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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世权臣-第3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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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而苏晏等一干官员争论得差不多了以后,慢悠悠出列表了态:“诸位大人的眼睛不要只看见几句谣言、一本妖书,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发现这些谣言背后隐藏的阴谋——有人这是在借谣言生事,想谋逆造反!”
  “谋逆造反”四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在朝臣们头顶炸响。在封建时代,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中最严重的一项罪名,获罪被夷三族、诛九族的案例比比皆是。
  苏次辅把这个案子定性得如此严重,朝臣们怎么还敢轻易抗辩,唯恐被划到“为谋逆者代言”的禁区里去。
  另一名次辅谢时燕仍在请病假,首辅杨亭还在斟酌该如何追问,慢了一拍,又听苏晏继续道:“非常时期动用非常手段,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哪位大人对此有疑议,或是技高一筹,可以把这个案子扛走——当然,允不允准,还得看圣意如何。”说着,他朝高坐御案后方的朱贺霖拱了拱手。
  朱贺霖便顺着苏晏的话问:“哪位爱卿想接手,负责侦办此案?”
  事关帝位正统,怎么看都凶险得很。破不了案没能力要完蛋,破了案万一真相不容大白,知道太多的更要完蛋。这何止烫手山芋,简直是不能触碰的火药桶。
  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指责别人总是很容易,轮到自己上了就各种权衡利弊找理由。众臣踌躇之际,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物站了出来,竟然是区区五品的通政司参议崔锦屏。
  崔状元自从在跪门案时偷偷站队太子党,私下给蓝喜通风报信、提供名单,就一直在忐忑地等待自己是否押对赌注。一波三折后,太子终于回朝,可先帝却崩了。
  这下知晓他功劳的只有蓝喜一人,蓝喜对此却像彻底遗忘了似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也许是感觉到危机,知道自己与太子的亲近程度远比不过东宫旧人,蓝喜在司礼监这个宫内权力旋涡中低调了许多。昔日的大太监,如今变得谨小慎微,像只蛰伏起来的秋螳螂。
  没有內侍的帮腔,崔状元总不能厚着脸皮,自己跑去向刚登基的新帝邀功。
  眼看着从龙护驾的官员一个个青云直上,崔状元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自然就想到了如今已贵为阁老的苏晏,希望对方能看在同年、同盟兼朋友的份上,提携提携他。
  于是前阵子,他找了个由头,拎着贺礼登门拜访苏晏,想谋个出路。结果连门都没进——苏小京把他当无数个求官人士与“门下走狗”其中之一,毫不客气地打发走了。
  “我是苏大人的同年。”崔锦屏解释。
  苏小京翻了个白眼:“半个京城的人都自称是我们家大人的同年,一个个都像你这样拎着礼求见。”
  崔锦屏也知道这小厮言辞虽然夸张,但也说明求官的人多,无奈道:“我不一样,是你们家大人的好友。”
  苏小京笑了:“另外半个京城的人则自称是我们家大人的同乡、好友甚至契兄弟。我看你还是打道回府,该努力念书的念书、该老实当差的当差,别再打我们家大人的主意了!”说着“砰”一声关上门。
  崔锦屏没辙,从门缝里把拜帖塞进去:“等等小哥,回头苏大人回来,麻烦你把这拜帖给他看。”
  苏小京拾起拜帖,朝上面的“参议”两个字撇了撇嘴,随手丢进了门房的柜子抽屉里。那里面的拜帖整整装了三个大抽屉,绝大多数都是中低阶官员的,小京也懒得整理,把它们乱七八糟地堆放在一起。
  崔锦屏失望地拎着礼物回了家,等待两日没有音讯后,决定亲自找苏晏谈谈。他先是去了吏部衙门,没找到苏晏,说是去文渊阁了。那是内阁办公之处,崔锦屏借着呈送各地奏本的差事,进入文渊阁,还是不见苏晏,据说被圣上召进宫去了。
  如此阴差阳错各种遇不上,使得崔锦屏生出了一种错觉——苏晏在疏远他。至于是真把他当做了烦不胜烦的求官者,还是入阁后眼高于顶,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这就不得而知了。
  总而言之,他得自力更生,在新帝面前搏个青睐,或许妖书案会是个好机会。
  可惜他又一次失望了。朱贺霖的眼神从他身上扫过,皱起了眉,仿佛在说:这谁啊,有没有点分寸?
