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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蹲在舱里,紧握驳壳枪,考虑着对策。看来躲不过了,既是躲不过,要掩护战友脱身,此外,药品决不能落入敌人手中。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渔船调头的当儿,老四钻出棚子,朝着炮艇上“当当当”就是几枪!听见有人哀嚎,顷刻,炮艇上也开了枪,子弹打在木板上,钻得木屑乱飞。
“快,快跳水!”老四朝小伙子喊着。那小伙子不肯,说你跳水,我掩护。老四不由分说,飞起一脚,将他蹬入水中,看见小伙子在水里奋力挥着臂。炮艇上有人狂叫:“土匪跳水了,打!”朝水里乱射一阵。
老四趁着乱,将舱里的药箱一箱接一箱扔进水里,炮艇上重又亮起好几支电棒,强烈的电棒光交叉扫描着渔船,同时,重机枪开火了,“哗……”沉重的带着铜音的重机枪子弹一股脑钻进渔船船身,使得整个船体猛烈摇晃起来。
老四知道出不去了。外面明晃晃的,他伏在舱里,盖一块木板作掩护,沉着地等待事态发展。敌人被自己拖着,不可能注意跳水的战友。拖吧,多拖一分钟,战友多一分安全。
炮艇上看渔船没有还击,也停止了射击,有人叫着靠近,听见马达声越来越近,渐渐的,巨大的炮艇缓缓靠近了。“刷!”一声,有人抛出绳梯,有士兵攀着绳梯下来。
老四悄悄探头,看见两个日军士兵,一手握枪,一手抓绳子,一步一步从炮艇下来。没等第一个落地,老四“啪啪”两枪,两个兵都摔下来,一个落在渔船上,一个掉进江里。炮艇上发出愤怒的狂叫,数不清的子弹从头顶上射下来,不少穿过棚顶,打在板子上,噼噼啪啪。
江流推着小船,炮艇重又拉开距离,也就十几米,在那上面,几十个枪口吐着火焰,窝棚到处都打穿了,老四伏在舱底,子弹打不着。
枪声稀一点的时候,老四就还击两枪,他朝着电棒打,知道有人被他射中。
时间对他不利。天已经快亮了,等到天亮,怎么也脱不了身。摸摸口袋,子弹也只剩下几颗了。老四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了。
这几年东奔西走,也经历过许多战阵,从来没有今天这样无奈的。孤身困在小船上,面对无论如何也不肯放他走的强敌!
老四将所有子弹压进枪里,静静等待着。
炮艇又靠过来,不时有人“啪啪”打几枪,朝着舱口处射击。
老四爬到另一头,没等炮艇靠近,他猛一下冲出去,蹲在船板上,朝着炮艇上“哗……”扫出一个短梭,顺手将枪扎在腰里,连跃三步,猛一下扑向水里!就在这一刹那,炮艇上所有的火器都向他开火!老四感到背心被好几个锐利的东西同时击穿,记忆马上没有了,他几乎是被子弹强大的推力推进水里,立刻就被汹涌的波涛融化。
射击停止了。日军小心翼翼地上了渔船。什么痕迹也没有,什么物品也没有,一条千疮百孔的破渔船而已。
在附近水域搜索没有结果。只有汹涌急剧的长江波涛,一浪压着一浪,无止无尽滚滚向前。
在那暗黑的水底,安卧着长江的儿子,这片土地的英杰。
有一天,街上忽然传着:胡聋子死了!
消息是从几个买菜的家庭妇女口里传出的。
“那么好的老人啊!一辈子医了几多人!”“胡聋子啊,可惜了!”她们摇着脑袋,从芷秀院门口走过。
芷秀的心猛地沉下去!胡聋子,多好的老人啊!从母亲那一代,就得到他的治疗。老人行医一辈子,是这条街,不,是这一带方圆多少条街穷人的守护神。
芷秀赶到胡家去。
那门口果然挂着白幡!大门两边,贴着新写的对联。“世有魍魉桑梓病,天降菩萨活苍生”,字迹苍劲,一看是隔壁老塾师的作品。
芷秀走进屋。胡聋子安卧在棺材里。银白的胡须,长长的,分开在脸颊两边,嘴抿着,眼睛闭得很紧,脸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固定着,似乎轻蔑,似乎哀伤。
芷秀烧了三柱香,又在遗像前烧了几张纸。她没有钱财,只能买了些纸钱香蜡,交给胡家人,权表心意而已。
街坊渐渐来了。这方圆一带,哪家没得过胡老先生的治疗?人们敬了香,都在门口站着,蹲着,讲述着老一辈人的故事。
老塾师写完字,也搬把椅子,坐在门口场地。
忽然一阵嘈杂。一群人来到门口。几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中间一个军曹,沉着脸,按着军刀。徐宾佬带着几个鸡杂鸭杂跟着。
人们霎时鸦雀无声。
老塾师从椅子上起来,对那军曹鞠了一躬:“请问贵军来寒舍,有何贵干哪?”
