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现在才造出来。”
  邢颙彻底无语了。
  眼前的男子相貌是田畴无疑,但他说的话,没有一句像是他认识的田畴能说得出来的。
  “你觉得……很奇怪?”田畴也意识到了,抚着胡须,打量着邢颙,眼神闪烁。
  邢颙苦笑着点点头。“果然是君子豹变。子泰,我已经认不出你了。”
  “子昂,你倒是一点不变。”田畴盯着邢颙,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那你说说,是变了好,还是没变好?”
  “这……”邢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田畴“君子豹变”本是一句嘲讽,可是田畴的反问却别有深意。“君子豹变”出自《易经》革卦,这一卦的精髓就是变。
  或者可以说,《易经》的主旨之一就是变,一成不变反而是问题。
  反对改变,就是违反了《易经》,违反了圣人之道。
  见邢颙语塞,田畴哈哈大笑,看看外面天色。
  “你累不累?要是不累,我带你去见见那些能洗衣服的机械。”
  邢颙点了点头。
  他也的确好奇,很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神奇机械,居然会洗衣服。
  ——
  田畴带着邢颙出了中军大营,来到辎重营。
  辎重营在清水边上,一大群人正在忙碌。沿着水边,摆着数不清的水车,每个水车旁都有一间小屋。
  田畴带着邢颙走进一间小屋,指着一个由水车带动,上下拍击的机械说道:“就是这个,很简单吧。”
  邢颙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其实就是一个大桶,两个能上下拍打的木板,模仿妇人洗衣时捶打衣物的手臂。木桶缓慢旋转,带着桶里的衣物翻动。水里有泡沫,应该是放了皂角之类的东西。
  仔细想起来,洗衣服本来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事,用机械来完成最合适不过。正如田畴所说,想到这些不奇怪,想不到这些才奇怪。
  邢颙有些说不出的难受。他抬起头看,看向隔壁的小屋。
  隔壁的小屋里是一架磨盘,正在水车的带动下不知疲倦的旋转着,一个半大孩子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卷书,正大声诵读。
  “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候……”
  邢颙听了片刻,说道:“是《孟子》?”
  “《孟子·尽心下》,你再细听。”
  邢颙又凝神静听,越听越惊讶。那孩子声音清亮,中气却足,虽然隔着十来步远,却听得字字入眼,甚至连听出音色。
  “这是个……女子?”邢颙顿时变了脸色。“这是哪家的女眷?”
  田畴微微一笑。“应该是附近百姓家的孩子。天子在此度田,不少百姓得到了土地,感激天子,都想为天子效力。天子不忍拒绝,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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