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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喝了两口汤,放下碗筷,开口道:“千竹,师姐想跟你好好谈谈。”
宫千竹拿着筷子夹野菜的手顿了顿,随即安静地“嗯”了一声,夹起一片紫红色的菜叶送入口中。
“千竹,师父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天宫,执掌九歌至今已经一百二十四年了,这你应该知道吧?”见她点头,青玖又继续道,“宫家十年前被仙界陷害的时候,远在九歌的师父完全不知情,也不可能参与进去,纵然这件事是天君造成的,却真真与师父无关,你能明白吗?”
宫千竹安静不语,只是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竹林淡淡开口:“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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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昆仑
竹林间清风吹过,竹叶发出窸窸窣窣的颤抖声,时辰已经不早了,山间薄雾慢慢散去,太阳也爬上了山头,将整座深山都给蒙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宫千竹就站在支起的竹窗边看着这一切,声音淡淡缥缈如雾地响起,“正因为我知道师父与这件事无关,所以并没有生师父的气,我只是心里太乱了,想静一静,曾经我以为仙界是绝对公正的,那是当局者迷,如今我已是凡人一个,想必更能以旁观者的身份看清楚所谓仙界的本质。”
“仙界的本质?”青玖似乎明白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惊愕地看向她。
宫千竹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金色的阳光透过竹林透过窗子洒在她身上,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洋洋洒洒的散金,整个人几乎都快要变成虚无缥缈的泡沫,融入那绚烂的金光之中。
“如果所谓的仙界是这样背信弃义的话,那我宁入魔道,也不要和仙界同流合污。”
“千竹!”青玖痛心地低喊她的名字,她怎么敢,怎么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青玖始终都不明白,明明已经变成了一介凡人,她又何以能够如此淡然清高,甚至比以前还不像个凡人,以前的她,虽然仙身脱俗,但毕竟还是有血有泪、会哭会笑的千竹,可如今,她真的变成了一个凡人,性子却比以前乖僻清冷了许多,仅仅一个宫玄月,就能让她改变这么多吗?
“对不起,师姐。”宫千竹似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眼中多了一丝凄然,“姐姐对我来说很重要,甚至不亚于青芜对你的重要性,师姐没了青芜还有父亲,还有师父,而我只有姐姐,我只有姐姐了。”
青玖听得心中酸楚,哑声道:“可是你姐姐若是看到你为她变成这副模样,也绝对不会开心的。”
宫千竹惨然地笑笑,没关系,这些都不重要,姐姐醒过来就好,只要她回来就好。
青玖忽然就泪如雨下,“都是师姐没能好好照顾你,把你害得这么苦。”
宫千竹安静看了她许久,淡淡苦笑着问:“师姐,为什么要自责,你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啊。”
师父也是这样,她看得出来,他对她处处护短包庇,全都是因为自责和歉疚,可他们都忽略了一点,如今她所遭的罪都是自己咎由自取,他们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师父待她恩重如山,师姐也对她呵护备至,就像是她另外一个姐姐一样,九璃盏也回到了姐姐身边守护着,试问,他们究竟在自责着什么,又在内疚着什么?
青玖的眼神迷离,似是在回忆过往,“千竹,你知道吗?自从你第一次被师父带回九歌,我就很喜欢你,你和芜儿太像了,都是那么干净可爱的孩子,所以,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亲妹妹看待,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很自责没有把你照顾好。”
宫千竹微微一怔,她说她和青芜很像?因为和青芜像,所以她喜欢她,那么也是因为她和青芜很像,所以师父以前才那么宠着她?当她出事了以后,会很自责没有把她照顾好?
