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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早,孙权的表哥吴奋,忽然带着一小群随从,浑身丧服来到合肥,光明正大请求叫开城门,要见孙权。
守门将领不敢自专,一边拖延住一边去请示刘勋。过了足足一刻钟,刘勋本人才赶到合肥东门外,亲自跟吴奋问话。
“吴县令!你身为广陵郡官员,不在任内理事,兵荒马乱何故非要来合肥见吴侯!”
吴奋满脸悲愤:“家父卧病已久数日前终于弃世,家父乃是吴侯母舅,在下特来知会表弟。”
刘勋闻言很是窘迫,这种理由,实在是不好阻拦啊。
吴奋是广陵长史吴景的长子,吴景是孙坚之妻吴夫人的亲弟弟,也就是孙策孙权的亲舅舅。
历史上吴景一直活到了203年初才病逝,而现在是201年五月,可见吴景是比历史同期早死了超过一年半。
不过,考虑到吴景这一世的压力要大得多,事务也繁重,当初江东失守的过程中,吴景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跟顾雍的使者谈判、保全了孙吴两家族人,然后谨小慎微地渡江撤退到广陵。
这样殚精极虑担心受怕,又是五十多岁的老人了,健康状况加速恶化、早一年半病死也是很正常的。
当然了,恰巧在孙权被软禁的这个节骨眼上才病逝,那肯定是不正常的。
可惜刘勋也不可能立刻去求证探明真伪,看看吴景是不是真的死了。
但大汉最重孝道,刘勋想象力再丰富、也想不到吴奋敢在亲爹还没咽气之前,提前打个时间差诈称父亲死了。
历史上孙策从袁术那儿脱离单干,用的就是哭诉“父仇不能报,母舅吴景又为丹阳刘繇所逼”的借口,问袁术借的兵。
这一世,因为江东最初的基业是孙坚本人还活着的时候就打下来的,这类借口孙家人一直没用过。但现在吴景死了,断不能阻拦孙权知晓。
刘勋斟酌再三,也来不及去寿春请示曹仁,只好事急从权,做个人情,把吴奋放进去了。
……
吴奋浑身重孝出现在孙权面前的时候,刚刚才被软禁了几天的孙权,也是大吃一惊。
“表兄何故至此?何故如此模样?莫非舅舅……”
吴奋演技倒也不错,另一方面也是他内心真的知道父亲这次重病卧床,已经请了很多名医看过,都说药石无灵了,所以吴奋的眼泪也是说来就来,直接抱着孙权抱头痛哭:
“贤弟,家父令舅两日前……我快马赶来知会。”
此时,孙权的妻子曹茱也在旁边,见状也连忙表示了哀悼,请吴奋节哀顺变,还说母舅之丧,身为外甥断无不去奔丧之理,只是不知吴家准备怎么操办。
吴奋怕曹茱怀疑,也怕消息通过曹茱传给其他曹家人,所以来之前已经想好了托词:
“我家原本打算头七就大为操办。不过眼下兵荒马乱,未必适合赶路,宾客也仓促难至。所以只得事急从权,到断七时才邀亲友齐聚。”
断七就是死者死后七七四十九天了,确切地说是最后一轮七天,也就是从四十二天开始。
吴奋来之前,这样商议台词,一方面是怕曹家警觉,认为他们这就要把孙权接走、脱离控制。
另一方面么,也是因为吴景这时候事实上还没咽气呢,说不定状态好拖个半个多月都有可能。但根据之前最后一次有外面医官看过后的情况,拖再久是几乎不可能的。所以再过四十天肯定真咽气了,到时候也不会穿帮,他们只是稍微打个时间差提前对外通知丧事。
曹茱年纪也不大,还没怎么读书,听吴奋说得很合理,就没有任何怀疑。
孙权三方虚与委蛇问了一会儿,巧妙地借故把妻子支开,只说自己和舅舅从小很亲切,此刻伤心过度,让他和表哥私下待一会儿。
曹茱也知道这是孙权娘家人的私事,她也不坚持一起悲伤了。
曹茱一离开,屋内连侍从和侍女都没有了,孙权这才换了一个表情,郑重地问起吴奋实情。
吴奋这才确凿相告,说他父亲其实还剩一口气,但是最近情况危急,事急从权,他只好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提前放出消息来,只求能见到孙权,也好为孙家投曹的这些文武统一一下态度,看看后续怎么办。
吴奋是知道外面情况的,他是代表了吴家、吕范家、朱治家而来,所以他给孙权提供了非常充分的情报:
“听说李素最近在朱府君下辖的濡须口、吕叔与家父所辖瓜州渡等处江面,都广列战船逡巡,耀武扬威,作势要攻打入境,却不见其他动静。或许是为了威慑曹操、便于他另外用计吧。
但是曹操在颍川战局很是不利,但又不知何故、多疑不敢抽调冀州兵马支援豫州,而非要让曹仁抽调淮南军西进驰援汝南。
便在最近两日,又听外界多有消息,曹操战局不利,疑心孙家和淮泗将领,又给曹仁补充了新的军令,关照曹仁在抽调援军时尽量把咱淮泗旧部抽走。
说不定到了豫州后,曹操会让咱这些不够心腹的兵马打前阵,现在郾城前线每日士卒伤亡以千数,咱淮泗旧部真去了那儿,还不是不到一个月就被消耗完了?”
