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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都知道傅家打了日本人,围着大门,没有一个敢进来。眼看那日本兵坐在墙角里,只是喘气,不能动弹,傅家爹爹坐在床上,怒目圆睁。
总过了半个小时,服部挣扎着站了起来,对傅家爹爹伸出大拇指说:“好,好!”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傅家爹爹兀自坐着生气。有人说:“爹爹闯祸了。日本人回去必定搬兵来。快跑吧!”
傅家爹爹说:“我跑哪里去!来了就跟他们拼!”
“你拼得过啊?”那人说:“他们有枪,你一个人挡得住他们吗?”
一个老人说:“都莫说闲话了,日本人来了就来不及了。各人拿点钱出来,给傅爹爹拿了走路!”说着,他叫儿子拿五块钱来!
街坊你一元,我五角,总共凑了二十几块钱。傅家爹爹拿着这钱,什么都没带,连门都顾不上锁,被街坊们推着离开了家。
他要到衡阳去,找自己的儿子和老伴。
日本兵是夜里来的。明晃晃的刺刀,雪亮的电棒,使一条小街充满恐怖。他们冲进傅家,将屋里所有的东西都砸烂了。他们还要放火,是一个军官嘀咕了几句,才没有点燃。
傅家爹爹独自留下来守家,终于什么也没守住。
………………………………
十四 苏醒
卢沟桥的炮声,震动了全中国,远在江南山野小镇的万德玲,被炮声震醒了。
有几年时间,她过得很安逸。
这里几乎与世隔绝,朴实的人们在这片土地上生生息息,与大自然和谐相处。
所有人都叫她福生妈,后来,她又生了个女儿,起名枣花,就又有人叫她枣花娘。往日的万德玲消失了。经历过惊涛骇浪、出生入死的女战士,在江南这个不知名的小镇里,静静度着她的人生。
如果不是日本军队打进来,万德玲可能真的不存在了。
1937年,从报纸上发出的声音,将德玲惊醒。
组织原来一直在战斗!红军没有被消灭,他们从南方打到陕北,在那片高原上建立了新的根据地。一些久违的名字在报纸上出现,朱德,毛**,周恩来,他们全都健康地活着!在很远的地方,领导着那支永不言败的军队顽强战斗。如今,红军改编为两支部队,江南部队叫新四军。
几乎被扑灭的火焰,在这广阔的国土上,分散成万点星火,如今又渐渐集聚,将要形成新的火焰!
新消息不断在报纸上出现。
淞沪抗战,南京大屠杀!国共再度合作,一致抗日,接着是释放政治犯。
丈夫对这些没有丝毫兴趣。对于德玲的过去,陈子敬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是妻子,是两个孩子的妈,这就够了。他知道妻子有些文化,从来没有去细想它。一个女人而已。女人的天职,就是伺候丈夫,为丈夫生一个比一个结实的孩子。除此之外,女人还能要什么呢?
天亮了。陈子敬伸伸懒腰,睁开眼,红红的晨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把屋里映得亮堂堂。砖铺的地上,散乱地堆着枣花的裤子和褂子,这孩子睡觉一向不老实,常常把被子上搭着的衣服蹬一地。
另一个小床上,福生的被子平平展展,显示着和妹妹的不同。
陈子敬去推妻子:“福生娘,福生娘!”
德玲睁开眼,看了看窗子说:“还早哩,叫什么呀?”昨晚她又是很晚没睡着,半夜起来几次,看着丈夫睡得那样死,不由得气愤了一阵。这些陈子敬都不知。换了个称呼,还是去推她:“枣花娘,起来呀,该做早饭了!”以往都是德玲做早饭,可是今天她忽然生气地说:“你就不能做吗?”陈子敬吃了一惊,看着德玲。这是怎么啦?今天陈子敬要去远处进货,以往这个时候,妻子早就起来了,做好早饭,给他准备好衣服、袋子等等,等他出门。
陈子敬没有和妻子较劲,自己起来去灶边,点燃火,将水米下锅。陈子敬做饭是把好手,很快,饭就香了。
德玲睡在床上,听见丈夫走来走去的忙活,心里也有点愧疚。这几年,她已经习惯了做饭洗衣服,今天突然对丈夫发态度,他一定不知所措的。
她很快穿起衣服,走到儿子床边,叫着:“福生,福生!”儿子哼了一声,再叫,儿子睁开眼,憨憨地叫了声“娘!”福生这孩子,天生厚朴,小小年纪,天天跟在娘前后。娘做事,他就在一边帮忙。娘拣菜,他也用小手去将菜根上的泥土摔掉,娘去河边洗衣服,他为娘拿着棒槌。福生走路脚很重,德玲走在前面,听见后面福生咚咚的脚步声,心里总要泛起疼爱的波浪。这孩子,是娘的心头肉啊!
