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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唯有如此了,只有行险控制住孙夫人和阿斗,才能在危境中勉强保持均势。幸运的是,孙夫人并没有与江东人站在一起,否则雷远便是三头六臂,也办不成事。
“主母稍安勿躁。”他转向孙夫人,重复道:“只要你和公子不在江东人的掌控下,待荆州水师的支援赶到,我们就能脱身。”
秋浦冷笑道:“夫人何须担心江东?再怎么样,夫人也是吴侯之妹!是你们要仰仗着夫人的身份,才能脱身吧?”
没想到这个侍婢倒有点见识,硬生生把雷远后头的话全给憋回去了。
既如此,雷远也不客气,立即喝道:“到了如今的局面,又何必嘴硬呢?动一动脑子想清楚!主母该担心的事情多了!岂止江东!”
秋浦默然无语。
孙夫人素来护短,这时候也不知该怎么维护自家的婢女。
孙瑜摆了这一出,明明白白是把孙夫人当作了工具来用,丝毫都没有考虑过孙夫人本人的利益。秋浦所说的,是孙夫人身份尊贵,无需担心自家安全。可雷远反问的,却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
大司马、荆州牧的正妻携子潜逃以后,江东那边,会不会将玄德公的妻、子作为牵制手段?孙夫人真的以为自己能安然返回玄德公身边么?甚至说,这事情若闹得大了,玄德公能接受自己的正妻如此行事么?他还愿意接受这样的妻子么?
且不谈刘禅公子以后会如何,孙夫人本人在这一场行动里,已经把自己的婚姻输得彻底!
孙夫人抬起头看看秋浦,张了张嘴。
今日之前,不是没有亲近人劝说,可孙夫人性子急躁,全没听进去。这会儿她想问秋浦,自己为什么这么蠢。可是当着这许多人,她开不了口。
或许她这时候才开始真正去盘算这件事情的后果,于是越想,越是脸色惨白。过了一会儿,她深深低下头去,随即跌坐在舱底,抱紧膝盖,把身体蜷缩起来。
此时船舱外头倒恢复了平静。众人听到绳索沿着船身摩擦,那是棹夫们把碇石重新提了起来,看起来船只将要启航了。
王平弓箭步站在舱门边上,随时准备继续作战。但他后背肩胛处中的那箭恰好中甲叶缝隙中过,扎得很深,又因为全力抱着阿斗的缘故,伤处反复牵拉了几次,被完全撕裂开来,伤口最深处隐约可见森森白骨,鲜血将半边身体的衣袍都染红了。
李贞忙着给他包扎,但血很难止住。王平自己倒很镇定,轻声向雷远道:“将军,最好莫要容他们轻易起航。我觑个机会,杀出去一趟。”
这却是两难。
守在舱里固然安全,就顾不得船只。冲杀出去的话,或许能阻止棹夫行船,然而以少敌多有多么危险,在场每个人都知道。
仅仅是刚才瞬息交手,包括王平在内的三名扈从都受了伤,雷远的皮甲也有两处被割裂了。这种局面真是死生全在交睫之间,除非关张、赵云这样的万人敌,谁有把握能进退自如?
雷远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妄动。
“就在这里等着。”他对所有人说道,随即又指了两名扈从:“你们守在舱门处,以防万一。”
两名扈从应了,站到门口,严阵以待。
这时候船身又是一震,慢慢调转方向,看来是将要启程。
众人心里都有些沉重。
整个船舱里鸦雀无声,只有阿斗茫然无知。
他眨巴着眼睛,看看沮丧的孙夫人,再看看秋浦。往日里这两人都对他很好,总是抱着他,给他好吃的,好玩的,为他讲各种有趣的故事。可现在,她们都不理会阿斗。
阿斗撅起嘴,露出要哭的表情。孙夫人仍不理他,秋浦倒是勉强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阿斗的脸。
阿斗决定不打扰秋浦。他转身往船舱的另一头走过去,看着雷远腰间的长剑:“你这把剑很好看!”
适才他应该看到了船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厮杀情形,但竟然不显得特别紧张。难道是打小见识惯了?
雷远微笑道:“是么?”
“我也有一把,是木头的,但是也很好看!”阿斗说:“我和你换,行不行?”
雷远笑着摇头:“那可不行。木头的剑不能杀敌作战,我要来无用。”
正说话间,秋浦忽然尖叫一声,扑向朝西的舷窗:“荆州水军来了!”