因为信息量太大,一直被封锁消息的孙权,听完后着实震惊了好久,才消化了这些内容。
他又仔细揣摩了一下,也彻底理解了吴奋的来意——是吴景、吕范、朱治等人,都需要他统一思想,拿个主意。不然就算这些人里有谁想反抗,劲无法往一个方向使,那就还是白给。
考虑到淮南曹军嫡系还是远强于孙家的淮泗降将的,直接反叛肯定是打不过的。如果大家都不愿意被调到颍川汝南去当炮灰,最好的选择就是猝然发难、然后据城死守。
李素如果发现曹仁内部真的内乱了,肯定会立刻打过来的——甚至就目前这状况,孙权估计都有可能是李素用的反间计给促成的,否则曹操怎么会忽然想到要把淮泗军调走、离开故乡防区?
濡须水、巢湖、合肥、寿春这些河道要津城池的防务,都是曹仁自己的嫡系部队在驻防,孙家人根本插不上手。所以孙家人要靠着他们自己完全掌握的城池自立,多半也不是在交通要道上。
而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就是孙权自己得想办法脱身。
否则他自己被刘勋困在合肥,外面庐江的舒城、皖城、六安这些地方却起事自立了,广陵的海陵、高邮、盱眙甚至淮阴也闹乱子,那曹仁绝对会立刻把他抓起来杀了的。
怎么脱身?
孙权思前想后,心生一计。
他跟吴奋商议道:“舅父的头七,应该是哪天?”
吴奋:“四日之后。”
孙权咬了咬牙:“我晚上和拙荆商议,便说如今道路不靖,刘将军不放我等立刻出城去广陵奔丧,也情有可原。
但舅父毕竟是我最亲近的长辈了。四十天后断七之前,我定然是要去广陵的。四天后的头七,我至少也该出合肥、去东郊向东遥祭。请拙荆派岳父给她的那些亲随侍卫随行保护。
若是四天后孤能脱身离开合肥,到时候便只能如此决断,庐江、广陵两郡凡在我淮泗故旧控制中的诸军诸县,一时并起自立,不再为曹操卖命。
天下局势如此,曹操从未对刘备打过大胜,一直都是蚕食盟友、落井下石。过去十年,他地盘从一两州拓至五州,可有哪些是从敌人手上获取的?
还不是盟友一方的要人猝然战死、病故,他欺凌孤儿寡母幼弟,把盟友的基业窃取!对大哥是如此,对袁绍也是如此!