看儿子娇憨的样子,德玲止不住去儿子脸上,亲了一口。
那边的枣花已经醒了。“娘,也来亲亲我!”枣花小哥哥两岁,平时都跟着哥哥玩,哥说东,她不往西,有时在晚上,兄妹俩在油灯照不到的地方躲猫,枣花一下子看不见哥,就哭起来。娘要是抱了哥哥,她看见,非要娘抱她不可。现在枣花又吃醋了。
德玲笑起来,走到女儿床前说:“你莫学哥,他是懒虫!”
枣花说:“懒虫你还亲他呀!”德玲说:“没有呀,哪个亲了他的啊?”福生也说:“就是没有,娘只给我盖了盖被子啊!”
枣花说不过哥,看看又要哭了!
德玲哈哈大笑,一把将女儿连被子抱在怀里:“好了好了,我的乖女儿,娘现在就亲你!”说着在女儿脸上啜了一口,枣花破涕为笑。那边,陈子敬大声说道:“饭熟了啊!哪个不起来,当心吃不上饭啊!”
两个孩子立刻争先恐后穿衣服,小枣花一慌,将袖子穿错,急得叫娘:“娘,娘,快帮我!”福生看了,赶紧跑过来,帮妹妹把袖子脱掉,重新穿好。
德玲看得心里一动。儿子,真的是厚道啊!
吃过饭,陈子敬用一根棍子挑起一卷麻袋,对儿子说了个:“我走了,在家听你娘的话啊!”福生说:“爹,早点回来啊!”给爹把门打开,看着爹走出去,他又到路上,朝着爹走的方向看了一阵。
德玲收拾着碗筷,想着心思。
我还是战士吗?德玲暗暗问自己。不敢回答。
流落到这里,被丈夫收留,过上了安逸的生活,对儿女的疼爱渐渐占据了她整个的胸腔。往往梦醒,看着那样宁静的夜空,听着孩子匀称的呼吸,一时真不知哪是梦,哪是现实。
组织又在大地上传出了声音,那声音像春雷,在德玲心里引起轰鸣。不眠的夜里,德玲感到自己的热血在沸腾,一种沉睡多年的向往又在心里复活。无数面孔在她眼前浮动,董先生,向先生,邵先生,肖老师,石大姐,张飞,那么多优秀的同志牺牲了,那么多同志还活着!日本鬼子打进了中国,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德玲隐隐感觉到,一个新的时代刚刚在华夏大地上开始,这个时代需要千千万万的人去奋斗。她,万德玲,一个组织培养多年的战士,该不该在这世外桃源一样的小镇沉睡?
传来消息,日本人离这里已经不远,占领了一些县城。
邮局的墙上,多了些小报,几乎天天有新消息。到处建立了游击队。不知道什么来头,不知道是什么党派,有的部队长连姓名都没有,张司令,李团长,就算交代了。
德玲天天去看报。知道新四军到了离这不远的地方。
那天,忽然发现一个极其熟悉的人名,开始她几乎以为自己在梦中。
“新编第四军挺进支队长某某,参谋长某某,政治部主任……”
德玲在这个名字面前楞住了。说惊雷在平地炸起,也不足以形容德玲当时的感觉。
他怎么会活在人间?是不是梦幻啊?德玲又将那篇报道仔细看了一遍,确确实实写着:政治部主任肖笛峰。
绝对不可能是同名同姓,这样的名字很难重叠。何况,地位正符合身份,不可能有这样的巧合。一定是肖老师。那个带领自己走上革命道路的青年教师,那个和自己生死与共的亲人,那个忠诚无比、在最后一刻还记得掩护妻子的大丈夫。好多年了,都以为他已经英勇牺牲,没想到今天他又出现在视线里。
那么说他牺牲是误传。释放政治犯,他自由了?
