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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世权臣-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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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豫王并不介意,扫视一圈,笑道:“你这满地落花流水,一床枕横衾乱,不像独自歇下,倒像是和别人闹过什么大阵仗。”
  苏晏扯动嘴角,皮笑肉不笑:“哪里有什么别人,就我一个,王爷说笑了。”
  豫王低头看了看他的赤裸足踝:“伤着了?可要本王命人去请太医?”
  “谢王爷好意,不必了,我已上过药,歇息一夜便能好转。”
  豫王见他板着脸,问一答一,半句题外话也无,不禁觉得无趣,又有些暗恼,自拣了张桌旁圆凳坐,示意他也坐下来。
  “本王今夜来找你,凶案不过是个托辞,实是为了精舍里那事。”
  苏晏听他提起精舍,便想起被他用腰带绑在床楣板上,险些挨了操,不由头皮发麻,悻悻然道:“王爷就不能放过我?这朝堂上下,年轻美貌的官员多得是,我不过是一棵乖剌的蒲柳,不值得王爷费这多心思。”
  豫王注视他,烛光中眉目深俊,仿佛蕴藏着无限情意,温声道:“本王是来找你道歉的。”
  “?”
  “精舍那事,是我冒犯在先,不该那般对待你。早前我便说过,这种事需得你情我愿,不可强施淫威,可我却一时忘形,险些伤害了你。还望你不计前嫌,莫要拒我于千里之外,以后只当个朋友交往,如何?”
  “……”
  “清河这是不信本王?”
  苏晏心想,你还有信用可言吗?早就down破最低点了。嘴里懒懒答:“王爷既然这么说了,下官也只能接受。道歉不必再提,日后莫要再调戏下官便是。”
  豫王笑道:“如何才算调戏?找你下盘棋,喝个酒,同去走马观花,不算调戏吧?”
  屋角衣柜里隐隐几声咯吱轻响,像有人磨牙。
  “是谁!”豫王当即转头,腰身陡然挺直,衣衫下浑身肌肉绷紧,放在桌面的手攥成凤眼拳,好似一柄随时要震缨而起的长枪。
  苏晏看不见他陡然转为犀利的目光,只担心小太子要发难,忙掩饰道:“又在咬木料了。这小南院别的都好,就是常无人住,老鼠多。回头我拿竹竿敲一敲就跑了,不碍事。”
  豫王狐疑地看了两眼衣柜,目光从衣柜又移至床前地板上皱巴巴的内侍纱帽,不动声色说道:“凶手尚未擒获,你自己多小心。皇兄那般深谋之人,这一点竟也疏忽了,没给你安排个得力的侍卫暗中保护。”
  苏晏听他言辞中关心之意颇为真挚,面上方才微微有了笑影,“无妨,我自会小心。再说,凶手未必就在这七人之间。”
  “怎么说?清河可是发现了什么?”
  “奉安侯尚且不论,他独居洪庆殿,我还未见着。另外六人,状元郎疏枝大叶,有魏晋遗风,不似阴谋之人。探花郎飘逸出尘,诸般俗务皆不上心,又有些人际交往障碍……呃,是趋避生人,下官实在难以想象他对叶郎中下毒手时的情景。
  贾御史言语刻薄,曾上折弹劾过东宫与我。刘少詹事的亲儿子本要升任户部郎中,却被叶郎中顶了差事。这两人互相指责对方有杀人动机,可我看他们心思流于外表,也不像是城府深沉的人物。倘若真是凶手,何以当众喧哗,自引注目?
  还有两位官员,脸生得很,我还叫不出名字。”
  豫王提醒他:“是主掌外宾之事的鸿胪寺左右少卿,从五品。”
  苏晏点头,接着道:“这两人互相交好,凑做一处嘀嘀咕咕,我听是在发牢骚,抱怨奉安侯霸占新殿,又抱怨小南院伙食潦草,居室简陋,鸡零狗碎跟市井妇人似的。总之,不是大俗,就是大伪。”
  豫王挑眉:“你的意思是,这两人也许真就是这么不知所谓,也许是故意装得不知所谓?”
  “不好说,可他二人似乎并无作案动机。这些情况,我也是在晚膳期间,初初有所接触,其他还有待进一步调查。”
  苏晏说完,起身拱手:“目前得到的信息就是这些了,明日若还有新的发现,我再告知王爷。我劳累一天,实是困倦难当,这便要就寝,还请王爷恕我无礼。”
  豫王见他行走不便,也站起身,想搀他一把。
  他此番本是好意,可苏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担心他又来狎亵,连连后退,不慎撞上窗台边一张红漆雕填戗金琴桌。
  ……今日第三次!贼老天,我草你马勒戈壁!苏晏在跌倒前,实在忍无可忍,朝天怒竖中指。
  豫王抢先一步上前,伸臂揽住他腰身,正正做了个怀中抱月的姿势。
  苏晏惊呼:“王爷放开我!”