所有人一起拥到窄小的舷窗处,向外眺望。
只见窗外的波涛间,仿佛陡然升起黑压压的乌云,无数船只的樯橹和旗帜从大江上游现出身影。比起江东的大舟,这些船只小得就像飞舞的鸟儿,但它们数量极多,完全不避风浪地扬帆疾驰,几乎瞬间就铺开两翼,俨然对江东巨舟形成了合围之势。
雷远看得明白,荆州水军大概把汉津渡口每一艘能动的船只都拉出来了,这是真正的倾巢而出!
他能够想象得出,就在此时,江风猎猎,天黯如铅,西面风帆鼓荡,东面巨舰如墙,数以千计的将士严阵以待,俨然已有两军激战的紧张气氛!
然而,不至于真的打起来。
当年周郎能策动吴侯威逼荆州,如今的江夏太守却既没有这样的地位,也没有这样的胆量。
两家水军既然到场,剩下来的事就是谈判了。
原本不断移动的船只,这时候再度停了下来。
从舷窗处看到,有荆州和江东的船只慢慢靠拢过来停泊。还有许多人踏上船板,发出密集的脚步声。
又过一会儿,舱门处有人沉声道:“主母和公子可在?赵累求见。”
这主母的称呼,还能当得多久?孙夫人低着头,自嘲地笑了两声,并不回答。
雷远叹了口气。
哪怕不提父亲去世的缘由,他也看不惯孙夫人这种娇纵跋扈的做派。此前在江陵城特意敬而远之,是他真实的想法。但这种时候,毕竟有个孙刘联盟在,自己总不见得眼瞅着这个联盟的纽带就此破裂?
他只得往舱门处走了两步,扬声道:“赵都督,主母和公子都在这里,安然无恙。只是,主母遭人劫持来此,沿途颇受惊吓。”
舱门外的赵累明显顿了顿,过会儿再言语时,稍微轻松了一点:“请续之转告,荆州水军已经登船,主母和公子且放宽心。”
第四百七十四章 分量
要论技击厮杀,十个雷远齐上,也赶不上他的岳父;但要论权衡利弊、当机立断,雷远却有自己的一得之功、一技之长。
便如此刻的形势,看似两家舟师对峙,剑拔弩张,但雷远始终很清楚,关键并不在武力上的高低,而只在孙夫人的态度。
首先可以明确,孙夫人确无携子逃亡的意思,她只是急躁而少见识,容易受人利用罢了。所以雷远能够藉着孙夫人的威风,先击退试图控制局面的船上江东甲士们。
那么接下去的问题是,既然孙夫人已经明白了自己被人利用。那就得替她找个理由,来解释这一回出人意料的外出,至少,要让她在大众面前有个台阶可下。
只要让孙夫人有台阶可下,接下去的事情就不会横生枝节。终究她不是傻子,到这时候,应该明白娘家的人们有多不靠谱,她真正能依靠的是谁。
至于具体的理由,仓促间雷远能想到的,便是遭人劫持。
孙夫人和嗣子出外游玩,在江畔一时不查遭水匪劫持。幸而荆州水军和江东水军正巡游在附近,当场杀散匪人,救回夫人和嗣子。孙刘两家水军其乐融融,盟约牢不可破,堪称一时佳话。
当然,这样的说法瞒不过有心人,但大家的脸面都在,水军对峙的情形也有解释,差不多就可以了。至于真正的关键人物,日后自然会向雷远专门询问。
作为整桩事件的目击者,雷远未必有兴趣额外美言,却也不至于往一个女人身上抹黑。事实上,只要他如实叙述,对孙夫人便已是极大的帮助了。
不谈日后,只看眼前,赵累在听到雷远的表述后,态度便明显出现了变化。
秋浦猛地抬头,刹那间讶然失色。
她下意识地推了推孙夫人,孙夫人茫然抬头:“怎么了?”
秋浦凑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孙夫人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隐秘的互动全没落在阿斗眼里。这孩子仍然坚定不移地随着雷远,几次伸出圆圆的手掌,试图拔出雷远的长剑来看。
“我就看看!就只看看,不干别的!”被阻止之后,他扯着雷远的戎服,大声道:“你让我看看!这把剑是青色的,和其它的都不一样!”
雷远笑了。他蹲下身来,解下长剑平举在阿斗面前:“是不是觉得有些眼熟,所以才喜欢?”
