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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江-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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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烊了,陈子敬点上煤油灯,将中午吃剩的饭菜热了热端上桌,自己拣点菜到一边去。德玲说:“你过来吃呀,我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他才又回到桌边。

    吃过饭,陈子敬小声说:“我过去休息了啊!”慢慢披上大褂,拿起帽子,慢吞吞拉开门,外面漆黑一片,他迟疑了一刻。

    德玲忽然感到一阵怜悯,叫他:“等等!”她走过去,站在陈子敬面前,将陈子敬的衣领扣好,将帽子给他戴端正,轻声嘱咐道:“走路慢点,外面天黑!”陈子敬看着她,一声不吭。德玲刚想转身,一双火热的臂膀将她牢牢抱住。这回她再也没有挣扎。

    在那个静静的夜里,两个远离家的孤身男女,彼此用身体温暖着对方。

    从这天起,陈子敬不再去同学那里借宿了。

    一年之后,儿子出世,这孩子长得乖巧,大眼睛,红红的脸蛋,小手小脚肉乎乎的,德玲看着,疼到了心里,不住地吻着儿子。

    德玲给孩子起名,叫“福生”。

    “福生娘,你可是有福之人啊!”满月的时候,邻居们来贺喜,都这样说德玲。的确,德玲生了孩子,又胖了些。陈子敬笑呵呵地迎着宾客,小屋子喜气盈盈。

    无论从哪个角度,这一家都是叫人羡慕的。两口子斯文体面,孩子健康,店子生意又好。陈子敬真像古语里说的“小乔初嫁了”的周郎一样,踌躇满志,一心要把生意做大。

    “我要你将来舒舒服服,什么都不缺,想什么就有什么!”他豪迈地对德玲说。

    德玲只是微微一笑。
………………………………

十一 国难来了

    历史列车载着古老的中国,轰轰隆隆朝前猛开,终于驶进了1937年。在这一年,卢沟桥事件爆发,日军对中国发动了全面侵略战争。

    南京沦陷。武汉,成为全国抗战的中心。

    涵三宫,也被抗战怒潮所席卷。

    文华学院的学生,举着标语,喊着“保卫大武汉”的口号,一队队从这条街走过,傅家老少都出来看。天鹏对孩子们说:“国家有难,去,都去给**做事!家里有我们老人。”那时候老大老三都成了家,老三的儿子有为已经三岁,老大的儿子汉华才三个月。

    老三媳妇罗翠荣和大嫂蓝彩云去找保长要求工作。保长喜出望外,连声说:“我就说老傅家的,不可能在国家困难的时候坐看不管!”上面已经多次要求他组织人工,一是帮助运输器材到重庆去,那是要男丁。二是医院要人,主要是女工。

    保长写了条子,介绍两妯娌去附近的普济医院,为伤兵们洗衣服。工钱没有,每天提供三餐饭。

    彩云挽着翠荣,两人到普济医院去。简陋的走廊里,到处躺着伤兵。两人找到负责人,交了条子,那人高兴地说:“来得好啊,正缺人手哩!”当下安排两人去各个房间收衣服,洗好,晒好,交给伤兵换洗。

    邻居李大嫂也在这里洗衣服,看见翠荣她们,高兴地说:“总算来了个街坊!以后下工我们可以一起走了!”李大嫂在几个月前就来这里了,那时候伤员不是很多,经过淞沪会战,下来大量伤兵,医院的事情就多了。

    “洗衣服是轻松的,”李大嫂小声说:“要是去招呼伤兵,那才是苦事!”她说的是护士。伤兵们受了伤,身体痛苦,一时又得不到解脱,往往对身边人发脾气。做护士,就要忍耐一切,不管受多大委屈,都要吞进肚子里。

    正说着,办公楼那边出来个护士,窈窕身材,戴着护士帽,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些药品。李大嫂说:“这个是我们这里最有耐性的护士了。连院长都表扬她,连军队里的送兵官都向她敬礼了的!”

    蓝彩云抬头一看,马上叫了起来:“芷秀!芷秀!”

    那人正是芷秀。和傅家人很熟悉。

    芷秀看见彩云她们,立刻笑上了脸。

    “大嫂,三嫂,你们来了!”芷秀已经长成个大姑娘了。圆圆的脸盘,白净皮肤,表情庄重,眼睛湖水一样,透着纯真。

    彩云拉住芷秀的手说:“你干得好啊,听说长官都表扬你了?”

    芷秀不好意思地说:“本来也是自己该做的。你没看见,那些伤兵多可怜!”