  豫王戏言:“放不得,难道你想躺平在地?”
  屋角衣柜的柜门“砰”一下被猛然撞开,太子怒不可遏跳将出来,疾步冲过来叫骂:“小爷就担心你要作妖!四王叔,你这般为老不修,我们便去父皇面前评评理,看狎亵朝臣是个什么罪!”
  豫王扭头看太子,并未露出诧异神色,反而哂笑:“孤王才二十八岁,春秋鼎盛,算不得老。若再减个半数年龄,小则小矣,但青涩过头,全无致趣,恰似那如米苔花,较之丰艳牡丹。”
  芳龄十四的太子气得七窍生烟,怪叫:“无耻!不要脸!你算什么牡丹!小爷我才不是苔花!”
  苏晏深深深呼吸,站稳脚跟,推开豫王,一瘸一拐走去开门,随后站在门外,勾勾手指:“两位殿下过来,我有话要说。”
  豫王和太子疑惑地看他。
  苏晏挤出一个(谄)媚笑:“来呀。”
  太子晕乎乎地率先跑过去,豫王嗤笑一声,也紧随其后。
  苏晏一手拉一个,将他们的两手握成一处,真诚道:“你俩何不相爱相杀,可好放过我吧!”
  言罢快速旋身进屋,砰一声关门反锁,连上了三重闩。
  豫王和太子愣在屋檐下,彼此对视一眼,猛地缩回手。
  太子怒道:“你等着瞧!这一状我告定了!”
  豫王面不改色回应:“悉听尊便。”
  苏晏背靠门板,深深深叹息:“心好累……感觉不会再爱了。”
  房梁上一个人影忽然倒挂金钟,垂下头来,对他道:“你爱我吧,我没他们这么麻烦。”
  苏晏愤然开窗:“千户大人,请你也麻溜地——滚!”
  


第三十四章 我真是来找猹
  该不该滚的都滚了,苏大人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醒来,脚踝的肿胀消去不少,再抹一次药膏,胡乱推揉后塞进鞋袜里。他走了几步,觉得些许疼痛尚可忍受,便整理好衣冠,用小内侍提来的热水洗漱干净,走出房门。
  早膳还是在大殿里用。几位留宿的官员,除了那对哥俩好的鸿胪寺少卿,其余各踞一隅。刘少詹事与贾御史每喝一口粥,便要用眼神相互砍杀三回合。
  崔状元大马金刀地独占了主桌。他官位不高,傲气不小,觉得一屋子都是不堪为伍的浊物——云探花倒不是浊物,是冰做的奇葩,他也不想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
  见苏晏露面,他才泛出微笑,招手道:“清河兄,这边坐。”
  苏晏顾及尚未痊愈的腿伤,慢慢走过去,在崔锦屏对面坐下。宫人给他盛粥。他晨起不爱喝粥,便问:“有包子么?煎饼也行。最好再来碗胡辣汤。”
  崔锦屏哂笑:“你这是吃集市摊子吃上瘾了?可惜这殿中伙食都是统一备的,我之前也问了,不开小灶——”
  “有有有!成胜公公交代了,凡是苏大人吩咐的吃穿用具,小的们必须一应奉上,就算没有,也得想法子变出来。还请苏大人稍待片刻。”宫人躬身退下,一路小跑着出了殿门。
  崔锦屏当场被打脸,难免尴尬,面色也不太好看了,勉强笑道:“这应该是小爷的恩典吧。都说清河你颇得东宫青睐,愚兄看来,这话说得太轻,东宫简直视你如手足腹心,连这些小事都面面俱到。”
  他心里乐见苏晏得势,毕竟两人投缘,交情也算不错,苏晏得了势,日后想必也能提携他一把。但又隐隐尝到了嫉妒的滋味,就像一枚未经霜的柿子,酸里带涩,想着苏晏究竟有什么值得东宫如此看重?文字未必绝佳,殿试弹劾一事更像是歪打正着,就连在恩荣宴上作打油诗,都有哗众取宠之嫌。
  而自己身为状元,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才思敏捷,过目不忘,却至今得不到重视,仍被埋没在翰林院的故纸堆中。要么皓首穷经,要么过几年转任六部或外放为官,又要从基层做起。
  储相,储相,说得好听,几百几千个翰林学士,才能出一个内阁辅臣?更别说首辅了!
