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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秀看着,激动不已。要知道,在这样残酷的统治下,能置自己身家于不顾,为一个街邻做保,实在不简单。
老先生将担保书交给芷秀,想想又不放心,说:“我们同为街坊,邻居有难,理当尽力,孔老夫子,孟老夫子这样教诲的我。可是这事不是人人都理解的。这样,我和你一起去,先找五义坊的龙老板,他是这一带的大户,他出了面,后面的人就放心了!”说着招呼老伴,替他把长衫拿来。
五义坊龙老板是龙家第三代传人,龙家在胭脂路开了很大的杂货铺,附近居民,世世代代,都在那里购买日用品。日本人来了,他没有逃难,硬着头皮熬着,开头吃了不少亏,直到这年把,才稍稍恢复了一点生意。
他看到芷秀扶着何老先生进屋,很是诧异,到听清来意,他毫不犹豫,挥笔在担保书上写下自己的大名。
“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龙老板长叹一声:“老百姓活得不易!颜启打小在街坊卖菜,他能有什么危险举动?恐怕是有人盯上了他的财物!”他嘱咐芷秀,见了颜启,告诉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切莫和占领当局做无谓的交涉,得了性命,赶快走人。
“钱财是个什么东西?命里该蚀的财,丢了就丢了!我这几年,亏了多少?还不是咬咬牙,想开些!”龙老板要芷秀,明天早上来找他,他带着芷秀,去找几个附近的小店铺老板,争取明天上午就把十家凑齐。
芷秀千恩万谢,告辞出来。一路上,何老先生说:“我们中国人,在关键的时候,是向着自己的同胞的!不管他是做什么的。”芷秀没有做声。她在想,中国人里面,有宾佬!
由于龙老板出面,附近街坊都没有顾虑,再说傅家也确实是几代老住户,亲不亲,故乡人,芷秀上门一说,就都签了名。
第二天一早,秀子带着芷秀,何老先生自告奋勇陪着,一起到宪兵队去。
那队长对秀子倒很客气,对芷秀和何老先生就阴沉着脸,他反复审查了那份担保书,问了一遍各人的情况,在屋里来回踱着步。芷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忐忑不安。秀子走近他,用日语和他嘀咕了一阵,终于,那军官说了个:“领人吧,签字!”
又是芷秀,在一张纸上签了名。
颜启被两个日本宪兵捉着臂膀,推到芷秀面前。
才两天不见,他竟变了个人!长衫撕破了,脸色蜡黄憔悴,头发乱蓬蓬的,佝偻着腰,走一步,脸上做出痛苦的样子,**一下。
芷秀扶着颜启,才说走,那宪兵队长瞪眼大吼一声:“鞠躬!鞠躬的干活!”颜启赶紧回过身,恭恭敬敬地对着他弯了个腰。再要直起身,却是不容易,芷秀和何老先生赶紧扶住他,一起对着那蛮横的军官欠了欠身。
何老先生叫颜启住他家。
好一个颜启!听说这事与宾佬有关,竟然挣扎着就要去侦缉队找宾佬理论!
“老子要骂死他!问他的良心到什么地方去了?王八蛋,当初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事,我都是那样照顾他,现在居然翻脸不认人!不行,我要去,好好训他狗日的一顿!”
芷秀和老先生都吃惊。老先生说:“颜启呀,你真是老实啊!你知不知道宾佬这些年做了些什么事?他们那些鸡杂鸭杂又做了些什么事?你去骂他,小心你的性命!”
芷秀也说:“大哥,搞不得的!侦缉队都是六亲不认的,说翻脸就翻脸。”
何老先生说:“你这事,十有八九是宾佬和松本合谋,要抢你的财物!不但要钱,还打算斩草除根,连你的命一起弄掉!幸亏松本夫人还仁义,帮你出来了。你要知道,从宪兵队里能出来,那是从阎王爷那里逃得性命啊,这多年,进了那里的,就没有活出来的。我听他们说,天天夜里,宪兵队都要杀人!把人用袋子套上头,拖到郊区,挖坑就埋!还有的用麻袋装了,抛到长江里。你好不容易活出来,还去惹祸啊?”
一席话说得颜启无言语。
老先生又说:“我估计,你被放这事,宾佬还不知道。说不定松本都不知道的。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们对你做了这样缺德的事,心里也是疙瘩。老话说,一不做,二不休!小心他们斩草除根,又出什么点子祸害你!”