心中莫名的郁气升起,半个月来的心如止水突然翻滚起来,她咬着唇眼前一阵一阵模糊,在师父眼中她的确是不一样的,却只是以一个替代品的身份。
有生以来,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不甘心,什么叫做被施舍的耻辱。
也许是心中压抑着的郁气太重,她说话的语气都有些酸涩,“反正青芜的魂魄已经回来了,要醒不过是迟早的事,师姐怎么又有空天天来看我。”
青玖心事重重,没听出她语气中的酸涩,扶额叹气道:“芜儿哪有那么容易起死回生,如今魂魄虽然回来了,但仍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父亲翻遍了古籍也找不到唤醒芜儿的办法,前两天师父离开九歌前往西昆仑找师祖,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师祖?”宫千竹有些诧异,随即便释然了,她有师父,师父当然也有师父,她以前都忽略了这一点,师父也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关于师祖的一个字。
直到青玖离开了竹舍回去九歌后,宫千竹这才蓦然想起了什么。
所谓西昆仑,不正是无妄界“那一位”的住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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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妄王母
层层云朵如同白花一般低调绽放,洁白得一尘不染,清风席卷着淡雅花香漂浮在空气中,每一阵清风皆可令人五识清明,这里的水是七彩透明的,闪耀着彩虹般的光辉,捧一掬起来,像是捧了满手的七彩泡沫,仅一滴便可醉人,洁白的不知名花瓣和洁白的羽毛纷纷扬扬地飘落,这便是人人皆向之的六界之首——无妄界。
所谓无妄界,便是人们常说的神界,由于入此界者均能封闭五识、无痴无妄,故又称无妄界。
此刻,无妄界西昆仑山上的天池中,清澈见底的七彩水面上,徐徐漂浮着朦胧的青雾,长长的碧绿珠帘在水面上垂挂而下,风一吹过便发出清脆的玉石碰撞声,层层珠帘遮挡之后,水中宛然盛开着一朵碧绿的莲花,剔透巨大的冰莲蓬上,闭目坐着一绿色长发的女子,年岁看上去很轻,大约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长发根根透绿晶莹,如丝如缎地垂在水中,神色沉静淡定,透出与她的样貌不符的从容。
一身蓝袍的墨子离隔着水隔着珠帘面对着女子,同样在闭目打坐,身下一朵蓝色颗粒微光凝聚而成的莲花正徐徐开放,面如冠玉,眉目如画,唇却微微失了些血色,有些淡淡的病态美感。
忽然一阵清风拂面而来,带起水面彩色涟漪漾起,通透碧绿的垂挂珠帘啷啷作响,他睫毛一颤,耳边又响起了那遥远如隔世般青竹帘的碰撞声,还有那久违的幽幽琴声。
水上珠帘后的绿发女子闭着双眼开口,声音似天籁,“离儿,你又分心了。”
墨子离回过神来,“弟子知错。”
“今日何以如此心不在焉?”
墨子离沉默,眼前又闪现过宫千竹一步步走上诛仙台的画面,还有被封存在玄冰中沉睡百年的青芜,轻叹一口气,“弟子迷惘,望师尊指点迷津。”
“……是你那跳下诛仙台的小徒弟么?”绿发女子想了一会,忽然沉静的语气中带了微微释意,“不,她现在已经不是你的徒儿了。那么,是青芜?”
墨子离像是在看她,眼中又好像没有她没有万物,“芜儿已经沉睡近百年,如今我大劫将至,着实担心不能护她安好。”
绿发女子叹了口气,“离儿,你想守护的东西太多,终有一天会毁灭你自己。”
他沉默不语,芜儿和小竹,都是那么干净的孩子,可因何偏偏都因为他而被害成那个样子?两个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两个他都放不下,想一直守着她们,直到哪一天她们都长大了,说不再需要他的照顾了,那就结束了。
绿发女子也沉默,他是她十分器重的徒儿,只可惜勘不破这世间纷扰,想要守护的东西,今后必定会成为他的累赘,可他却不肯放下,修为终究无法再进一层。
从当年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她便明白,这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只是不善于表达罢了,本来这种牵挂太多的性情并不适合修炼,她却偏偏看中了他不同寻常的命格,这才收入门下,没想到他仙骨奇灵,短短百年便修成了上仙,只用了其他上仙的几十上百倍分之一的时间,怪不得天君最器重于他。
她虽贵为西王母,活过千万年的漫长岁月里,也从未见到过如此慧根的人,不知是他仙骨奇灵,还是他命该如此。
而如此难得一见的人才,她最看重的徒儿,如何能够毁在两个小丫头的手里?