  一念至此,崔锦屏不禁有些心灰意冷,暗自长叹:果然是“当官没工夫,全靠天线粗”!这苏清河,不就是靠了一根顶顶粗的天线,才能这般惬意么?原来再多的正经学问,也抵不过陪着小太子玩乐一场。
  正当他心绪起伏之时,宫人提了个食盒进来,将两屉蟹黄大汤包、一盘炸春饼并一碗胡辣汤、一碗鸭血粉丝汤,一一取出,最后还有一碟切好的煎灌肠,琳琅摆了半个桌面。
  荤香扑鼻,可不比清心寡欲的白米小米粥搭配攒馅馒头诱人得多,大殿内其余几人纷纷伸长了脖子,尤其是鸿胪寺两位少卿,眼珠子都要投进鸭血粉丝汤里。
  苏晏见都是自己早餐爱吃的几味,心想小鬼平日里霸道归霸道,关键时刻还挺贴心,昨晚在柜中偷听到他说起鸿胪寺少卿抱怨伙食潦草,便上了心,这不,早就备好了。
  他大方地将碗碟往崔锦屏面前推:“这么多我也吃不完,来,屏山兄,同吃,同吃。”
  崔锦屏见他热情,对自己方才生起的妒心很有些羞愧,赶紧给用力摁下去,道完谢,拿了一碗粉丝汤和几卷春饼。
  “蟹黄汤包要么?”
  “不用不用,我吃不得螃蟹。”
  苏晏想起恩荣宴上,探花郎似乎是喜欢吃螃蟹的,便端了一屉蟹黄汤包,走到云洗身边,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云洗不为所动地看他一眼,继续舀着粥。
  苏晏笑道:“这是谢礼。谢你昨晚扶了我一把,免我摔个斯文扫地。”
  云洗这才望向笼屉中。
  蟹黄大汤包一个便有巴掌大,饱满圆润,雪白晶莹,薄如纸的表皮几近透明,中央的皱褶细巧均匀,整个儿恰如一朵重瓣紧拢、含苞欲开的玉菊,有种吹弹欲破的柔嫩。
  他有点出神,不知想到什么,耳根竟微微泛红。
  苏晏见对方并未拒绝,便将吸汤汁用的荻管往他面前一递:“先戳破,当心烫嘴。”
  云洗接过荻管,轻声道:“多谢。”
  苏晏回位后,崔锦屏看着他啧啧称奇:“我如今是真信了。”
  “信什么?”
  “坊间的闲言碎语呀。说进士游街时,个个都是凡间的好相貌,可独你苏清河是在玉山上行走,光映照人,还说你是东君转世。你看这不是,连傲雪寒梅都给你催开了。”
  屁个坊间传闻,普通老百姓哪会说什么“玉山行走”,分明是这崔状元自己编出来调侃他的。苏晏作势拿汤匙敲崔锦屏脑门,笑骂:“促狭鬼!”
  用完了早膳,几位官员们便在殿中等候调查,不料左等右等,枯坐半日,也不见有内侍来传唤他们见驾,就连查案人员也不见出现一个。
  心急的贾公济想出小南院看看情况,却被守门的侍卫客气地拦回来,说大人们在殿内尽可以自如行动,就是不能出这道门。
  贾公济问,什么时候才能被召见?或者派人来询案?
  侍卫答,不知道,等呗。
  用完午膳,如此又枯坐到傍晚时分,几位官员们反应过来了,皇帝不是忘了昨日的凶案,而是根本不想见他们,直接往小南院一关了事。
  至于还要软禁多久……谁知道!
  鸿胪寺少卿们急得团团转,刘韦议和贾公济也坐不住了,寻衅又吵了两架后,气冲冲地各自回房。就连崔锦屏也焦灼起来,私下问苏晏:“你说,皇爷该不会抱着‘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念头……”
  苏晏失笑:“你这想法够阴谋论,可皇爷却不是曹阿瞒。”
  崔锦屏叹气:“我不怕刑部拷问,就怕给这么不明不白地关在这里,关到老死。”
  “那你昨日不在场,做什么去了?”苏晏问。
  崔锦屏道:“喝酒去了。我对射柳又不感兴趣,见席上菖蒲酒好下口,便想着去找备酒的仆役偷偷买几瓶。这些宫内筵席都是光禄寺准备的,他们一贯在采买中抄肥,从上到下都收银子。”
  “买到了么?”
  “哪儿啊,钱使了,酒还没到手,就听说场中出事,赶紧回来了。”
  苏晏侧头看了一眼在池边树下观鱼的云洗,又道:“也不知云探花那时去了哪儿。他这人性子冷清,想是不耐热闹,昨日又穿一身补子常服,估计也没有下场射柳的打算。”
  崔锦屏道:“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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