早知今日,再辱之耻,何如一辱!孤若是当年投汉,好歹还能有吴侯爵位,如今再辱,估计吴侯都没有了。唉。”
吴奋听了之后,表示他明天就先告辞出城,去预做准备。然后他又要孙权把他的计划彻底说清楚。孙权表示会给他一个尽量简短好藏的密信,便于朱治、吕范等好统一行动。
第826章 入秋之前孤就要看到曹仁首级
跟表哥商定好计划之后,孙权其实很想咬指血书,让吴奋夹带在衣带里拿出去。
不过又怕晚上被妻子看到他身上有新的伤口、引起怀疑,孙权不得不改一个主意。
毕竟历史上刘协血书的时候,好歹还有伏皇后跟他同心,还帮他缝衣带诏呢。孙权的妻子可是个定时炸弹。
不过,好在孙权也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舅舅死了,他本来就该歃血致祭。
他就拿出小刀,稍稍刺臂取血,草草写了区区几十个字的简要命令,尺寸也很小,吴奋轻易就藏好了。
当天晚上,曹茱果然看到了孙权有点形销骨立,很是憔悴,还注意到他手臂有出血的伤口。
问了一下,才知道孙权是为舅舅死了不能及时奔丧,所以哀伤过度,觉得自己大不孝,不配做人外甥,所以自己刺臂取血致祭。
曹茱听了也是大为感动,觉得这确实是人之常情,刘勋管得也太宽了。
孙权好生抚慰了妻子一番,当夜提出了他想好的计划,要三天舅舅后头七之日去城东遥祭,当天就会回来。
曹茱看得不忍,觉得这点小孝道还是该支持的。次日就去跟刘勋对质请求。
……
次日一早,孙权一家去招刘勋陈情,刘勋第一反应当然是不肯答应这种无理请求了。
他可是五天前刚刚被曹仁下了命令,要求这段时间把孙权软禁在城内、不让内外沟通。
曹仁这是需要留足时间调动淮泗旧部,按曹操的指令拉去豫州前线增援。
只有把新附降卒拉到异地防区,才能确保他们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而不是因为故乡被敌军占领了,就立刻战斗意志崩溃。
这个过程也不会有太久,前前后后软禁孙权半个月也就搞定了。
如果孙权胸无大志又观察不仔细,这半个月里本来就没太想出城的话,那说不定都能“无痛软禁”,压根儿没注意到自己遭受过不公正待遇。
这么点拘束都不能忍么?
当然,有些话刘勋不能说,甚至曹仁都不能说。
孙权也乐于装无知,只是一味显示他的纯孝演技。
曹茱见状很是愤怒,斥骂刘勋:“刘勋!你不过是袁术降将!这事儿处于突然,再说你怕担干系,派人去请示子孝叔叔便是!我们不是要三天后才出城遥祭么?
我不信子孝叔父会这么不近人情!我夫君自从与我们曹家联姻,温良仁孝、恭敬纯厚,便是我父亲自过问,也不至如此!
说不定子孝叔叔只是觉得如今道路不靖,怕我们乱走有危险,撞见敌军斥候渗透罢了,到你嘴里,就狐假虎威,连我都敢管了?事后待我告知父亲……”
刘勋被一顿斥骂,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哪里还敢还嘴?
别看他曾经也是带过几万兵的将领,不过袁术完蛋后他降曹之前,受他控制的嫡系兵马一万都不剩了。一个不受待见的降将,怎么可能跟曹操的女儿叫板。
刘勋心中暗忖:孙权三天后就要出城,吴景的丧事也不可能是假的。虽然三天之内从合肥派人快马去寿春请示,应该也能打个来回,但是太赶了。
他自己倒是可以派日行四五百里的快马送信,可曹仁会那么积极处理么?
凡是混过官场的人都知道,曹仁现在每天很紧张,不知道李素究竟有哪些路虚张声势、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会真的发动进攻,哪有时间处理这些家务事?
万一最后请示结果和曹茱需要的不一致,或者是耽误了、曹仁的回信没有在吴景头七这天之前送回来,刘勋还枉做小人。
请示了之后不照办的罪过,可是比不请示更重。
你不请示,好歹还可以说是自己疏忽了。请示后没等到领导回信、结果选了个不合领导意志的选项,那就是知法犯法。
何况,从全国来看,曹操的局面已经有些岌岌可危,这是很多武将都心中有点数的。这种时候,真要是实在办错事了……那就弃官跑呗!说不定不弃官也做不了多久了。
而且曹操今天会猜忌孙家投过来的淮泗将领,让他们先当消耗战炮灰。
这摆明了形势进一步恶化的话,这种遭遇还会蔓延到袁绍旧部、袁术旧部,这是个兔死狐悲的关系。
而投降刘备这种事儿,刘勋倒是不敢的,因为袁术曾经是称帝反贼,袁术那些部将除非是一开始就归顺、没有参与袁术的弑君之战,否则其他都没有好下场。
连桥蕤那样两个女儿被掳走为奴的,就因为当年挡过刘备救驾的道,都被刘备罚入左校苦役了一两年。
只能说,曹营内部现在是人心惶惶,除了绝对嫡系依然死忠,其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