    翠荣从小离开双亲。她从老三口里听说了芷秀小时的不幸,看着她,不由得联想到自己,芷秀是没有了双亲,自己是不知道双亲在哪里!

    翠荣问芷秀:“你出来了,你姨妈和你的小表弟哪个照顾呢?”

    芷秀说:“姨妈现在自己做事了。烧饭洗衣服都做。小表弟跟着她。有时候,姨妈带表弟来我这里玩,伤兵们都喜欢他!”芷秀的姨爹,前年去世了。

    说了几句,各人就做各人的事情去了。

    芷秀是在哥哥影响下参加医院工作的。

    医院的伤兵是刚刚从前线转下来的,经过路上颠簸,伤兵们的情况都很不好。一些急躁的伤兵大声叫骂着,芷秀跟着一个老护士,小心地学着为伤兵换药,伤口的腐烂气味几乎呛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个龟儿子轻一点撒!”走路一不小心,把一个伤兵的床触动了一下,那人破口大骂,老护士赶紧代芷秀说了对不起,一边示意芷秀离开。但是芷秀温和地笑一笑说:“还是我来吧,我会做好的。”她坐在伤兵床边,轻轻掀开被子,将伤兵的伤腿露出来,轻轻解开绷带,按照老护士教的,给伤兵清洗伤口并换好药。芷秀的手格外轻柔。那兵刚才骂了芷秀,这会有点不好意思了,正想说点什么,芷秀却出去,一会,端来一盆热水。

    把毛巾浸在热水里,拿出来拧干,递给伤兵。

    “擦擦吧,擦干净睡得舒服些!”伤兵擦了两把,芷秀让他躺好,自己拿着毛巾一点一点为他擦背,擦腿,直到全身都干净了才住手。那伤兵感激地说:“你这护士,好样的啊!”

    芷秀轻轻一笑:“你是为国家做了牺牲的,我们照顾你们是应该的!”

    对每一个伤兵,芷秀都是这样耐心的去服务。报到不过几天,病房里窗户亮了,墙壁洁净了,地上再不是乱扔着垃圾,伤兵的身体天天都擦洗,衣物被褥都消毒,病房里一种淡淡的来苏尔的气味,伤兵们都安静了。

    那个兵是抬着进来的。那是个下雨天,人们用油布把一个个担架蒙得严严实实,护士们撑着伞,把担架接进医院来。

    这一列兵车是从台儿庄下来的,那里的炮火烧红了天,每一个中国人都知道那个地方,都用关注的眼光看着那里。

    全医院取消一切放假,进入紧急状态,所有医生都进入病房,手术室里的灯光没有熄过,外科大夫都不能休息,日夜奋战在手术室里。实在站不住了,由几个护士搀扶着在医疗床上躺一下,喂一点流质食品,擦擦身,过一会又去手术台。

    这个师打得很苦,被日军优势兵力缠着,几天几夜,反复和敌寇肉搏,士兵拼光了,下级军官也拼光了,连团长一级都没剩下几个了。送下来的伤兵,真是九死一生!医生们都下了决心,就是拼命,也要把他们救活,不能让他们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医院里。

    希望是希望,实际上,有些伤兵在路上就已经牺牲了。还有的刚上手术台就咽了气。医生护士们都发了急,速度加快再加快,先抢重伤,危急伤!

    那个兵就是危急伤。

    头上两处,身上三处,肋骨有一处深深的刺刀伤,小腿被子弹打了对穿,失血多,他一直昏迷不醒。

    护士们一边为他解着衣服,一边流泪:是什么样的精神,使他在受了这么多伤之后,还伏在沙包后面射击!我们的援兵到达的时候,他正拿着一支步枪,很慢的却是一枪接一枪的朝对面射击,一看到自己的援兵,他就瘫痪倒地。

    为他主刀的是本院院长,这个留学德国的博士,战争以来,不知道治疗了多少伤兵,这样重的伤也还不多见。一颗子弹钻进了肩膀,另一颗击在下巴骨上打碎了骨头,额头上中了块炮弹片。最危险的是那处刺刀伤。日本兵捅得很重,刺裂肋骨,已经伤到了内部器官,好在伤口不大,血已经凝固了,否则他极有可能牺牲在路上了。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最后,青春的生命力胜利了,他被活着抬下手术台。

    昏迷着,身上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但是呼吸已经正常了。

    芷秀日夜守护在他床边。隔一会,去摸摸他的额头,看体温是否正常,隔一会,就要换药瓶。时间一点点过去,他永远那样闭着眼,以至于芷秀害怕地想,他会不会就这样睡过去?幸好在第三天,他弱弱地睁开了眼皮。

    芷秀喜得双手合掌,朝天作了几下揖!老天保佑,这样一个英雄活过来了!

