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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三郎看见溪水在她脚脖子处打了个转儿,又退下去,直到她小腿的裤子都晕湿了,他才对他伸手:“起来,水里凉。”
“哦,哦……”木姜低头,避开,拽着草爬了上来,狼狈的很。
谢三郎被拒绝也面不改色,只是朝远处的热闹望了一眼,说:“走吧,灯会快开始了。”
相传,来自民间的先皇后就是在乞巧节的灯会与先皇相遇,那时先皇后不过十六,与家中的小弟各自带上昆仑奴的面具,先皇后贪玩,看到耍猴戏的便移不开脚,等人散了,看到身后的昆仑奴面具的人,便只当做是小弟拉走了。
人来人往,那人也跟着她走,直到先皇后惊觉自己的小弟何时这么高了,何时换了件衫子,才顿了脚,先发制人:“你是谁啊?怎么就这么跟我走了?”
那人取下面具,剑一样的墨眉下,星目栩栩生辉,说:“姑娘盛情难却,小生只得不负你的美意。”
先皇后抱着手上下打量了他,难得回他,转身就走。
再后来,皇宫选秀女,先皇后跪在殿下,垂眼却看到眼前一双皂靴,她慢慢的抬眼,那人身形高大,气势凛人,却是那晚拉错了的昆仑奴。
谢三郎在个小摊贩这挑了又挑,拿了一个狐狸面具,戴上,转过身问木姜:“怎么样?好不好看?配不配的上我这张如花似玉的脸。”
面具上面两只圆形的小孔下,熟悉的狡黠的目光。
“好看。”木姜点头。
谢三郎又拿了一个,福娃娃的,朝木姜脸上比了比,“这个喜欢么?”
木姜拿着,看了看他的,又看了看自己的:“怎么给我这个?我也想要狐狸的。”
谢三郎给了钱,拉着她朝热闹处走去:“两只狐狸待在一起还不天天打架?”
木姜说不过他,但还是将它戴在自己的脸上。
世界变的狭小了,面具的那个小孔里,那个穿花色衣衫的男子占了多半,他戴着狐狸面具,狐狸笑,他也笑,实在狡黠极了,让人逃不出,也不能逃。
忽的前头人潮浪涌,谢三郎垫着脚去看,“怎么回事了,这样的闹。”
第18节
身边的人贴着她跟前挤,木姜抓着谢三郎的手不稳,她向前探,拉住他的腕子,“三爷,别往前去了,人太挤了。”
她抓住那双手,从人群里挣扎出来,“谢三郎”依旧带着面具,一动不动的望着她。
“三爷?”她摇了摇他的手,“谢三郎”点点头,指了指前面的摊贩。
“三爷,您要去那?”
“谢三郎”又点了点头。
木姜低着脑袋想了想,手往“谢三郎”的手心溜得更里了些。“谢三郎”微微一愣,反手,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掌里,清了清嗓子,说:“人多,怕散了。”
木姜探手的时候便摸到右手四指根部有硬硬的茧子,是常年习武的标志,谢三郎怎么会有?她说不准这人要假装谢三郎做什么,他在行走间暗暗挡去像她压来的行人,直到走到卖耳环的小商贩那,才停了下来。
商贩见站在他眼前的公子衣着不凡,忙的捏起木匣子里面的耳环推销,哪想到这位公子拾起一对石榴红琉璃小狐狸向身后说:“好看么?”
木姜点头,望着他。
谢三郎是热闹的,无论他怎么沉寂下来,也是为下一次更热闹做准备。
而这个人却是敦默寡言,仿佛时间都在他的身上停止,木姜细细的打量他,他乌黑的发扎在脑后,发的根部却隐隐约约有发白的迹象,看上去年纪应该不小了。
他拿着耳环在她的耳垂处比划:“好看么?”
木姜点头,“好看,但是我已经有了。”她指了指耳垂下吊着的黄果兰。
那人默了一会儿,将手里的狐狸耳坠买了,强硬的搁在她手里,“女孩子的耳环不要嫌多。”
末了,他又看看那黄果兰,说道:“这鲜花,终是会谢的,不若我送你些绢花。”
木姜摇头,“绢花虽然不谢,但是终没有鲜花的香气。”她合上手掌,将狐狸耳坠握在手心,深吸了口气,问:“你到底是谁?”
