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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世权臣-第4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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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哒”的一声微响,白子落在小目。苏晏皱起的眉头舒展开,喃喃道:“好家伙,这一手……活了!”
  一阵阴风从门口吹进来,把床沿的油灯吹得灯焰摇曳,几近熄灭。他连忙伸手去挡风,忽然感觉门口有人,便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是柳絮里飘着酒意的春夜,澄清街石桥上第一次交触的目光。
  是腊梅花瓣震落纷纷的冬夜,白雾氤氲的梅仙汤里,醉人月色下回眸的目光。
  是大雨滂沱的夏夜,叛逃与追诘的石桥上,明知下一瞬就要分道扬镳,却仍死死绞缠的目光。
  或者都不是。
  只是两道沉默的、安静的对视目光,在满室烛影中被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
  苏晏一点一点红了眼圈。紧攥的拳头撑在榻面,被白子围死的一把黑子坚硬地硌着掌心筋骨,他没觉出疼。
  他张了张嘴,率先发出冷漠得不似自己的声音:“树倒猢狲散,来投案自首的?走错地方了,大堂在外头,出诏狱右拐直行。”
  沈柒原以为自己会不敢多看苏晏一眼,但在对视的第一眼之后,他就知道低估了自己的贪婪与焦渴。
  喉结颤动着,他艰难地深呼吸,一步一步向灯火亮处的身影走近。在床前一丈处站定,沈柒说:“清河,我想你了。”
  天远地阔,人间烟火,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七郎,我想你了。
  一股灼热的浪潮在苏晏心口爆发,骤然掀翻了棋盘,白子黑子洒落一地。在棋盘落地的闷响中,他恨然咬牙:“沈!柒!你哪来的脸说这话?!你是走了一天两天吗,是将近一年!三百一十七天零九个时辰,我都数着呢!
  “每个早上我睡醒,睁开眼想,也许七郎想起我会后悔,如果他回京找我,我会拿下他问罪,还是会再一次放他走?每天晚上我闭上眼时又会想,沈柒这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罢了,是他弃我而去,不是我负的他。就算他肯回头,我也绝不心软!可等到翌日太阳升起,似乎往我心中黑夜又透进一线光亮,我又没骨气地想:七郎会后悔吗?如果他回京找我——
  “是这般日复一日的三百一十七天!直至我不敢再报任何希望为止。我渐渐不想你了,夜里做梦也越发少梦见你。阿追陪我疗伤,槿城带着我去打仗,阿勒坦从战场上捡走了失忆的我,回来后贺霖拉我看花灯,一同寻找灯下惊鸿一瞥的皇爷——你看,我又不是非你不可!
  “沈柒,你听好了,我苏清河不缺男人,这辈子也不可能从一而终!”泪珠串串滚落,苏晏倔强而凶狠地圆睁双眼,瞪着面前的飞鱼服,但其实什么也看不清楚,明的、暗的,蓝的、白的,在他眼中混杂成一片斑驳的波光。他哽咽道,“像我这种人,放不下这个,放不下那个,谁也不想辜负,谁也没法取舍,有什么资格许诺一个‘相守终生’给你?后来我想通了,你走吧,无论什么原因,离开我更好,没遇见我最好……可你他妈的又要跑回来!
  “你回来做什么?真来投案自首?还是就为了再对我说一句过期变质的情话?我不想听,快点滚吧!我等的人不是你!不是你!”
  沈柒一声不吭,任由他发泄。
  苏晏仿佛被这一番长长的自白抽空了全身精气神,疲惫地喘着气。他曲起双腿用胳膊环抱着,把脸埋在膝盖,声若游丝地说:“沈柒,你走吧。”
  沈柒往前走了几步,在低矮的榻沿半蹲下来:“我不走。你不是非我不可,可我却是非你不可。清河,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虽然你骂我也好,恨我也好,我只要看着你、听着你的声音,就觉得把此生一切苦厄都熬到了头……但还是希望最后能带着你的谅解与重燃的爱火离开,希望最后还能听你唤一声‘七郎’。”
  “什么叫‘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什么最后!什么离开!”苏晏抬起脸,忽地又冷笑,“你又卖惨。半真半假、三分说成十分,老套路了,以前在我这儿次次都管用,如今我这心肠比石头还硬,你且看还管不管用!”
  沈柒深吸了口气,沉声道:“这次我没卖惨——我是真的惨。”
  饶是苏晏满腔怨怒,也被后面这句噎得差点破了防。他磨着牙:“你再不走,我叫嚷起来,让你下场比现在更惨!”