水上垂挂的碧绿珠帘条条撩起,西王母从冰莲蓬上站起来,垂入水中的透绿长发如绸缎般披在身后,她踏水飞过,碧绿华丽的衣裙带起淡绿色的清风,如一片羽毛般轻盈落在岸上,顿时岸上风大了一些,洁白的花瓣和羽毛在她身后飞舞,透绿的长发拖及地上,如孔雀尾羽一般华丽展开,发上还有些七彩的水珠,美得圣洁不可侵犯,尊贵之气浑然天成。
墨子离眼神一暗,她现在的样子太像当时走上诛仙台的宫千竹了,华丽如莲花般的拖地长发,还有那与生俱来的清高从容,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西王母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背对着他安静开口:“我记得这世间有一样东西,正好可以唤醒沉睡的魂魄。”
墨子离诧异地抬眼看她,踏水飞到她身后,“望师尊告知。”
“这件宝物,就是女娲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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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娲神石
“女娲石?”墨子离重复了一遍,不相信地摇头,神情也凝重了不少,“师尊说笑了,女娲石早就在千万年前化作千万片碎片融入了这片大地,如何能够取得出来。”
西王母闭目从容道:“你说的没错,当年女娲氏为解救众生疾苦,不惜将自身血肉化作千万块女娲石滋养这片贫瘠大地,如今已历经了千万岁月,女娲石已经完全融入了这片大地,除非女娲氏重生,否则没有人能将女娲石重新从大地里取出来,不过这世间鲜少有人知道,当年的女娲石并不是全部都用尽了,这个世界上,其实还剩下最后一块女娲石。”
墨子离顿时脸上一片释然,问:“那神石现在何处?”
西王母静默不语,晶绿色的薄唇轻轻抿成一条好看温润的细线,自始至终都闭着的双眼下,翠绿的浓密睫毛投下纤长撩人的扇形阴影,长发如同碧绿的瀑布溪流般直垂而下,美得圣洁妖冶,美得尊贵异常。
她背对着他,洁白的花羽在空中华丽纷飞,整个人如同洁白雪地里赫然屹立着的一尊碧玉雕塑,天籁般的声音空空淡淡地响起,像是来自于另外一个神秘的国度,“离儿,你当真下定决心要救青芜了吗?不论付出任何代价?”
墨子离叹息,“我欠那个孩子太多。”简单的一句话,很精要地回复了她。
“哪怕,要让你欠另一个人更多?”
西王母转身,碧绿华丽的长发随着她的转身曲线优美地蜿蜒在身侧,双目依旧闭着,目光却仿佛透过了那薄薄的眼皮,灼灼地盯住他。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成全,选择了一个,必定要毁灭另一个。
或许这个选择对于他来说太过残忍,但他终究要学会如何去面对残忍,两个选择,不过是他心中的一念之差,他选中的那一个会瞬间拥有一切,而另外一个,亦会被他一步步推往灭亡之路。
七彩水面上悬空垂挂的翠绿欲滴的珠帘叮啷作响,满天花羽纷飞,西王母站在水边,望着墨子离离去的方向,纤纤素手轻扬,拖及满地的翠绿长发漫天飞舞,满眼的翠绿色下,洁白的花羽凝聚成两道人形,两个都惊为绝色,梳着一模一样的翻双刀髻,神态恭敬,躬身福礼。
一白色花羽衣裙的神女问道:“王母何苦逼那四殿下,唤醒沉睡的魂魄,不一定非要用女娲石才行。”
“他所牵挂的太多了,终有一天会误了他的前途大业。”西王母叹息,神色恍然迷离,“况且有一件事情,我一定要亲眼证实了才行,我倒很想看看,已经涅槃了千万年的女娲氏,还能在六界翻起什么风云来。”
。
墨子离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西昆仑回到九歌的了,脑中轰鸣一片,像是数支烟花在脑海中升腾爆破,洒落满天星星点点璀璨闪烁,站在几案边,魂魄都已经抽离了身体,却仿佛还有另一个灵魂控制着他,安静屹立在原地,纵然内心已经翻江倒海,还有一个人在代替着他存在。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捏着茶杯的手指指骨已经变得青白,他浑身都颤抖起来,忽然抓起茶杯,用力地砸了个粉碎。
他此生都没有这样失控过,到底该问谁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残忍的方式?为什么偏偏会是小竹?
明明最不愿再欠她什么了,明明已经欠她那么多了……
他气得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