这一说,颜启呆了。他喃喃地说:“会这样啊,宾佬会这样……”
芷秀说:“大哥你就不要想这事了。人当了汉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事不宜迟,你明天就走!”
颜启说:“我身上一个钱都没了,都被搜去了。”
何老先生立刻拿出十块钱来,塞给颜启。颜启也没推,看着老先生,郑重地说:“何老伯,您的恩德,我是终身不忘的!将来有一天,我要回报您。”
老先生叹息一声:“颜启啊,你还能不能见到我,还是未知数!我还能活多久?这个仗还要打多少年?只要你们年轻人好好活着,就是好事。”
何老夫人当时就要颜启用热水擦了个澡,用一块布给他打个包袱,里面放上几块干粮,一套老先生的内衣裤,说好明天天不亮就走。
芷秀回去睡了几个钟头,黎明不到就起来了,煮了几个鸡蛋包着,去何家送颜启。
颜启早已收拾好东西,两人告别何家老人出来,街道还在沉寂中,两人谁也不说话,只听见沙沙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着。
颜启要去江边,赶早上的船。
走到江边,天显出蒙蒙亮,江水哗哗响着,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排列在堤下的小木船随着浪涛起伏,偶尔,发出撞击声。
再往远处看,日本人的军舰巨大的身影在黎明中静默着,军舰上黑洞洞的炮口冷冰冰地傲视着江城。强寇就在身边!
芷秀说:“大哥,你去吧,保重!问颜法颜胜好!”
颜启说:“你好好过吧,这种日子不会很长了。”
松本和秀子大吵了一架。
那天,秀子叫芷秀进屋去,她踟蹰了一会,对芷秀说:“商行的事情不多了,我以后就留在家里,你该休息了。”又说:“感谢你为我们家做的工作!”说着对芷秀鞠了一躬。
芷秀说:“好啊,那么我明天就不来了。秀子夫人对我的好意我是不会忘的!”
老四又来了,在长街的一条巷子里开了个公司。
两层楼的房子,几间办公室,老四每天穿得整整齐齐,不是在办公室里接待客商,就是出去谈生意。
真正的业务是什么,只有他自己晓得。
来往的客人既多又杂,南来北往,人走茶凉。真正的朋友,只有那么几个。
在武汉和乡下游击区之间,有一条秘密的链索,老四是这链索上最关键的一环。大量的物资在黑夜里运到乡下,大量的情报随之前往。他勇敢地、坚毅地工作着,在险恶的环境里出入,每天脸上带着笑,对巡逻的日本兵鞠着躬。
日本的特高科不是吃素的,各种蛛丝马迹被他们一一汇集起来,指向那条联系城乡的通道,暗中,他们加强了防范,张开大网,准备着捕获。
老四策划了一笔最危险的生意,将四箱子西药送到乡下去。这些东西到了那里,可能拯救无数战友的生命。为了这笔业务,他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苦苦思索着方法。
那些东西存放在徐家棚一个看瓜人的窝棚里。
约好半夜提货,老四骑着一辆自行车,从长街出发,弯弯绕绕地走街过巷,静夜里,车轮碾着石子路,发出沙沙的声音。
徐家棚到了。这里四处都是瓜地,偶尔几所农家小屋,黑黝黝地立在静夜中,没有狗叫,老四推着自行车,轻轻向那个棚子走去。
“是四拐子吗?”黑暗中有人轻轻问。老四答应一声,走进棚子。棚子里有两个人影蹲着,老四进去,他们点亮了一盏油灯。是“海带皮”跟云生。
这两个江湖兄弟,都混着伪职,却帮老四做了好几次生意,都很顺利。老四给了他们应得的回报。关于自己,老四什么也不多说。他们也曾怀疑老四,是不是跟真正的“老四”(新四军)是一路的,每次老四都巧妙地扯开了。
“晓得那么多做什么啊?赚你的钱就是了!”这话在理。
老四验了货,都是好货,这个时候,搞到这东西不容易。
“好,够朋友!”老四笑着说:“你们的路子广啊,不会亏待你们的!”