那军曹哼了一声,回身“哇啦哇啦”几句,几个日本兵不由分说,直接就进了屋子。胡家人见状,不知究竟,对宾佬说:“我们家丧事呀,惊了亡人可不好!”
宾佬阴沉着脸,不出声。
一会,进去的日本兵出来,对军曹说了几句,军曹的脸上稍微开了些。他对宾佬说:“徐的,你的说说!”宾佬便清清嗓子说:“有人报告,你们这里在聚众,发泄对皇军的不满!”
众人愕然。
宾佬指着门上的对联说:“这对联就有问题!什么桑梓病?什么菩萨救苍生?莫以为皇军不懂!这里地方病了么?皇道乐土不好么?”说着,他愤愤地走上前去,扯起那对联,“撕拉”一下,撕成碎片。老塾师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气愤。
一群凶神走了,老塾师叹口气说:“都散了吧!唉,这年头,人走了,也不得安逸!”
有人说,一定是鸡杂鸭杂搞的鬼。这些年,街坊有红白事情,都是要塞钱他们。胡家没有塞钱,他们就搬来日本人闹。
老塾师说:“王八蛋!他的祖宗是谁呀?”
那天早晨,芷秀天不亮就叫醒了德济和兵兵。
“快穿衣服,我们要去给聋子爷爷送葬!”兵兵懂事地赶快穿衣服,德济动作稍慢,也很快就穿好了。
芷秀给两个孩子胸前别上一朵白花。自己在胳膊上戴上一个黑袖标。三个人牵着手,来到胡家门前巷子里。
街坊邻居全都来了。黑压压一片,扶老携幼,站在两边,看着胡家那里。
咦,日本人竟也起得这样早!还是昨天那军曹,带着十几个宪兵,十几个鸡杂鸭杂,挎着枪,亮着刺刀,扶着军刀,阴沉着脸,不怀好意地扫视着中国人。人们都不敢和日本兵对视,也没有一个人因此退走,都在静静等待着那个时刻。
唢呐声凄厉地响起来。“呵!”一声长啸,八个壮汉,抬起棺材,从胡家出来,缓缓转到巷子里,走过人们面前。
忽然,有人喊道:“胡爹爹行善一辈子,老少爷们,跪下啊!”顷刻之间,“呼啦啦”,所有人都跪下了!无论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是童稚孩子,都那样虔诚地跪下了。仰着脸的,脸上挂的是泪痕,低着头的,多是孩子,他们不住地磕头,似乎这样可以把老爷爷磕回来!
黑压压的一片,无尽头的下跪的人丛,在这清晨的巷子里,观之叫人惊心动魄!
呜咽声升起来了,先是妇女,跟着是男人,呜咽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那声音不高,其间却有着无限的压抑,似安魂曲,似命运敲门,说不出的悲,说不出的哀!孩子们看大人哭,也都跟着哭,一时嚎啕成一片。
日本人被这场景搞得不知所措,所有人都跪下了,只剩下他们十几个士兵,再就是被中国人叫做“汉奸”的便衣。在这样多的人中间,他们显得那样零落,那样孤单,那样不合时宜。
………………………………
十七 远征军
天武在祖国大地上四处转战,没有停歇。
为了打通国际交通,中国派出远征军到缅甸,天武已经是中校院长,率领一个野战医院,跟随部队前进。
开始还顺利,士兵们奋勇作战,给了日军重创,救出了困境中的英国军,还占领了一座小城。但是日军的后备很足,很快,天武所在部队就被围在小城中。
足足十二天,中国军队一万人,抗击日军两万多。
战役的初衷,是以小城为核心,吸引住敌人,然后两边夹击,可是一来英军撤退太快,侧翼失去保护,二来交通困难,后续部队赶不上,使得这支守军陷入孤军形势。
那天,下达了全军突围的命令。
天武的医院里,已经收留了几百伤兵。今夜就要突围,所有准备工作必须在白天做完。
他的得力助手是护士长李琴,她建议,轻伤员组成十个队,重伤由部队派兵护送。天武当场决定就这么办。
天武到伤员聚集的地方,对他们讲话。
“弟兄们,情况你们已经知道了,我们要突围,要打破敌人包围,回到后方去!你们放心,部队一定不会丢下你们,我倪天武保证,只要你们有一个人在,我就在!”