那人仿佛早就知道自己的伪装技术蒙骗不了她,即使身形,音色都变了,可一个人的行为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模仿的。
他伸过手,木姜下意识往后躲,脑袋一重,他的手按在她的脑袋上,揉了一会儿,手法和她以前揉猫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不是坏人。”他开口,有些沙哑,像是喉头里堵了口痰上不上,下不下,却不再是谢三郎的声音。
“坏人通常不承认自己是坏人。”她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瞪得极圆的眼睛看着他。
他点点头,很是理解:“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掉过头,抬手指着身后的繁华:“喜欢么?”
“什么?”
“乞巧节的长安。”
木姜防备的看着他,并不说话。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热闹,哪里人多就喜欢往哪里窜,你小时候也很调皮,有一次我记得也是乞巧节,你看到宫外拉彩头的牛车好玩,便爬到那牛的身上不下来,恰巧那日你穿的红色,引得牛发了疯,那时候你才六岁,六岁怎么会那么调皮?”
木姜望着她,手里的狐狸耳坠攥在手里出了汗,她试图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不能。他是谁?他怎么知道这么多?他会不会是来杀我的?汗从额角流了下来,风一吹,如同柳絮一般,好像下一秒就要魂兮归去。
那人看在眼里,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荷包,素绸的,上面什么都没绣。
他伸手,摊开,“拿去,以后不要丢了。”
木姜迟疑了好久,接了过去,打开,荷包里躺着的正是金色的合扇耳坠,那夜她为了何偏正抵给药店大夫的那一只。
“你到底是谁?”
那人看着她,他好像想要说什么,他喉头涌了一下,手刚向前倾,却又被他自己制止住,握在腿侧,微微颤抖。
“木姜!”谢三郎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因为着急,他不耐烦的挤开人群,过不去腿,便先探着脚尖从缝隙中窜了过来。
木姜回头,那人顺着她的视线瞧了一眼,淡淡道:“他不是好人。”
木姜转身,将他抛在身后,招手:“三爷,我在这。”
谢三郎上气不接下气的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转了一圈,瞧了半晌,有气无力道:“没事吧?”
木姜摇头,握紧手里的荷包。
“那你跑哪去了?人这么多,这么乱,你一个女孩子要是跑了不见了,要是被人贩子拐了,我上哪找你去啊?”谢三郎音量抖得提高,拉着木姜的手往前扯。
木姜低头,一副任凭君处置的样子。
要是他没找到她,要是她就这么不见了,或是被卖到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地方,过着和他差不多的生活……
他不敢想,想想都发疯。
木姜抬头看了他一眼,抿嘴笑,谢三郎怒,点着手指指责道:“你还笑?还敢笑?是不是觉得这很好玩?”
木姜走上前一步,刚刚到谢三郎的胸口,她张开双臂,扑进他的怀里,自己的口鼻捂到他胸口,蹭了蹭,说:“刚刚有人假扮你。”
谢三郎炸毛,“谁?”
木姜摇头,“我不知道。”
谢三郎将她扯了出来,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着急道:“可没怎么你吧?”
木姜又摇了摇头,脚尖在地上蹭,“他说,你不是好人。”
谢三郎身子一顿,把她拉进怀里,望着远方的花灯,望着远方的行人,远方的星辰,试图用最平静的声音问,“那你说,爷是不是好人?”
木姜闻着熟悉的黄果兰的气息,说,“三爷不是好人。”
“个小东西,爷百疼你了。”
“但是木姜可以努力做一个好人,这样降临到三爷身上的不幸,就可以分一点给木姜了。”
谢三郎不知为何觉得自己的心沉甸甸的,往日的甜言蜜语说不出半句,于是他紧紧地勒着木姜,恶狠狠道:“那你要记清楚了,要是敢忘了爷,爷就杀了你,喝你的血,嚼你的心肝子吃!”
第19节
木姜没忍住,笑,“哦。”
“嘿!还敢不信是吧,看爷不好好惩罚你!”
☆、鸟啼鱼落泪(一)
这月又过了半旬,连田嫂的汉子都将木姜和谢三郎的事看了个明白,于是一早田嫂拉住要上楼的木姜,问:“你和谢老板怎么回事?”