  崔锦屏也知道,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还没吭声呢,自己区区一个五品就想出头,不仅唐突,还显得自不量力。但他已经顾不得了,必须找到一个突破点,才能打破眼下的瓶颈,开辟自己仕途的上升通道。
  侍立在旁的成胜见状,忙俯身凑到朱贺霖耳畔,提醒道:“这是通政司参议崔锦屏,与苏阁老同一科的状元郎。”
  这么一提醒,朱贺霖有点印象了,当年恩荣宴上“龙跃金鳞会有时”的那个,官职不大,傲气不小。听说与苏晏有些私交,但因苏晏近年常出外差,倒也不见得两人有多亲近。
  尽管朱贺霖看沈柒不顺眼,也不得不承认锦衣卫才是办理此案的最佳选择,故而从未考虑过交给其他人,更别提一个突然跳出来毛遂自荐的普通官员。
  他记起苏晏曾说过,当初他的那篇《祭先妣文》能及时印在邸报刊行天下,打赢一场舆论战,崔状元从中出了力。看在这份功劳上,朱贺霖没有斥责崔锦屏越俎代庖,问道:“怎么,崔参议认为自己能破此案?”
  崔锦屏忙答:“臣不敢做此厚颜之语,但请参与此案调查,为苏阁老或是沈指挥使打个下手。”
  朱贺霖闻言瞄了苏晏一眼,见他微微摇头,便道:“崔参议虽无办案经验,却有为君分忧之心,其心可嘉。但此案非比寻常,还是由锦衣卫来办。”
  沈柒也适时地补充道:“臣不习惯与人联手办案,还请陛下见谅。”
  苏晏不想让崔锦屏掺和到这个案子中,一来因为事关皇室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二来也是为了避免给崔锦屏惹来杀身之祸,所以才摇头表示不赞同。
  崔锦屏却越发觉得不仅被苏晏疏远了,更被远远排斥在权力中心之外,脸色隐隐发青。他告罪一声,回到队列里,听见通政司的同僚们低低的嘲笑声,心里十分恼恨难堪,但仍假装不在意,神情傲然。
  苏清河!他暗中咬了咬牙,难道你真是那种只能同患难、不能同富贵之人?
  散朝后,苏晏觑了个空子想单独与崔锦屏聊几句,不料对方没看见他似的,转身就离开了。他难免有些遗憾与惆怅,沈柒走过来,邀请道:“一起去市集上找个酒楼吃午膳如何。”
  苏晏同意了,与沈柒并肩边走边说:“这个妖书案,你故意大张旗鼓地办,是想打草惊蛇?”
  沈柒道:“对。让人掏出底牌的办法有两种,一是骗,使其麻痹大意,以为可以浑水摸鱼,全力出击。二是逼,使其无法轻易得手,不得不倾巢而动,全力出击。”
  苏晏猜测沈柒未必单是“骗”或者单是“逼”,搞不好要打一套组合拳,于是说:“那我就更要配合你,快点想出破除谣言的法子,让弈者意识到舆论战这张牌彻底不管用,才会跳出来实打实地干架。”
  沈柒望着他眼眶下方淡淡的青影,心疼地劝道:“想不出也没事,可以另换一条路走。你要多休息,早点睡。”
  苏晏笑道:“好,再不熬夜了。”
  沈柒又打量了一下他的下颌与脖颈,叮嘱:“结痂了,别挠,不然抠破了又要重新养起。”
  “痒……忍不住啊。”苏晏改为用手指,轻按血痂周围紧绷的皮肤。
  沈柒笑了:“等出午门上了马车,我给你按一按。”
  苏晏这几日拜托荆红追去追踪杀死锦衣卫暗探的凶手,所以马车是由家中一名老实巴交的仆役驾驶,停在午门外等他下朝。
  进入车厢后,沈柒给苏晏按完伤口,稍微止了痒,又去剥他衣襟,说方才是治标,现在治本。苏晏作势要揍他,两人难得放松地嬉闹了一通,把座凳旁杂物柜子的柜门都撞开了半扇。
  一张折叠好的纸条飘了出来,落在苏晏脚背上。苏晏一边攥着沈柒的手腕说“别闹大白天的外头都是人”,一边随手捡起纸张打开,见上面字迹潦草地写着一处地址,就在京城的南城某条街巷中。
  他盯着纸条,顿时想起来:这不是在天工院遇见的那个落魄西洋画家,叫什么……爱中华……不是,爱华多,留下的联系地址么?
  也不知道这么多天过去,给对方的那点碎银花完了没有。如果花完了,该不会饿死街头吧?