师长带着几个兵来了。
“倪大夫!”师长亲昵地叫着:“你这里怎么样,我的伤兵你不能丢哦,那是些功臣!将来回国,要给他们报功的!”
天武汇报了计划。
“好!我同意。”师长在伤兵屋子里转了一圈,朗声说:“弟兄们,咱们就要回后方了!最后的一搏,每个人都要打起精神来。咱们这个师,已经叫小鬼子吃足了苦头,这回突围,也要叫他们看看,老子的伤兵也不是好欺负的!有信心吗?”
伤兵们齐声答了个“有!”师长把手举到额上,严肃地行了礼。
天,一分分黑了。城外的枪声响个不停,鬼子在远处燃起了一堆堆篝火,不时有冷枪冷炮射进城中。城里看上去静悄悄,其实各种准备工作已经完成。
城外的敌人已达数万,重兵在南北两个方向。南边是主攻方向,这里双方已经牺牲了数以千计的士兵。北边是敌人估计我军的突围方向,最近两天,不断的有敌人新到部队。
东和西,敌人兵力不逮之处。西边,敌人大部队正在和英军鏖战,战况对敌人有利,再往西是大海。东边,是泰国,不可能的突围方向。
出其不意,老祖宗的教诲。师长决定,就从东边打出去!出去再向北,回到祖国。
兵不厌诈,在好几个方向,布置了佯攻,约好时间,等大部队突出包围圈,发信号弹,佯攻部队最后突围。
师部长官,都下到了各团,团下到营,师长留在师部,带着直属机关。
伤员都穿好衣服,轻伤的,跟着自己的队长,每队有几个医生护士,重伤的,静静躺在担架上,眼睛望着星空。所有民夫都穿了一双新胶鞋,检查了鞋带。
天武挎了一支驳壳枪,仔细上了油,压满子弹。李琴最后一次对各个分队作了检查,战斗部队派来的战士们,守护着各自的目标,静静蹲在地上。
黑暗,这南亚的夜里,有不知名的昆虫无休止地奏着乐章,它们是那样无忧无虑,尽情唱着它们自己才懂的歌谣。没有月亮,天空却格外清朗,数不清的星星钉在幽蓝的天幕上,眨着神秘的眼睛。今夜的故乡,也是这样迷人吗?祖国啊,远在大山之外的祖国,你是那样深深地吸引着战士的心!在这异国他乡,八千个虎豹儿郎,怀揣焦急,等待着那个时刻到来。
突然一下,从好几个方向,传来激烈的枪声。“轰轰轰!”手**猛烈地爆炸着,隐隐有喊杀声。
“咯咯咯”,敌人的歪把子机枪野蛮地响起来,围困小城的寇兵,从睡梦中惊醒,拼死守着自己的防线。
东方,暂时沉寂着,黑暗的大地上,隐隐绰绰摇曳着树影。
一发炮弹打破了沉寂。“轰!”在静夜里,弹着点腾起一团火光,马上,成百的火光接二连三腾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着夜空。
几辆坦克怒吼着,向敌人阵地冲去,一路走,一路不停地射击,坦克里泼出钢铁子弹,无情地扫荡着一切阻挡的敌人。突击队紧跟在坦克后面。第一线的,手握***,“哒哒哒”,短促的射击声到处响起。
成千的刺刀在夜里闪亮。主力出动了,无数双穿草鞋的脚,跨过敌人堑壕,没有丝毫停顿,向前方更深远处奋进。第一道防线很快被撕开一个千米宽的口子,向左右两侧布置了阻击部队,接着向第二道防线冲锋!
这里发生了无情的肉搏战。
黑夜影响了日军士兵的射击。顷刻之间,中国士兵已经来到面前。一切呼喊都是多余的,刺刀说明一切。到处是金属撞击声,到处是人倒下,倒下的,马上被无情地践踏!
洪流一般的大部队,浩浩荡荡来了!这是钢铁的洪流,一切企图阻挡它的,必定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