  沈柒一把捂住他的嘴,向后压在床榻上:“嘘,别叫,再叫就把你先奸后杀。”
  ——别再想拿这套来逗我!真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苏晏很想朝他咆哮,可惜嘴被捂得紧,只能从指缝中挤出几声短促的呜咽。
  沈柒俯在他身上,贴耳道:“弈者有病,一直在吃药。”
  ——你也有病!你他妈的也是药不能停!
  “他不敢停药,因为有人告诉过他,他的病治不好,只能控制着不发作。一旦停了药,肺内暗疾就会慢慢恶化,最终耗尽身体的元气。”
  ——谁告诉的他,不似世间人的女道士吗?看来你也被他的装病忽悠了。
  “你不信?”沈柒把奶枣纸包放在床角,从怀中摸出个竹筒,顶开盖子,倒出一颗乌溜溜的大药丸来,“这就是他日常服的药。但他对剂量的控制十分小心谨慎,每次只服用指甲盖大小。”
  苏晏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示意对方松开手掌,继而拿起大黑药丸嗅了嗅,闻倒一缕带辛香的甜腥味。“这是什么药?”他问。
  沈柒暗自松了半口气,道:“我也不知,药丸配方是萨满大巫黑朵给的,估计治病的法子也是他教的。我只知道,这既是药,也是毒。”
  “什么毒?”
  “让服用的人沉溺其中不可自拔,依赖日重,一旦停用就会万蚁噬心,痛不欲生的毒。”
  苏晏听着听着,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可见过中这药毒之人是什么样子?”
  沈柒道:“见过许多次。一律百爪挠心的难捱,苦苦哀求下一颗药丸,甚至可以为此做任何事。弈者用大剂量的药丸来控制那些实力高强又不肯听话的人为他所用,譬如说……”
  苏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紧张得声音变调:“——你?”
  沈柒盯着他看了许久,神情莫测,末了忽然轻笑一声:“我是自愿叛出朝廷,与他合作。他又何必给我吃这药丸?”
  苏晏被猛拽到半空的魂魄落了地,心有余悸地道:“万幸你没吃!这鬼东西千万沾不得,沾了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宁王敢吃这个来抑制病情,估计也是别无他法了。这东西吧,的确既是毒,也是药,不过是毒性大于药性的双刃剑。在我们那个时……老家那地方,有些顶尖的郎中也在研究这一类的东西,我依稀记得他们还从某个危害较小的品种里,提炼出了抗癌成分……不,你当我没说。这玩意儿太他妈邪门了。
  “按你的说法,宁王把自己服用的剂量控制得很精准,所以压制了这些年的暗疾。但谁知道他这么长时间服用下去,到了将来的某一天,会不会反噬自身?”苏晏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毫不犹豫地将药丸远远丢出去,“还有吗?都给我销毁掉!”
  药丸在地面骨碌碌滚动,滚到牢门的门缝处,不见了。
  沈柒收回追着它的视线,声音有些干涩:“我手中没有了。这是弈者的法宝,不会轻易与人。你若想尽数销毁,得从他口中逼问出藏药处,连同配方一并毁了。”
  苏晏坚决地道:“必须连同配方一起尽数销毁。我不准这鬼东西出现在大铭的任何一处角落,若有人再用它害人,杀无赦!”
  沈柒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被这么大起大落地惊吓过后,苏晏无奈地发现,自己心头那股怒火与恶气减弱了不少,甚至都提不起劲把人撵走了。
  ——从弈者身边回来的沈柒,可以说是鬼门关里打了个滚,万幸没沾到万劫不复的毒,他又怎么忍心再去恶语相向。
  “你说吧,怎么鬼话连篇随你,就算你说自己并不是看到宁王倒台了,见风使舵回来投诚,而是一开始就当了个卧底的勇士,我听了也不会拿巴掌抽你。编吧,啊。”
  于是沈柒一脸严肃地说:“我被景隆帝用一个我无法拒绝的交易驱使着,一开始就去宁王身边当了个卧底的勇士。”
  苏晏抬起手,要拿巴掌抽他,挥到半空又恹恹地垂落下来,有气无力地说:“沈柒你行行好,当个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好汉,别捎上皇爷。”
  沈柒露出了恶意与快意交织的冷笑:“你是觉得你那位光风霁月的皇爷干不出这种事,还是觉得我说的话里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苏晏长叹了口气:“我知道皇爷久浸权术,手段未必光风霁月;而你在这种关乎是非的大事上,也不会为了趋利避害、逃避惩罚就对我扯谎。七郎,若其中真有隐情,你现在不告诉我,更待何时呢?”