木姜端着盆子,望着田嫂不说话。
楼里人多嘴杂,田嫂将她扯到后院的角落里,拉着她的手说:“好闺女,你这是,动情了?”
木姜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那谢老板呢?谢老板怎么说?”
木姜沉默。
“难道他就在这当一辈子小倌?你就在这当一辈子下人?”
“三爷,他……”
田嫂接过她手里的铜盆,说了贴己话:“傻丫头!谢老板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你瞧瞧西西姑娘走了才多久,他便忘了个彻底?今日你又沉迷进去,等他腻了,倦了,你该如何是好?”
木姜知道田嫂是为她好,在这楼里有人愿意同她说这些话已经是交了心了,她知道她不能沉沦进去,士之耽兮,尤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可她守不住自己的心,明知前面是悬崖峭壁,也要赌一赌跳下去能否逢到一处世外桃源。
“何况,谢老板这情况,马夫人死了,楼主岂会任凭他在楼里吃白饭?还不得找一个有钱有势的寡夫人包了他?到时候你又该如何自处?”
木姜动了下唇,“我会努力存钱,把他赎出去。”
田嫂点点她脑袋,恨不得将这个榆木脑袋戳穿:“我的小姑娘,你知道些什么,谢老板是官娼,是皇帝亲批赦令的,哪里赎的走?除非皇帝大赦天下,不然谢老板就算是死也不能爬出,更不用说楼主还给他们下了蛊,这前有狼,后有虎,你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这么个厉害的?”
谢三郎这日恹恹的坐在门跟前,小厮送来了楼主赏的一个月的解药,但搁在那,并不想吃,黑棕的丸子在阳光的照射下,表面的药渣子层层叠叠,他看了看,一时兴起,拿了镊子将它慢慢的捣碎。
楚江红刚梳洗打扮完,吃了那药,扶了扶头发丝儿便走了出来。
对面立了个讨厌鬼,好心情也败了个低,于是他翻了白眼,没个好气:“哟,谢老板在忙呢!”他款款走进一瞅,上下打量了谢三郎一眼:“瞧不出,你还有这本事呢,研究药理呢!”
谢三郎背对他,并不理会。
楚江红凑上前去看,总觉得他手里的药有些熟悉,醍醐灌顶间,小声尖叫道:“你疯了,不要命了?”
谢三郎没看出个什么名堂来,将药碎子拾掇在草纸里:“没疯呢,就是想看看。”
楚江红猛地拽住他的胳膊:“你想走?”
谢三郎扭头,反问:“你不想?”
谁不想?谁他妈的想当小倌!
楚江红也动了心思,扭头看了看周围,凑到他跟前:“那你有什么法子?”
法子么?谢三郎扯嘴笑,快好了一半,但他就是不想和楚江红讲。
楚江红急了,拉住要进屋的谢三郎,威胁道:“好啊,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去和楼主说,反正我跑不了,你也别想跑!”
谢三郎回头,目光一凛,收了往日好逸恶劳的样子,漂亮的眉眼之间染了几分煞气,但他还是笑着,将手里草纸包好的东西向上抛了抛,盯着他。
楚江红有点没底气,这样的谢三郎他第一次看到,太陌生了,他吞了吞口水,强鼓起气:“我说的是真的!你别以为我良善!”
谢三郎自顾自的坐在绣凳上,翘起二郎腿,伸手倒了一杯茶,端着,摩挲着茶沿,无所谓道:“你去告啊,你去看楼主是信你,还是信我?”
楚江红瞧着他这副软硬不吃的样子便觉得气急,他跺脚,去拉门。
“解药在楼主身上。”
谢三郎饮了一口凉透了的茶,对着那人说。
“咋们各凭本事,谁也别招惹谁。”
楚江红回头,眼睛转了转,终究是沉默了。
木姜上楼,难得看见谢三郎规规矩矩的坐在那,捏了本书在那看。
再一凑近前去,果然,书页是倒着的,那人正在发呆呢!
“三爷?”木姜掺了热茶,递了过去。
谢三郎入梦初醒,鼻子里全是药丸子的草木味儿,有些苦,他捏了捏手里的草纸包,接过茶盏,“忙完了?”
水是刚上的,茶也滚烫,谢三郎握在手里像没知觉一样,还是木姜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