    伤员漠然看着芷秀,嘴唇蠕动了几下,芷秀伏下身去,把耳朵放在他唇上,听见他无力地问这是哪里?

    芷秀掩不住高兴,笑着说:“这里是武汉,是后方!你在医院里,你活过来了!”

    那个兵听见,也笑了一下,但是显然头疼,嘴巴张不开,又闭上了眼。

    又过了两天,他能说话了,也能吃流食了,芷秀拿来稀饭喂他,牛奶奇缺,但她还是想法子搞到了一点,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这手术是院长亲自做的,院长来看了两次,对伤口恢复比较满意,但是指出,伤员的营养要迅速跟上,他失血太多,虽然输血了,但是体力是严重下降的,只有营养跟上去,才能使伤口恢复。

    当务之急是要让伤员吃东西,可是伤在下巴上,不能咀嚼,这是大问题。食堂送来一罐鸡汤,伤员一口口把汤喝了,却眼睁睁看着鸡肉没办法。芷秀想了想,对他说:“你这个时候了,就不能嫌脏,身体要紧!”伤员点点头。芷秀拣一块鸡肉,放进自己嘴里咀嚼着,嚼到稀烂了,吐进勺子里,喂进伤员嘴里。伤员的牙齿不能咀嚼,口腔其他肌肉还能勉强蠕动,看着他的嘴部似动非动,最后咽喉那里突出一下,一块鸡肉咽下去了!

    芷秀的眼泪都流出来了!伤员可以吃东西了,这给她的快乐是无尽的!

    一餐饭,要喂一个多小时,鸡汤要热几次。伤员吃得满头是汗,芷秀也累得满头是汗。她顾不了自己,拿干毛巾去给伤员擦背心和胸前。

    一屋子的伤员,都含起了眼泪!这些在战场上刺刀见红的汉子,此刻被一种深深的从未有过的柔情统治着,这个小小的护士使他们震撼。

    一天又一天,伤员在极其缓慢的恢复,现在芷秀知道他叫林志忠,是一个连长,从四川出来抗日的,家里还有妹妹,还有一个老母亲。

    林志忠能自己吃饭的那天,院长带着几个军官来了,他们亲切地看着院长,欣慰地说:“好了,好了,一条命被你救活了!”院长说:“我只是主刀罢了,倪护士的耐心才是关键的!”

    军官们听了芷秀的事情,肃然起敬。

    能吃,能说话,能自己坐起来,林志忠柱一根棍子,在病房里走动。原来他是个快乐的学生军官,爱好文艺,喜欢说笑话,随身还带着一只小巧的口琴。暮色苍茫的时候,他悠悠吹起口琴,优雅的琴声从窗子里飘出,飘到院子里,树上准备暮宿的鸟儿都停止了叽喳,静静听着这天籁之音!

    林志忠,一个青年军官,能打仗,有文化,上级很器重他,伤还没好全,就有人来了。

    来的是部队的一个参谋。他找了院长,说有一支补充部队,急需军官,部队决定调林连长去那支部队,做营长。至于还没有痊愈的伤,部队也有医生,一定会精心治疗好的。

    部队的事,说走就要走。军人,也没行李,那参谋就催着上车。林志忠请那人等一下,他去找芷秀告别。

    芷秀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猛然听见林连长立刻就要走,竟一下子呆住了!眼睛定定地看着林志忠,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个伤兵,是她一点一滴的救活过来的。她给他嚼饭,给他喂水换药,夜里,看着他沉沉睡着,她是那样期盼,盼着他一下子好起来。就像一个辛勤的园丁,眼看着自己辛苦栽种的树苗,经过播种,灌溉,养护,已经成长茁壮,却立刻就要从眼前消失!

    尽管也知道,迟早他是要走的,可是也太突然了!

    过了片刻,芷秀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说:“好啊,升迁了,好好干啊!”忽然觉得心里难受,直怕自己掉下泪来,拼命忍着。

    林志忠也是心事重重,沉默一会,他看着芷秀,说:“倪护士,我的命是你给的,这一辈子,我记着你的恩德!要是我不死,等战争结束,我一定要报你的大恩大德!”

    芷秀说:“别那样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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