  早知道就同意爱华多给他画张油画肖像了。这可是活广告,京城百姓要是听说连阁老都邀请他作画,还不把门槛踏破?可惜现在自己被猫挠了一脸,想画也不方便了。
  ……一道久违的灵光蓦然闪过大脑,苏晏兴奋地揽住了沈柒的脖子,在对方脸上狠狠啃了一口:“我想出办法了!走,我们这就去找那洋鬼子,给他拉一笔大单子!”


第323章 苏清河你完了
  “你可见过显祖皇帝?”
  马车在正午时分的街巷中驰行,车厢内,苏晏问沈柒。
  沈柒摇头:“显祖皇帝在位时,我尚未出生。”
  苏晏道:“我见过。显祖皇帝的画像挂在太庙中殿,朱贺霖还是太子时,在那里跪过神牌。”
  沈柒不知他为何忽然提到显祖皇帝的画像,但知道苏晏不会无的放矢,所以用专注的眼神看着他,继续往下听。
  苏晏陷入短暂的回忆,似乎在脑海中勾勒着什么,喃喃道:“我们并不需要去证明太皇太后的清誉。”
  沈柒微微挑了挑眉,是个疑问与鼓励的表情。
  苏晏朝他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随着思路逐渐清晰,气定神闲的光彩又回到了脸上:“我的意思是,那老女人有没有偷情,其实与景隆帝是否正朔,并无必定的因果关系。也就是说,我们无需证明她的忠贞,只需要证明她儿子的血统就够了。”
  沈柒思索了一下,还是不太明白他的意图,便问:“如何证明是显祖皇帝亲生?无法滴血认亲,且景隆帝与豫王的长相都肖似太皇太后,几乎没有其父的影子。”
  “儿子没有,孙子有啊!”苏晏笑道,“你大概没有听说过这个词——隔代遗传。”
  …
  爱华多紧紧跟在苏晏身旁,却又忍不住地左顾右盼,富丽堂皇的宫殿令他感到有些眩晕。
  那些庄严高耸的门楼、层层而上的白玉石阶,甚至琉璃瓦屋脊在阳光中反射的光辉,都让他不禁怀疑已身在天国——异教徒的天国。
  苏晏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这个瘦条卷毛的西洋帅哥,哂道:“不必紧张。”
  爱华多:“我、我没紧张。”
  苏晏:“你走路都顺拐了。”
  爱华多:“……”
  爱华多犹豫再三,低声问:“你们的皇帝陛下会不会很……严厉?回答他的问话时,要注意什么?”
  苏晏笑了:“像对我说话这样就可以了。不过,礼仪不能少,你至少得拿出觐见斐迪南三世的态度来。哦对了,你来大铭之前,统治那不勒斯地区的可能还不是他,现在是了。”
  爱华多震惊:“你、你知道我的家乡,还知道国王陛下?”
  对啊,“统一的西班牙”的第一任国王,稍微认真点学过欧洲史的都知道。以及,你们意大利果然是当“附属”当成了历史传统。不过中世纪欧洲势力划分乱七八糟,各种亲属关系混乱不堪,谁选修历史谁牙疼……
  苏晏在转念间已经吐了好几个槽,面上却露出淡定微笑:“我大铭虽坐拥中原,却目存世界。下官不过是个多读了几本书的文人,对当今诸国形势略知皮毛而已。”
  这叫“略知皮毛”?还有,你这地位,也好意思自称只是“文人”……爱华多有些无语。
  他已经知晓苏晏的身份,类似于王国的“副宰相”,只是没想到如此年轻与俊秀。不知他们的皇帝陛下,又是何等模样?
  爱华多不再发问,又走了一段长廊,穿过圆月门,终于在一座充满异国风情的花园中,见到了现任的铭国皇帝。
  ——与他们的副相一样年轻,但男子汉气概更足些。譬如此刻,皇帝陛下就在湖边的空地,用弓箭射吊在柳梢上的小铃铛,箭无虚发,每一箭射出去,都伴随着铃铛清脆的声响。
  皇帝陛下见到他,似乎很高兴,甚至还很热情,把弓一搁就走过来。
  爱华多受宠若惊地抚胸鞠躬,犹豫着要不要再隆重点,行个单膝跪礼,却见皇帝陛下从他身边快步走过,衣袖带起一股清幽提神的香气,似乎压根就没看见他,直奔着副相去了。
  皇帝不仅握了副相的手臂,查看过他脖颈处结痂的伤口,还问他等会儿能不能留下来陪膳。
  爱华多站在他们旁边,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有点尴尬地后退了几步。
  他踩到石子弄出的动静,才使得皇帝转过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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