德玲忽然感到一阵惶惑,肖老师还活着,而自己呢,已经和别人成了家,养了孩子。要是见了面,对他说什么呀?他会责怪自己吗?一时心里乱纷纷的,脑子一阵阵晕眩。转念一想,不管怎么说,肖老师还活着,就是好消息。曾经有多少个夜晚,想到他,心里刀扎一般,恨不得和他共赴九泉!如今他竟然奇迹般地活在人间,该高兴才对呀!德玲的心,时而高兴,时而内疚,只想放开步子,跑到什么地方去大喊一阵,跑到筋疲力尽,将最后一丝气力也耗尽。肖老师活着!真好啊,老天,你是有眼睛的!
德玲的心狂了,整个沉浸在对肖老师的思念之中。
整夜整夜地想着,几次下决心,又几次放弃。
孩子。天大的问题。我不在,福生怎么办?枣花呢?
那天,陈子敬夜里不回,德玲对女儿说:“枣花,你爹今晚不回,你跟我睡吧。”
枣花说:“好咧。哥,你一个人睡吧,娘叫我和她睡哩。”
德玲说:“哥哥也和我们一起睡。”福生笑了,立刻爬到德玲床上来。
枣花很快也上了床。一边说:“娘,哥睡那头吗?”
德玲说:“不,我们三个睡一头。”
福生得意了:“娘,我不挨着枣花,她夜里说梦话。”
枣花说:“你才说梦话哩。”
娘三个说说笑笑,德玲吹灭灯,上床。两个孩子都依偎着她,将脸埋在她身体上。
夜漆黑,德玲在枣花脸上亲着,枣花毫无知觉。又回身,亲着福生的脸。孩子啊,你们是娘的心头肉!要是有一天,娘不在了,你们会多么难过啊!抚摸着孩子的小脸,德玲千头万绪。石大姐估计已经不在了,可是她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自己!机关的厨子,保姆,送她走的时候,真情显露,“那一天,我们要在黄浦江边聚会!”厨子豪气的话。他还活着吗?那样残酷的斗争!张飞,春花,老刘,多少同志,多么顽强的队伍!肖老师被捕,受了多少酷刑,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这样多的同志,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无论生死,他们都怀着远大的目标。可是我呢?我不是逃兵。是环境造成这一切。如今环境变了,我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吗?德玲反复考虑,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
找肖老师去!返回自己的队伍。个人的事,无所谓,该怎么,就怎么吧!
德玲偷空,给陈子敬写了一封信。
“陈兄,”考虑很久,给了这样一个称呼。非常时期,一旦离开,谁也不知道结果怎样,这一别,说不定就是阴阳两界!陈子敬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了她,给了她遮风避雨的港湾,这是她不能忘记的。这个温厚的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勤勤恳恳经营着这个小家庭。他没有错。只是我,不是合适的对象。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你身边了。感谢你这些年对我的照顾。孩子交给你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你知道,孩子是我的心头肉,不是万不得已,我是不会丢下他们的。拜托你了,我会永远感激你的。孩子长大也会感激你!不要问我到什么地方去,也不要问我去做什么,我只能告诉你,这是我的命运,绝对不能逃避的命运!愿你保重身体。如果可能,为孩子找个妈,我在远方也会为你们祈福!”写好这封信,就像母亲生下一个难产儿,有一种解脱感。她把这封信藏在柜子的夹层里,准备在离家的时候放在枕头下边。
那天,借着福生生日,给福生和枣花都照了相,德玲将照片贴身藏了。
一切准备好了,只等着上路。去那里要走好多天。带一点钱,带几件换洗衣服,其余的都不需要了。
这些天,德玲总把两个孩子揽在面前,亲不够,抚摸不够,福生似乎觉察到什么,问:“娘,你怎么眼睛是红的啊?”德玲说:“风大呀,风把娘的眼睛吹红了。”福生便笨笨地跑去关门。德玲看着儿子幼稚的身影,眼泪真的流下来了。
预定的日子到了。陈子敬不在,德玲把两个孩子领到隔壁汪婆家,对汪婆说:“那边村子里有个客户的款子要收,我去一下,孩子麻烦您管管。”汪婆高兴地答应了。
德玲对福生说:“带着妹妹好好玩啊!凡事让着妹妹,她小不懂事,你是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