说好了过一个小时来船。三个人在棚子里,静静等待。
“四哥,喝一口!”“海带皮”尖溜的脑袋,嘴却阔大,自嘲是“吃四方”的角色。他拿出一瓶“汉汾酒”,用牙一咬,咬掉盖子,正宗的汉汾酒的香气立刻散发在棚子里。
有皮蛋,有花生米,这样的夜里,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妙的东西呢?
三个人,轮流对着酒瓶大口喝着酒。
云生喝了几口,出去看了看,船还没有来。他走进棚子,坐在老四旁边。忽然,他举起瓶子,猛咕了一口,放下瓶,抹抹嘴说:“老四,咱们弟兄这么多年了,也没分个彼此。今晚借着海带皮的汉汾,我要跟你说两句掏心窝的话!”
老四说云生有什么你就说。都是弟兄。
云生说:“老四,我知道,你跟我们弟兄不同,我们是纯粹混饭吃,你不是!”
老四笑起来:“云生你是不是喝多了!不为吃饭,我黑更半夜的到这江滩来耍呀?”
云生很认真地说:“老四,兄弟!莫要打哈哈了。我们虽然粗鲁,也不是木头。一切事情都在眼睛里哩!这样跟你说吧,今天跟你,是要颗定心丸!”
“海带皮”也说,老四,你莫拦他,听他说。
云生说:“我晓得,你不是姓国,就是姓共,总之是有大老板做后台的。我跟海带皮,就是江湖混子。将来总有一天,你是要归正位的!你看这日本人,哪里长得了?我听说美国人连他们的东京都炸翻了!到那一天,你归了你的位子,我们弟兄还不知道怎么搞。我现在跟着日本人做警察,海带皮也是,混在什么委员会里跑腿,老百姓是叫做汉奸的!”
海带皮说:“老四,云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就是将来有一天,我们俩要是有什么落在你的队伍手里,你要帮我俩说话!也不枉我三个弟兄一场!”
云生说:“天地良心,哪个想跟日本人做事?没得法啊,要吃饭,要养婆娘伢子!”
老四听出他们话里的诚意。他低头想了想,说:“两个话重了,我哪里有什么后台老板!不过既然你们这样认为,我只能保证,无论什么时候,我是把你们两个当自己弟兄看待的!你们要是不嫌弃,我们三个,就结为异姓弟兄!你们看么样?”
老四心里,是在想着将来的工作。这两个人,虽然在江湖上混,但是骨子里讲义气,没有什么歪心,将来合适的时候,可以发展成自己人。
云生听了老四的话,大喜。说:“今晚做生意。等老四回来,我们找个好日子,烧上香蜡,结拜弟兄!”海带皮也面有喜色。
酒还有半瓶,皮蛋已经吃完,花生米还有一堆,三个人就着花生米,喝酒。
河边,有了动静,一条鱼划子呀呀摇着橹,悄悄靠在岸边。
一个精干的小伙子走上来。
“四哥,四哥!”小伙子快步走进棚子,问:“东西好了么?”
老四吩咐把油灯熄了。黑暗中,四个人悄悄将四个箱子搬到江边,小伙子上船,接过箱子,稳稳安放在船棚里。老四也上了船,小伙子点了一篙,那船摇摇晃晃,悠悠离开岸。云生和海带皮在坡上。云生说:“四哥,莫忘记刚才说好的话啊!”
老四说:“放心,回来我们就把这事办了!”
老四蹲在船头,黑暗笼罩江面,夜风象轻纱,柔和地抚摸着他的脸颊。这母亲之江!假如此刻真的是去打渔,多么的惬意!
但是现在他手里握着驳壳枪。
小伙子在船尾,腿夹着舵,沉默地摇着橹,那也是个坚毅的战士,几年跟着老四,无怨无悔。
夜雾起来了,江面上一片蒙蒙,小伙子凭着记忆,向着前方奋力摇橹。
忽然,黑暗中的江面亮起一道雪亮的探照灯,利剑一般刺破夜雾!一艘小炮艇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破雾而来,有人用话筒喊道:“把船靠过来!船上装的什么?”
小伙子不慌不忙地回答:“打渔的呀,还没打着,没装什么呀!”
“八格牙路!”炮艇上有日军开了腔,“哗啦!”子弹上了膛。“靠过来,快快的!”
老四蹲在舱里,紧握驳壳枪,考虑着对策。看来躲不过了,既是躲不过,要掩护战友脱身,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