  沈柒沉默片刻,低声道:“这件事的开头,要从很早之前说起。”
  “多早?”
  “从弈者给我设局,让我误以为跟踪尾随、见到我与‘守门人’密谈的人是褚渊,从而为了自保抢先出首宁王,却被景隆帝告知宁王身患绝症不可能造反,还要以诬陷亲王的罪名问责我开始说起。”
  苏晏怔了怔,回忆起来:“皇爷安排我躲在养心殿的槅扇门后面,听他如何故意考验你的那次?”
  沈柒颔首:“我先进宫面圣,后来蓝喜奉旨去传召你,这之间,隔了足足半个时辰。”
  “在这半个时辰里,你们密谋了什么?”


第442章 胁迫还是交易
  景隆十六年二月初三,戌时末,养心殿。
  昨夜的白纸坊大爆炸震撼京城,苏晏、豫王与沈柒一行人进入临花阁密道追凶,亦被爆炸波及,苏晏还受了内伤。
  此时的景隆帝刚从苏府探望爱卿回来,而此刻的太子朱贺霖,因受坤宁宫大火一案所累,还在太庙为先皇后刺血写经祈福。
  蓝喜念着先皇后的恩情,正曲里拐弯地想给太子求求情,皇帝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卫家、太后。真空教、七杀营。弈者……
  坤宁宫大火,豫王府的神秘吹笛人,临花阁密道内的明堂与白纸坊大爆炸……
  这些迷雾重重的人与事,仿佛散发幽光的点与线在黑暗中勾连成一张大网,千丝万缕地向他、向京城、向整个大铭王朝笼罩过来。
  身为一国之君的景隆帝,感觉到幕后那只弈棋之手,正在步步为营地布下杀局。他不能等到对方占据了棋盘上的真眼,收拢这张罗网之后才做出反击。那就太迟了!
  然而,破局的那个切入点在哪儿,他一时还未酌定。
  景隆帝闭目沉吟,脑海中一道道灵光明灭不定,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着。
  “锦衣卫同知沈柒递了密报,说有要事,恳求面君。人就在禁门外候着,等了有……半个多时辰了罢。”蓝喜轻声禀报。
  “沈柒?”景隆帝缓缓睁开了眼,“传他进来。”
  沈柒是来禀告皇帝,京城中潜伏着的“守门人”意图拉拢朝臣,阴图不轨,当然这个“朝臣”里重点包括了他。同时他揭发宁王怀有僭乱之心,冯去恶犯案就是受其指使。
  但其实,在去年六月,沈柒审问过冯去恶后就已经怀疑起宁王,并进宫面呈此事了,只未在冯府搜到证据。故而景隆帝按下了此事,之后再未提及。
  宁王身怀绝症之事,为宗室所讳,只有景隆帝知晓。皇帝到底不放心,暗中派出太医院院使汪春甫等三名信得过的太医,前往宁王的封地为其诊验病情,最后证实宁王的确患了肺痨,命不久矣,后嗣无望。
  他当时并未将调查的结果告诉沈柒,这也间接导致沈柒因情报缺失而一脚踩入弈者的圈套中。
  景隆帝倒是不认为沈柒故意陷害宁王。此事错综复杂,他直觉真相并不简单,且空穴来风,未必无音,他不会完全信任沈柒,同样也不会完全信任宁王。
  那么沈柒这把险恶与野心兼备的天子暗刃,是否还有更合适的用处?
  脑中白子“啪”的一声落在真眼,景隆帝似乎找到了那个破局的切入点。
  沈柒自知在劫难逃,深深地吐出口气,一撩衣摆,跪地行了个叩首礼:“臣……有罪。”
  景隆帝挥手,示意被召来作证的汪春甫与褚渊都退下。
  褚渊不放心,提醒道:“皇爷龙体要紧……”暗示沈柒此人并不可靠,不可在无人护卫的情况下,让他接近。
  皇帝却说:“朕心里有数。”他俯视沈柒的后背,“沈同知在昨夜捕寇时受了骨伤,如今连抬臂都有困难,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褚渊这才告退。
  皇帝折到书桌边,寥寥数笔写了张纸条,递给蓝喜,示意他也退下。
  蓝喜知道皇帝这是要和沈同知独处密谈,圣意已决谁也劝不动,只得躬身告退。
  到了殿外,他打开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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