阿斗认真想了想:“如果我说眼熟的话,你就给我看吗?”
此时船身又是一摇,舷窗外头出现了站在船身边缘背身警戒的荆州军士。
秋浦上前几步,奋力抱起阿斗:“好了,莫要再打扰雷将军!”
“你们都有真的,为何就给我一把木头的?”阿斗在秋浦的怀里扭来扭去,嚷道:“我也要真的!”
确实有点憨。似乎注意力一旦集中到某件东西上,短时间内就再想不到别的,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单线程”?
雷远腹诽几句,轻笑道:“不曾想公子竟会喜好刀剑武具,真不愧是主公的血脉。我听说,主母也擅长舞剑,闲暇时若能向公子传授一二,我想,主公定会大喜过望。”
乱世雄主的继承人应该是什么样子,雷远隐约知道一点。他记得曹公的嗣子曹丕,号称六岁学射,八岁能骑射,还是个用甘蔗击剑的大家。如果孙夫人此番前往成都,能稍微展现下对嗣子的教育成果,说不定玄德公一高兴,就不再纠结今日之事。
雷远只是想着秋浦随口一提,并不多言,也不指望孙夫人能够明白。
可孙夫人忽然低声道:“多谢!”
雷远一愣。
孙夫人扶着船舷,慢慢站起来。
因为之前跌进船舱的缘故,她的头饰和发髻有些散乱,脸色也透着苍白。但是当她渐渐起身站定,适才那些彷徨失措似乎被她抛却了,她重新恢复成了那个高傲而大胆的女人,又与雷远想象中的略有些不同。
秋浦担心地唤了她一声,她没有理会。
她忽然慢慢道:“小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我的父亲、长兄,都是威名震动天下的英雄,是所向无敌的豪杰。那时候我就想,如果以后嫁人,一定也要嫁给不下于父兄的英雄,断不能为庸人之妻。玄德公便是了,他虽然半生颠沛流离,却是个真正的英雄。”
“可惜,我来到荆州不久,就懂了,我的夫君并不是真的想娶我。面对我的时候,他只是在忍耐,就像他面对着曹操、袁绍、刘表之流那样,小心谨慎的忍耐……”
话是没错,但自比曹操、袁绍和刘表,是不是合适?雷远苦笑不已。
他拦住孙夫人的话头,大声对部下们道:“既然荆州水军到了,我们开门出去,将此地留给主母歇息!”
李贞、王平这等比较机灵的部属都知道,以自家身份去听取主公的家事秘辛,未免逾越本分过甚了,于是连声应是。李贞当先过去开门,众人向孙夫人施礼,鱼贯离开。
雷远待要拔足跟上,孙夫人高声道:“雷续之留下!听我把话说完!”
这一声喝令传到外头,雷远还真不便强行出外。
他苦笑连声,站定不动。
“他忍耐了好一阵子,有段时间孙刘两家彼此厮杀,他便不忍了,直接将我安置到孱陵,又将我的随行扈从、仆婢们剥夺了大半,还找了些理由杀了几个。后来两家重订盟约,他又把我接回来,像往常一样对我,以为我什么都不懂。”
孙夫人的眼光散乱,不知道在看什么:“可我心里都明白,就算以前不懂事,经过那一趟,也明白了。他只是因为需要孙刘联盟,所以才需要我。包括他的部下们,孔明,或是关羽张飞那些人,从来没有当真把我当主母看,他们心里对我只有警惕和忌惮。对了,还有赵云……他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实际上将我当作囚犯。”
“咳咳……倒也未必……”涉及自家岳父,雷远想解释几句,又无话可说。玄德公为了警惕自家的妻子,专门设置一位留营司马,固然是被孙夫人的跋扈所迫,防备之意也确实明显。
“所以我才会上孙瑜的当。”孙夫人向雷远摇了摇头:“我自知行事鲁莽,也听不得人良言相劝,但许多事情,心底里还是清楚的。只是,我就只是想逃离这个牢笼,回到江东去透一口气,去纵马奔驰、自由自在的生活一阵。”
她笑了起来:“结果呢……孙瑜将我当作工具,他完全没有考虑过我的利益。我这个吴侯之妹,原来在江东人眼里,也就只有这点分量。”
第四百七十五章 水贼
孙夫人的心里无限悲凉。
雷远